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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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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李文樹就坐在離博爾不遠的椅面上。

他正將報面拆開來看,第一眼便看見李成笙訂了婚的新聞,他看到一半,放下來。他覺得上海的報紙總有許多處值得一觀,但此刻面前的景象不是遠比新聞精彩嗎。他的妹妹李愛藍正對著自己剛結婚不過十天的洋人丈夫說道:“我不是說離婚了嗎。”

真是威風凜凜。他想,這應不是李愛藍第一次說這句話,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我沒有答應你,親愛的妻子。”

李文樹覺得博爾再將臉低一些,眉毛再鎖緊一些,就更像一個敗將了。大家都在婚姻裏打戰,只有他在無休止地投降。

於是她步步緊逼,又問道:“我需要你的同意嗎?就像你要離開上海,甚至是想回到你的國家去,你也需要我的同意嗎?”

“我不是的。”

李文樹仍註視著博爾,就像他從前在英國時,看的蹩腳喜劇電影。他實在好奇在婚姻裏完全占下風的男人是以什麽樣的神態,蘇鴻生不必說,他偽裝得毫無紕漏。而蔣少成完全是將婚姻本質抽離掉再來論高低的,他讓了她一步,後面就要十步百步討回來,只是誰也不能看出來他的計算,這的確是一種極端的無恥。

“我不是的。”

李文樹聽見博爾艱難地覆了一遍,然後終於說道:“最快過兩天,這裏的炮聲就要響起——我已經和你說過的。”

“那就把我炸死。”

李文樹在這個時候起了身,踱起步來。他想,如果這對男女是電影演員,那實在沒有讓人觀看的欲望,樣貌上過得去,但都是一些濫戲碼。

“那你就留下。”

博爾聽見李文樹的回話。接著,他又看見他把西服口袋中的煙草拿出來點了,又示意著,似乎是讓梅娣接過來,但博爾是不抽煙的。

李愛藍忽地洩氣,低語道:“什麽。”

李文樹道:“那麽你就留下,等著,被炸死。”

李愛藍緊握著沙發旁,那一只她留下來的小耳咖啡壺。咖啡燒得滾滾的,從壺口升起一圈圈口煙往她指尖上刺,她不松開,只覺得惱,但並不知在惱什麽。

“逃生的機會就留給要生的人。”

李文樹微笑道:“你帶著梅娣走,博爾。”

梅娣道:“先生,我哪也不去。”

李文樹道:“那等一會兒,有送草料的人來,他話少,也非常誠實,請博爾帶他走吧。”

李愛藍道:“您在說什麽。”

“我是問你在說什麽。”

李愛藍道:“離婚。”

“瘋女人。”

博爾是第一次聽見李文樹的罵聲。那聽起來,幾乎是理所當然的,是一束優雅的怒火,只因他在註視著李愛藍時,仍然是微笑著的。

接著,李文樹註道:“如果你願意留下,就留在上海任何一個我見不到你的地方,我不想見到一個愚笨至極的妹妹,在我面前被炸死。”

李愛藍開始悔恨自己說了“炸死”這兩個字。

她回過眼,忽地發覺博爾的棕發竟沒那麽雜亂了,眉目也開始舒展起來。原來如何不再惱怒一個人,就是把對他的惱怒轉到別人身上去。此刻她恨李文樹。

“你是什麽兄長。”

李愛藍恨的牙關咬緊也好,總也不敢去剜李文樹一眼。她只是看向博爾,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博爾緊跟著她,之後,又叫索提納維那卡西來收拾走了李愛藍逃荒一樣搬來的所有物件。安華姑媽在公館裏忽然看見她,卻仍不記得她的名字,只是對她一笑,然後問道:“你們太太呢?”

她用英文回了話道:“離開了。”

博爾跟著使館動了身,帶了李愛藍,還有她那重如山體的許多家當。不久後李愛藍又回到了上海,在路上,她的行箱重到必要時需要扔一兩樣下才能保證安全,她一路走,一路丟了許多東西,包括博爾的銀錢。他與她結婚後,將所有薪水都交付給她了,甚至常常超過,一直等到她準備返回天津讀書,而無法時,她才忽然停下了賞賜所有人的動作。她不再出門,所以便也不用看見車夫或夥計就給整張的銀錢。她重又開始給人賞錢,是向博爾請來的公使館的婦女醫生,她的手正要揮出去,博爾制止了她。

“你懷孕了,太太。”

然後,她仿佛聽見一聲轟鳴。但這全部,都是後面的事了。

李文樹在李愛藍離開之後,立刻寫信給了還在南京的他的太太。他告訴玉生,不要在此刻回來,信件在兩天後剛剛抵達南京,也就是那一天,上海的炮火已經響起來,燒起來了。

他正站在銀行的窗子前,那時,聽見無數聲尖叫匯成的第一聲吶喊。

“救我!”

從最高處望向最低處,一個女人被炸掉了半邊臉。那是他的幻覺,還是那被炸掉的半邊臉,正仰起來,可怖地,註視著他。

在他耳朵中,尖鳴聲一直延續到隔天的中午。他在公館接到這兩天來的第一通來電,是長芳打來的。

梅娣呼喚他道:“先生——陳太太。”

安華姑媽看見他去接,接起來,沒有說話。仿佛是電話那邊的人阻止了他的發言。

只說了兩句話,李文樹把電話掛斷了。然後,他出了門。任何一輛汽車都不能再開了,很快,他決定把波斯牽出去,他讓梅娣取來一頂馬術帽,在戰火紛飛的夏日裏也穿那件厚重的皮革馬甲,如果有一雙不那麽銳利的眼睛匆匆掃過,只會以為他是閑暇游城的洋人。

一路順利地,他用波斯帶走了那個困在防炸所的費徳醫生。直至見到陳太太時,費徳的雙手仍然止不住顫抖,他說他看見兩個小孩被炸死了,就在和平飯店的門外,一個還睜著眼睛,他想去扶起他,就看見一發子彈將他的眼睛永遠閉上了。

“別說這個了。”

陳太太拉著他,流著淚道:“進去看看我的孩子。我們在那裏吃飯的時候,他被炮聲嚇到了,不知道有什麽被炸起的碗盤劃了耳朵,有一些滲血,他一直在哭,一直在哭。”

李文樹看著這片偌大的花園,幾乎連一片葉子都沒有受到損傷。他覺得陳太太仍和做長芳小姐時一樣愛言過其實,她在電話裏面痛哭著說,沒有一個醫生願意來,如果再沒有,她的孩子就要死掉了。

他在為他還沒有出世的孩子積福嗎?就當是那樣。他離開後不久,陳太太便打電話到公館來說已沒有什麽事了,是安華姑媽接的電話,那時李文樹還在游城。他將波斯牽回馬廄的時候已是天黑,他沒有見到阿貝麗。一直到四五天後,他從蘇鴻生的姨太太口中,聽說阿貝麗被炸傷了。

“她怎麽知道?”

蘇鴻生非常得意,道:“你不知道,她是上海的百事通。”

“傷勢如何。”

蘇鴻生從馬背上懶懶地爬下來,說道:“外面在開炮,我們是賽馬,是不是不好——但是炮彈總不敢扔到我家裏來。你說誰?阿貝麗?還是,餘史振他老婆呀?如果你問後者,她至多被硝煙弄花了臉,但已經要尋死覓活了。如果是前者,她還在美佬醫院裏住著,就是黃浦那一家,最不便宜。”

的確,李文樹見到阿貝麗的時候,她已經為了輸血和消炎的藥物,花掉了她所能支配的所有現錢了。他為她付清了一大筆欠款,才能到病房裏見到她,她和幾個被誤炸的美國女人住在一起,她躺在那張窄小的床面上,像他第一次見到她一樣,痛苦且弱小地,睜著眼。

“怎麽樣。”

她說不出話來。

“回去吧。”

她搖搖頭。

“我結了婚,這幾年來,我只有一位太太。”

因為跟腱的潰爛,她時常因為疼痛而不自主流下淚水。更值得流淚的是,她也許從此不能賽馬,但所幸可以活下來。

“我永遠不會離婚,也永遠不會再結一次婚。”

他同她說英文,仿佛已是一百年前的事了。那時他無所謂她是多麽低賤的馬師,他可以純粹地愛她柔軟的有力量的肌膚,和在英國的天空下,看起來非常漂亮的相貌。那是因為一切都不會建立在婚姻的假想之上,所以男人與女人的交合,只是一場無邊的愉悅。他認為他實在不能算虧欠了她,他給她的薪水,足可以請一百個馬師。當然他也從不感到不值得。

“你願意——我會送你回去。”

阿貝麗仍然沒有回話。李文樹也沒有等,離開了。

他認為愛這世上任何一個女人,本質上是沒有分別的。因為他擁有選擇的權力,他會選一個樣貌出色,家庭匹配的女人,當然林玉生最好。而她竟也選擇了他,即便在愛情上面是不契合的,但愛情本就是虛無至極的東西。從此以後只與一個人親吻,上床,生育,他認為,那已經是比愛情更為高尚的做法。

他在這樣的想法中一遍遍看玉生的來信,在被她撫摸過的信紙上面,他仿佛可以嗅見她頭發的氣味。數年前他聽過另一個男人說:“一個男人最想念太太的時候,就是在太太懷孕的期間。”他想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麽他感到與她的分別會是這樣漫長。

那段日子迫於戰火,李文樹接連關閉了銀行和所有證券所的大門,但薪水仍要發的。如今銀錢高於生命,也遠低於生命,也仍有許多人穿過殘碎的電車,只為來取現錢,乘坐最後一艘偷渡的私船,一程程渡到西洋彼岸。

在上海從前發生的每一次變故之中,唯有蔣少成的汽車永遠可以光明正大地開。他是首當其沖的,取走了在李氏銀行中存放的所有現錢,李文樹接了他的電話,讓人為他打開大門,請進,最後也送走了他。

之後,蔣少成很快清空了自己用於外貿流動的最大的一艘輪渡,他和妻子秦鳳,還有在上海雇用的數百個傭人,一同上了船。這艘船擁有通行證,也許可以一路平安到美國去。當然他幾乎是懇求著,期盼過無數次孫曼琳會同他一起進入那艘船。孫曼琳認定他是瘋子,最後一次見到他,她對他說道:“如果你再不走,我一定炸了你的船。”

而蘇鴻生卻懊惱不已自己當初沒有在大洋貿易買下一艘船,他平安無事的坐在家中,卻每時每刻都感覺到天快要塌下來了。他憂心忡忡地賽馬,看報,企圖在報面上找出一點點和緩的跡象。而蘇姨太太每一次跳舞回來,幾乎都會窺見他正同自己的大太太寶荷說道:“我找人送你回老家,要不要?”

寶荷卻只是望著他掉淚。之後,便是連回話的力氣也沒有了。

李文樹讓梅娣一次次拒了蘇鴻生,或是任何人的會面,他感到這場戰火讓自己回到了前所未有的寧靜無比的時光,盡管這份寧靜是建立於他人的生死之上。

很快,李文樹在這份寧靜中,終於收到了玉生從南京寄來的最後一封來信。上面沒有他不願見到的任何一個字了,那幾乎就是他活著這些年來收過的最好的一封信。

“如果炮火不停,我們就不再相見嗎。”

“我會用最平安的方法,去到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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