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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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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新春之後不久,還是正月——邱姑姑發了病。

玉生看見她夜裏起來,肩膀一下下接連抖動,伴隨喘氣聲,然後是徹夜長坐。隔天她沒有吃什麽東西,但是她繼續到佛像前上燈,又到屋子外頭掃雪。過了中午時分,她又燉了梨水,自玉生到北平之後,她每天都這樣做,沒有一天停止過。如果忽然聽見玉生一聲輕輕的咳嗽聲,她簡直覺得大難臨頭。她說這個季節咽喉是最需要保養的,說著這些話的時候,她自己卻恨不得咳出些什麽來,隨後因她劇烈的咳聲,手中滿溢的杯盞,險些震碎一地。

玉生道:“我給您請一個醫生來。”

邱姑姑道:“我每一年都是這樣的,自六十五歲過後。”

玉生不能不感到驚奇,邱姑姑離開她的那一年,不是剛過了六十歲的生辰嗎。她想到這裏,又想起那個賣給她胭脂盒子的孩子,她想到他同她告別前,說道:“您以後在北平如果有什麽要麻煩的,尋人做事,找誰不如找我吧,只要做得到,我給您辦得妥妥當當——如果那個時候我還沒有參軍去。”

玉生不回邱姑姑的話,自出了門去。到了門外,她乘上一輛人力車,北平的人力車走得慢,她在那灰頭土臉的人裏面找,找到一個昂首挺胸的,那就是他了。他說過,他的臉可以是灰色的,但不能是低垂的。玉生記得他這句話,因為玉生也從不愛垂著臉。

他見玉生下了車朝他走來,停了步,他笑道:“太太,您給了那個車夫多少錢?”

玉生道:“一元。”

他幾乎要失聲大叫,閉了閉眼,道:“可以把他的半個車買下來。”

不等玉生回話,他又註道:“您是來找我的,是嗎?”

玉生道:“是,我想請你去昌平一趟,找一個人,請他到這裏來。”

他說道:“您叫我六指兒吧。”

說著,他把自己的右手掌伸出來,上面的確有六個指頭。

玉生道:“你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說道:“真奇怪,大家都覺得六指兒好記。我叫劉鄂。”

玉生道:“劉鄂先生,這是你的路費,還有工費,請你收著。”

劉鄂羞赧地笑笑,道:“不,不,我年歲輕又長得矮小,怎麽能被叫做“先生”吶。”

而後,劉鄂接過手,不是現錢,是一個細口的黃金指環。他不必去咬一咬,或者找人瞧一瞧真假,他相信是真的。

但劉鄂仍要還過去,說道:“這樣多——您要找的人是逃兵還是大麻販子?”

玉生忽地笑了笑,飛快地。而後她回道:“不是,我要找一位醫生,他姓邱。我不知道他的面貌,所以這是一件棘手的工作。”

劉鄂又接過指環,道:“沒有棘手的工作,只有無能的狗腿。當然,我是我們中國人的狗腿,如果是該死的日本鬼,即便是一百個指環,要我和他只是說一句話,我也不幹。”

當天,劉鄂並沒有從昌平回來,那總是不可能在當天來回的。他在隔天晚上找了一輛拉草的驢車,從昌平趕回來了,他辨認著那條道路上最亮最幹凈的院門,找見了邱姑姑的房屋,他敲了敲門,看見是一個好像守了幾十年的爐竈,把臉都熏黑了的一個老嬤嬤來開門。他以為找錯了門,正要走,她問他道:“是醫生不?”

劉鄂扶著驢車上的先生下來,邱先生回了話道:“是。”

老嬤嬤說道:“您進去吧,我要走了。我是接生的,只管怎麽給人止住血,不管怎麽給人止汗呀——那汗可以拿盆接了。”

接著,她步履蹣跚地走到斜對門的院子去了。那個院門小小的,晦暗的。

劉鄂走進去,看見裏屋亮著,他敲敲門,門沒有關,走進去,看見了玉生。他呼喚她,喚她一聲“太太”,接著,她回過臉來,面上仍是沒有神采,點點頭,算是應了他的聲。

邱先生道:“請我的是我同宗的四弟吧?我猜是。”

邱姑姑在床上回話道:“邱四兒,你來了,你給我瞧瞧吧,我相信你——玉生小姐,你該記得他,他從前總到我們廣安門的綢莊裏面給人看病。”

玉生向他淡淡地一笑。

邱先生上前,望了望玉生,似乎是低低說了一句話。玉生為他讓了地方,他在床沿邊坐了,將藥箱子上平放著打開來,裏面什麽都有,也什麽都沒有,沒有好的棉花,也沒有好的藥物。但邱姑姑也用不到這些東西了。她說自己出虛汗,發冷,無非是年到七十的緣故,如果玉生不是按她說的請這位姓邱的先生,那麽誰也不能看她的病。

劉鄂到外面等去了,他一直等到玉生出了門來,方問她道:“您還有什麽吩咐?”

玉生道:“謝謝你,沒有了。”

劉鄂道:“那麽,我明天就要參軍去了。這要多謝您請我到昌平去,我在那兒碰見了一支民兵,足有兩百多號人呢,有比我矮小的,也有比我年歲更輕的——所以我要走了。”

玉生未回他的話。

他笑了笑,拍一拍身上的雪,說道:“再見吧,願您平安,太太。”

劉鄂踩開地面上的積雪,一步步堅定地走向了屋子外頭。玉生最後向他一笑,笑的是她從沒有見過,自己要到生死難測的地方去,卻先祝別人平安的人。

玉生為屋內的人倒了茶水,重進了屋,如今她不再雇傭人,而在無盡的思念中,倒水洗衣,燒爐子煮茶——原來都是這世上多麽值得消磨的事。

只是這一會兒時間,邱先生已經整理好箱子,在床沿邊等著她的到來了。見到玉生端來的茶水,他顯然有些惶恐,起了身,他似乎要做離去的打算。

他很快說道:“小姐,我看不了這種病。”

玉生望著他,直等著他再註道:“但是這也不能說是什麽大病。只是我醫術淺薄,幾十年來只會給人看些小病小痛,發虛汗,當下我可以開藥,但來年或者不用等到來年,也許仍會汗如雨下。”

玉生靜默了片刻,而後請他到屋子外說話,道:“醫者仁心,勞煩您跑這麽遠一趟。驢車顛簸,我雇一輛汽車送您,晚些時間還會有雪。”

邱先生暫且不回這話,接著前一個話頭,道:“我是看不來這病。在昌平,還有個女醫生姓文,找她來會妥當一些。”

見玉生聽進了他的話,他笑一笑,又回了話道:“玉生小姐費心了,但我坐不慣汽車。”

而後,他提上了藥箱,玉生看著他和劉鄂一樣走入積雪裏去了。

不過一兩日,玉生從劉鄂引薦的另一個孩子口中,得知了昌平姓文的醫生的消息。玉生想付這個孩子酬勞,同樣請他去昌平跑一趟。

但是他沒有問多少酬勞,而直接回絕道:“小姐,這事我做不來。您只要到昌平的救助會去,說您家裏有人病了,非常嚴重,她就會來的。”

玉生覆了他的話道:“她就會來的。”

他堅定地回話道:“是,她就會來的。”

玉生相信他的話,當日便去了昌平。到昌平之後,她雇傭的車夫順利地將她送到救助會門前,車夫接過她的車費,說道:“您進去,最好快些出來。”

玉生點點頭,回了他的話。

那時還不明白,剛入了門,玉生即刻讀懂了車夫隱晦的好意。一條條白簾布遮掩住的景色,是一個個鐵青著臉的人,一聲聲幾乎斷氣的咳聲,最後組成它們的,牽連它們的,是一團團似有若無的團霧。後來玉生聽她說道:“那是足以把國人的精神分崩瓦解的毒氣。”

玉生正要往前走動,有人攔住了她,問道:“您有什麽病?”

玉生道:“我沒有病。”

“沒有病就離開!”

“我家裏人——”

玉生見女人無暇理會她了,她便站遠了,等著女人在哀嚎聲,哭喊聲中再一次走來。她似乎在不久前還在蔣太太上的茶會上賞雪,又或者已經非常遙遠,簡直就像上一世,但那不值得她眷戀,畢竟窗幔下的笑聲,並不比此刻的哭聲真實。

玉生再等到女人的到來時,她飛快地註道:“我家裏人的病非常嚴重。”

她聽從那個孩子的話,他也沒有欺騙她。女人在聽完她這句話之後,當下離開了,但最後又回到了她的身邊。

玉生回去之後,已是夜半。

邱姑姑等待著她,一刻也沒有閉上雙眼,見她來了,邱姑姑問她道:“你去了哪兒?外頭亂糟糟的。”

玉生道:“是,沒有比那裏更糟的了。”

邱姑姑道:“沒有什麽,天氣暖和了什麽病都會好的。”

玉生想,是這樣了,但河水不會再流到原本的地方,灰燼無法再聚成火光。她從一縷縷雕零的思緒中撿起來,是一張平靜的灰色的新生面孔,她忽然記起,那不是她最後一眼見到她的孩子的面孔,那是她在救助會中,無意瞥過的——那是一個陌生的死去的孩子。

玉生顫抖著,不停地,終於回了話道:“明天還會有人來的,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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