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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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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稀缺的棉花,稀缺的工人,如果我丈夫馬自清為了你的部隊,而去募集了這些東西,那他是否還對得起他的名字呢?我知道你們的寒冷,還有痛苦,我不是站在一個遙遠的地方說出這些話——我的女兒上個月在湖北被炸死了。我如今在服喪,我的小兒子也在知道姐姐的死訊後,瘦了許多,原諒我還要忙活他的飲食,我不想第三次失去孩子了。”

說到這裏,她似乎是要送客了。但她站起來,又回了回身,秦駿聽見她註道:“依照上海如今的局面,求助官,不如求助商,他們囤積的物資也許是無法想象的。”

那天秦駿沒有見到馬自清。

這是他第三次來到上海。秦鳳離開上海之後,上海對於他就是一個陌生無比的“萬國城”,這裏有美國人,英國人,法國人和中國人,也有日本人,但是沒有軍人。他們像分散的星火一次次流向偏倚巨大的戰爭之中,有的人片瓦不存,有的人高樓依舊。

秦駿叫車子送走了男人,車子開走之前,他又從錢夾中拿出了剩下的所有的錢。他看到男人的下頜已經被炸掉一半,但還是不停地同他道謝。

秦駿要回他的話。

但士兵同秦駿最後敬禮告別,開走了車子。秦駿回身過來,要坐上另一輛車子之前,在霧蒙蒙的天色之下,遙遠地,望見了一張熟悉非常的面孔。

玉生的面孔。

他幾乎以為不是她。即便離他有半條街路,一片溝壑那樣遙遠,但是他仍然清晰地看見,她圓潤的肚皮,拖沓的腳步。但她的神態仍是高揚的,眉眼仍是平靜的。她從發生槍聲的地方走來。此刻,像是她開的槍聲,正猛地穿過他冰冷的額面。

她沒有呼喚他。或者,她沒有看見他。

她和另一個女人,一起坐進了一輛頂好的外國汽車裏。於是,他坐著部隊的車子,放肆地追尋她。他想立即見到她,然後發現,那只不過是世上再相似不過的兩個人。

但是,那輛汽車停住了。在蘇州河旁一處似乎完全沒有受過戰火侵襲的地方,不知不覺地,他追到了這裏,看見了她,仍然是她,不會是別人。

“玉生小姐。”

是他呼喚她。

她還未回過臉來。他在思索,自己是在太原就死去了麽——這應是來生的事情。在南京時距離現在,應當是過去了幾百年不止,否則,她如何能完全地變成另一個人?

“李太太,有人叫你。”

身旁的女人更近地,喚住了她。

於是,她終於望見他,近在咫尺地,是因為他步履不停向她走來。但她沒有說話,只是對他笑了笑。

直至他再呼喚她道:“玉生小姐——你懷孕了。”

在她身旁的女人,他也許見過她,她的笑聲仿佛聽過,仍是那樣尖銳地響起。

然後,他聽見她大笑道:“這樣的肚子,不是懷孕,難道是吃多呀。”

他什麽也聽不見了。

他沒有同她告別,也沒有再呼喚她的名字。他看見她走進那座絲毫無損的房子,最後望他一眼,那一眼,使得他明白,世上不會有一個名字叫做“太太”,只有一個身份稱作“太太”。在南京初次見她時,“李”後面的延伸從不是“小姐”,而是後者。他感到他在太原受過的轟炸,血流滿身的痛苦在此時此刻才真正具象地浮現。

他所藏起的,她送他的藥瓶裏,她寫的字條:“贈秦駿——玉生送上。”他因握著那張輕如鴻毛卻如救命稻草的字條,從一條溝壑爬向另一條溝壑,卻在今日才忽地墜落。他與她的名字,似乎只能一起寫在那上面,而再無法臨摹到別處了。

之後的日子,短暫地,漫長地——秦駿只願離開上海。

秦駿先後見了十幾位在公共租界中做貿易與輪渡生意的商人,他們的船只在戰火中還可以正常行舵,所以物資自然是相對豐富的。從大洋貿易的空殼中尋求無果離開後,他收到蘇鴻生的邀約,但是他說的話與前幾位有意捐獻,但口上總說受了羈絆的商人是一樣的,他們說如果是五百塊金子,他們自然可以很快從金山銀行中取出現錢來。但如果是棉花和藥物這樣稀缺的物資,誰也沒有辦法做主,找他們,又不如去找綢行或布莊。

事情就這樣被無盡地推下去。

但秦駿不能在漫長的等待中將部隊停駐,他很快讓部下找到在戰火中沒有受到轟炸的幾間大頭布莊,那其中竟有萬紅的綢行。她的綢行能在戰火中獲得平安是仰仗著居住在樓上的博爾,或者是說,是仰仗著博爾從公使館取來並插在房屋頂處的法國國旗。

秦駿見到萬紅的時候,她很驚詫地說道:“是誰告訴你我囤積了一整倉房的棉花?長官。但那並不是我不是一個人的棉花。”

秦駿問她道:“還有誰擁有這些棉花?”

萬紅道:“李太太的先生,他是個頂聰明的人。早在上海發生轟炸之前,他就跟我買下了大半個倉房的棉花,還向幾間西藥房訂了大量的止血藥。”

“私人囤積物資是犯法的。”

跟秦駿一起來的士兵,怒視著她,或是穿過她的敘述,怒視著那位李太太的先生,也就是李文樹。在李文樹囤積著這些止血藥的時候,他的妻子和女兒在遙遠的太原被炸傷之後,血流身亡。

“但是——”

萬紅回答他,註道:“他沒有倒賣藥物,有什麽犯法的呢。即便他不買,藥物也只會流向那些買得起的小鬼子太太,還有一些將止血布當裝飾的美佬。”

秦駿道:“他住在哪裏?”

萬紅道:“我不能回答你,長官。但你可以去路上隨便找一個願意回答的人,會有人回答你金山銀行的李先生住在哪裏。”

秦駿離開了萬紅的綢行,在隔日的早上,他見到了李文樹。秦駿所找到的那一個願意回答這個問題的人,是蘇姨太太。那天出了萬紅的綢行,不過百步,他與她再次相遇,只是再沒有玉生。她殷勤地,喚住他道:“我認得您了,長官,您是蔣太太的——”

他垂著眼註視她,使得她沒有接著說下去。

他身旁的士兵向她敬禮,然後問她道:“太太,您認識李先生嗎?”

“上海只有一個李先生。”

蘇姨太太見他們沒有接話,便從汽車上下來,說道:“明天鴻生與他約在賽馬場。”

而那天賽馬場的約會,除了李文樹和蘇鴻生,還有那個香港來的田先生,再沒有別人了。這個時候,如果還在賽馬和博弈這兩件上面花費時間,那是會被審視,被淩遲的——這是蘇鴻生說的。他說他今天到賽馬場是坐人力車來的,他給了人力車車夫豐厚的消費,但還是在無意間窺見車夫剜了他一眼,仿佛他走進的不是賽馬場,而是屠宰場。

田先生大笑,說道:“不然你到英國去啦,現在先去香港,再坐我的大船到英國,舒服又方便的啦。那裏就沒有那麽吵!”

說完,他不看向蘇鴻生,倒是看向李文樹。

李文樹沒有接他的話,他翻身上了波斯的背,接著,是一場極度歡愉的馳騁。他想,女人的身體是柔軟的,卻比馬更不羈,他仍不認為將人與馬相較有什麽不妥,他永遠認為馬是比人是高貴的忠誠的動物。當然,世上高貴的忠誠的另一種生命也只有女人。

他遠遠地看著蘇鴻生的墜落,置若罔聞。蘇鴻生墜落的滑稽,當然和玉生墜落時的美麗是無法相較的,但忽然之間,他感到她的美麗正在消散,絕不是由於她圓潤的肚皮,而是如果是今日她墜了馬,她不會由著他扶起她的臂膀,擁住她柔軟的一切。一個女人如果總是將人推於千裏之外,那麽她的美麗就會變得遙遠,令人覺得那是與自己無關的東西。

蘇鴻生被馬夫扶起之後,落了座。李文樹在他落座之後,回到了馬場中心,但沒有立即見到座上的蘇鴻生,偌大的馬場上空,四面楚歌的圓席,從前人滿為患,如今只坐了兩個他從沒有見過一面的穿軍服的男人。

他看著其中一個男人。他下了馬,朝他走去,越來越近之後,他看見他的面色像馬上敗將一樣難看,所以他相信皮囊是次品,而神態才是魂魄最終的歸屬。一張如瓷如釉的面孔,一旦下沈,破碎,那就會呈出泥土的本色來。

“你好。”

李文樹循著他的聲音望向他的雙眼。

他正一動不動地,冰冷地,註視著李文樹——就像在他走來的每一步裏。

馬夫遞來擦汗的帕巾,便是玉生第一次送他的那一條,這幾年來不曾換過。他看見另一個男子,在見到馬夫為自己服務之後,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冷笑。他習以為常。

面如土色的男人說道:“李先生,我約見過你。”

也就是這個時候,李文樹記起來,就在昨夜,自己的確收到過一個瘦小的男孩的口信。他在公館門前被芳蘿的車子驚嚇到,退了很遠,見他與玉生下了車,男孩才從高墻的角落下又奮身而出。

李文樹見他向自己奔來,他沒有手槍,也沒有利刃。李文樹將玉生護在身後。

“李先生。”

李文樹等他開了口,說道:“我來傳第五十一師給您的口信。”

“你是軍人。”

“不是——我是學生兵。”

李文樹笑一笑。

他接著說道:“有位姓秦的長官想要見您,為棉服的事情。”

然而在這之前,李文樹已經從蘇鴻生口中得知,有一支途經上海的部隊,正在募捐。李文樹對這件事沒有追問,如果有一天這支部隊找到了他,那麽他會捐出銀錢,但是他聽見的是棉服,那似乎是與銀錢沒有什麽關系的東西。即便他所儲藏的棉花,的確在戰火燒起來之後,仍完好無損地寄存在萬紅的綢行中。

他正要回話,卻聽見玉生回了話道:“是秦駿,秦長官嗎?”

這麽些日子來,他沒有聽過她喚他的名字。而此時此刻——他聽見她呼喚出了另一個男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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