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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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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李愛藍暑天休假回到上海來的那一天,正開始下這幾年上海最大的一場暴雨。

而玉生在南京天朗氣清。

那時,她的小腹還沒有絲毫形狀上的變化,她常常在閑暇時同爸爸林世平到紫金山去,今年捐贈的棉服,大批棉花是從紫金山運送過來的。自然,林世平不必因為棉花奔波一趟,只是自元安參軍之後,他母親的病愈嚴重了。這與他參軍沒有什麽關系,他父親只是說道:“那是她的命數。”

“世平,你們如果有時間,就住幾日,有點聲讓她聽見。”

因此,玉生將安華姑媽的信件,帶到了紫金山去拆。那是六月來的第一封信件,李文樹竟有半月沒有給她信了,這是她來南京之後,最漫長的一段空信時間。

“最後,我還要同你說一件事,關於愛藍。她如今休了暑假,在家中,因為一同從天津回來的,那一位姓閆的人,正鬧得非常難看。也許,文樹會說服她,順利的話,來年,她會和博爾結婚。”

玉生讀完了信。一直等到離開紫金山後,玉生方給安華姑媽回了信,在信上面她第一次問候了李愛藍的安。而等到玉生收到下一封來信,那是孫曼琳的信件了。孫曼琳在信件最後續寫了李愛藍與博爾的事件,她只是說了一句話道:“萬紅說,鄰居博爾的婚書已經發回他的法國去了。”

而玉生在八月第一次準備動身離開南京時,又匆匆收到了安華姑媽寄來南京的最後一封信,博爾和李愛藍,再不會有除結婚之外任何的變動了。安華姑媽仿佛為了節省筆墨,推動這變化的其中,她簡短地寫道:“鴛兒從愚園老宅搬出來了,不知什麽時候大著肚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搬到金陵東路去了。”

但在八月還沒有到來,玉生還在紫金山小住的時候,她是並不知曉上海任何變化的。仿佛在上海住過的幾百個日夜,都只是曾與李文樹在海上面漂游過的一個個縮影。有時,她想到自己的身體中正在孕育和李文樹的孩子,她竟會感到驚恐,那份驚恐她絕不會說出來。於是她總將這份驚恐寄托到離去多年的母親的身上,想著,她曾經也是這樣孕育自己的。但是更多時候,她只是想起與李文樹在中山碼頭初次見面那日,所遇見過的,即將臨產的,倒在雪地裏的女人。

林世平的身體,不知是由於玉生的到來逐漸心情好轉,或是在高淳帶來的一些藥草起了作用,他漸漸地,少發夢了。胃口似乎是因為在紫金山的廚子,他每餐吃的多了許多,仿佛有陳年病痛將要消失無蹤的跡象。但玉生卻吃起藥來了,暫時還只是一些助食,安神的藥物。

那天早上玉生吃了藥,還未用早飯便出了門,她從祖舅舅的祖宅門前,一直往紫金山山腳下走去。她要在那兒喚來單雲,同她一同到紫霞湖那裏望水。紫金山是沒有水上戲臺的,她便只是坐在那兒,酷暑時,望一望湖水的蕩漾,仿佛能感知到湖心的清涼。

愛喬兼顧學業和綢莊的瑣事,留在了家中,但單雲是必然要同她一塊來紫金山的。單雲早起便爬到紫金山山上去見光,並在那兒讀一些她喜愛的外文書籍,但玉生知道自己不能同她在閱讀中消磨日子,那是醫學上的書。

走到山腳前等候時,玉生在附近一家造紙行裏買了一些生宣紙,這些日子她感到時間在流動時,便是在抄經時。祖舅舅下月做祭,動亂期間,不廣而告之,只是聯絡最親密的親友,共同抄一些經文燒了,捐一些香火給靈谷寺,又募一批物資,西安遙遠,便送到最近的駐守紫金山的軍隊。告慰逝者,亦以此為生者添福。

如果用過早飯再出門,等到單雲,是正好的。如今玉生買了紙,出了門,遠遠地,望了會兒,仍捕不到單雲的蹤影。

造紙行的人出來請玉生進去坐,她便又返回去了。筆桿架子前一張四方小桌,沏了早茶,正要請她喝,錢櫃子後突然走出一位太太,像是他妻子。

“這位太太懷了孕啦。”

她註道:“阿蒲,換杯熱漿來罷。”

男人進了小門,又用白瓷碗盛了一碗熱漿水出來。那像是夫妻兩人的早飯。

玉生道了謝,後面見筆架子一支白玉紫毫毛筆非常漂亮,又買下了。她又坐了不久,想到單雲讀起書來時,總是入神的。她便請用好了飯的太太開了筆,她想著,坐著無事便寫一寫,等待時的心總是要平靜的。

接過太太的筆後,玉生忽地問道:“您如何知道我懷了孕呢。”

那太太笑道:“懷了孕的女人,鼻尖要圓潤一些。”

玉生倒是從未發覺。

抄過一半,單雲便來了,她仿佛知道玉生就在這兒。玉生同太太告別,隨她出了造紙行,方聽她說道:“旁邊茶樓門前掛了招牌,今日是奶皮酪子,小姐總不會到那兒去。”

單雲不常喚她太太,她隨著愛喬叫,或者這只是很時髦很普遍的一種叫法。例如有旁人喚她“單雲小姐”,她也只覺得那是一種脫口的呼喚,並沒有身份上的高低。

單雲為她拿過她手中紙筆,一面走,她忽然笑了,道:“我是懷了孕,並不是中了毒,沒有行動能力了。”

單雲笑了笑道:“很輕,我拿著也無妨。但是,在醫學上,懷孕其實和中毒一樣,都是給身體造成損害的。”

然後,她又很快註道:“當然是可以愈合的。”

這句話常常會成為她的無心之過,但她窺見玉生的面上,並沒有露出像別的聽到這些話的太太們一樣惶恐。她非常平靜,她的面上似乎只有這一種神態,笑也是這樣,不笑也是這樣,瞳仁正如遙遠的紫霞湖的湖水。天上沒有雲,也沒有風,湖水也沒有一點兒波動。

湖邊不知什麽時候設了防,只是遙遠的高處,築起幾個用茶的亭子。單雲同玉生一塊坐了,她聽見玉生先要了一壺熱水,一杯熱茶,接著,玉生又為她點了一些飽腹的茶點。而她自己方才喝了漿水,便只是點了一出戲片。單雲發覺她極其喜好“精神糧食”,寫起字來也是,滋補的湯食,愛喬常常要熱兩遍她才喝得完。

這裏沒有水上戲臺,戲片放了,也是給眾人聽的。但也沒有什麽人,這個時間能懶懶在這兒坐著喝茶說話的,除了她們,只有一位衣著幹凈的船夫。

玉生點了“杜十娘怒沈百寶箱”那段戲片。上完茶的夥計放下茶盤,到那臺大銅花前搖起來,戲聲就從巨大如口的花心中流出來。秦淮河上有那麽幾年也極流行這樣的買賣,破了家後的爺們,搬出來家裏最值錢的手搖機,搬進茶樓茶館裏,如傀儡一樣搖動著謀生。從前總是別人為他們搖的。

單雲從前很少聽戲,聽得滋味十足,閉眼正聽到:“波濤滾滾是我家——”。這時,戲片斷了聲,似乎是搖的人不再搖了。但周遭忽然激烈地響動起來,是急促的腳步聲。

單雲睜眼,見到玉生面前直挺挺站了兩個士兵。她驚得幾乎要打翻茶杯,鎮定下來,問道:“長官們有什麽事?”

其中一個士兵回了話,道:“遠處是駐守地,多少人食不飽肚,衣不暖體。”

玉生仍穩穩地坐著,並沒有表露出一絲慌亂。單雲茫然地,走到前去,將玉生護在身後,方道:“長官,我們只是付了錢,在這兒歇一會,吃一盞茶。”

士兵仿佛沒有聽到單雲的回話,註道:“民族興亡之際,還放這些靡靡之音。”

夥計很快走來了。他給兩個士兵上了熱茶,賠禮道了歉,世道艱難,又是這樣的地段,難得店租少一些。他不願意得罪誰。

另一個士兵又道:“你從哪兒來?”

他坐下了,但他在問船夫嗎?或者是玉生。他的雙眼穿過船夫,仍然註視著玉生。

“我從湖上面來。”

船夫回了他的話。

士兵道:“那艘船是你的?”

船夫道:“是呀!長官,我在這兒等,什麽時候能還給我?”

士兵喝了茶,吃了茶點,然後才回了他的話道:“你不用等,回去吧。”

船夫問道:“為什麽?”

兩個士兵都不再回話了。他們把茶和茶點都吃完了,茶點就點了最噎口的燒餅,也許可以撐到晚上去,今晚輪到他們兩個入駐紮地。

船夫攔住他們,道:“這是怎麽說呢?長官。”

他的身形瘦小。只有其中一個士兵一半厚的臂膀,微微弓著,只有士兵一半圓潤的臉,堆起笑,說道:“我不是把魚和錢都交上去了嘛。”

士兵很平淡地說道:“昨晚的炮彈把你的船炸掉了。廢墟在水裏。”

船夫沒有立即把肩頭上的汗布拿下來擦淚,他是過了一會兒才掉淚的,等到雙眼通紅,想起來號啕時,兩個士兵已經走遠了。

常常註視著玉生的那個士兵回過眼,說道:“你去問秦師長賠吧。”

船夫又坐了一會兒。他的汗巾被淚水浸透之後,他才想到站起來,回去了,他如果有一輛人力車就去做車夫罷,但他修船的錢還沒有還清。他此時,只能想起來,到水裏面找一找碎片,當廢皮賣掉,或許能換些一升米的錢。

玉生忽地叫住他,道:“先生,湖邊設了防。”

船夫不知道“先生”是在呼喚他。他沒有停下來,他扯了扯黃麻坎肩,讓坎肩上的碎屑掉一些下來,看起來潔凈些。或者那不是黃麻的,只是用粗麻勾的。

單雲再次喚住他,道:“大哥,請您過來。”

船夫停住了。

他回過臉,道:“兩位小姐,我趕著找東西。”

玉生道:“船已沈了,何必去呢。”

單雲接過她的話,道:“若您需要什麽幫忙,會開車子麽?我們正需要一個開車的。”

船夫道:“我這輩子只會擺渡,哪會馳騁呀。”

單雲覺得他的談吐不俗。她一想到這裏又否決了自己的想法,並且覺得可恥,她憑什麽認為他是船夫,他的一切就必須是粗魯的呢。

船夫接著說道:“如果撿不到船皮,至少把我妻子的遺物,她給我寫的最後一封信拿回來。”

士兵走了。手搖機旁便又有人駐足了,人有時候是另一片片鐵片,不停不止地響動著,重覆了去,再次發出前一段歌聲:“見江無蓋,水無涯呀……”

單雲怔了怔,回道:“木頭都能粉身碎骨,何況紙屑。”

當她發覺她失了言時,她已經望見船夫又掉淚了。只是無聲地,如湖水般流淌,流過他黢黑粗糙的皮膚,仿佛在那上面燒開了,再次落在汗巾上時,灼出一個個細小的洞來。或者那本來就是殘破的。

“我去見一見。”

船夫將淚終於擦凈了。他那時擡起臉,怔怔地,終於敢於註視那位穿了一件綢面水青旗袍的女人——便是玉生。他認得那是絲綢,是因為他妻子沒有被炸死之前,會攬下給太太們改衣服的活計,這樣的面料是改過的,但不多見。只有那麽一件,他和他妻子印象深刻。

玉生註道:“為了你妻子的最後一封信,我去試著求見一面那位秦長官。”

船夫思索了一會兒之後,回了話道:“小姐,若是您見到了,它還沒有灰飛煙滅。那紙應是褪了色的草紙,您可以拆開來辨認,那上面第一句話是——“我夫平安否”。”

“我夫平安否。”

玉生低低聲地,覆了一遍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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