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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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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阿貝麗今日不到場。

她身為波斯的馴馬師,卻因高昂的酬勞,跑到賽馬場上與波斯一較高下,這樣不妥當的事,不能再做第二次。餘太太請不到她,只能請一個自稱從前在英國皇室養種馬的年輕男人,她覺得年輕的洋人總是可靠的,但第一場,就讓她輸了場大局。

李文樹,姓蔣的這兩人不必說。她想不到,陳與蘇這兩人,從前倒沒見他們賽馬,只是長年在馬會中掛空名,上了馬,蘇鴻生竟與她請的馬師跑平。李文樹自己從不在賭馬場中入局,他也厭煩人這樣做,但她仍暗下擲註,雖買了李文樹許多,仍因跑了末名,付出了兩個金鐲。

金銀不用現清算,她簽下“戰敗條約”,聽著蘇鴻生因勝利之後發出的呼叫,她實在不喜蘇鴻生,讀大學時就結識,老同學一場也是這樣。她厭他的聒噪、自大。

“承讓,佳慧!”

“這是怎麽說?我們同一名次的呀。”

“我負磅重你。”

餘太太心中大叫一聲“奸商”,三分罵蘇鴻生,七分罵那個假皇室洋馬師。她與她丈夫常年以投機過活,對於無法給予利益的一切商人,她都要恨之入骨。而她丈夫往往會歸於“時運不濟”,或者“供奉不足”此類因素。

將雙眼化作利刃,正要悄悄剜過一眼蘇鴻生時,回過眼,卻發覺馬場遠處的窗面正站了兩位養眼的佳人。她同樣妒恨美女,尤其妒恨美得太過輕松的女人,但是,她發覺那另一位用盡力,高昂著頸項的女人,是她妹妹酈慧。

蔣少成在馬背上望過一眼,下了馬。這竟是他第一次見唐酈慧,他發家之後一直沈溺於收集古董,此時,他將唐酈慧看作曼琳小姐的“贗品”,並且品相一般。

他眼界之高,旁人不能比。蘇鴻生卻是非常認可她的美麗的,當下又說道:“佳慧,我和你說過,我有一個表弟,家產豐厚,在重慶還沒有娶妻。”

餘太太微笑道:“蘇先生呀,我也同你說過的,她不到那麽遠的地方去。”

馬場即將重開另一場輸贏,此話便掛起不談。蘇鴻生心中暗笑她:“如今說遠!當初為了和一個美國佬交好,不是都游過半個歐洲了嗎?”更不要提起為追求李文樹,十八九歲獨身狂包私船一艘艘直坐到英國。

今時今日再見面,唐酈慧仍然記得被李文樹以一張船票送回的那一天。她萬分的羞愧,那麽多年過去,仿佛只化解了萬分之一。

“你瞧。”

唐酈慧不得不向身旁這位新結識的“知己”分析戰局,註道:“這樣的男人長相,尖耳窄臉,骷髏般的大眼,可以猜出其崇利、自私的個性。”

玉生茫然道:“是誰呢?”

唐酈慧確認周遭的寂靜,回道:“這片馬場的主人蔣少成,那位坐著像瘸子的。”

“蘇鴻生就不用說,如果我必須隨便和一個男人結婚,也許會找他。他起碼是不精明的,相貌也不至於太過不去。”

“是這樣嗎。”

“當然。如果有一根旗幟立在這裏,我就能收錢來看天下男人的面相。”

“除去那個人我不看。”

玉生又道:“是誰呢。”

唐酈慧道:“騎著那匹黑珍珠——他叫它波斯。”

玉生靜默著。

“你只要時不時望過去,你會覺得這個男人面上總掛著笑,看真了,原來他的眼尾是從不隨著他的嘴角上揚的。這種笑,像雲彩一樣虛浮,飄過去散開後,是一大片烏雲的侵入。當有一天這種人碰見什麽不得意的事,除了他自己,和他那張不真切的笑面,世上什麽東西也不值得他保全。”

另一聲驚呼過後,馬場上,李文樹的波斯又拔得頭籌。

唐酈慧一笑,道:“要等到他失意,不知道是幾百年之後的事呢。”

只是說完,廳面中開始傳來上茶的聲音。蔣太太的茶會,只在上茶時會有一陣喧嘩,最普遍不過的是“謝謝”,而後是“今日是什麽茶”、“您請這杯”、“取塊方糖”,再多也只是這些,絕不會有咂舌聲或吸吮聲。

忽然,有人走過,喚道:“李太太。”

唐酈慧以為自己做了夢,因為和李文樹久別重逢,所以做了這樣一個大膽的夢境。但是回過身來望定,見發聲的是蘇姨太太,她站得近,又仿佛遠,卻仍然可以明確發現,她註視著的人並不是自己。目光定在旁的——那位林小姐。

她重喚她道:“李太太。”

然後,唐酈慧發出在蔣太太的茶會歷史上有史以來第一聲咂舌聲。她是被燙到了,口舌與齒間發顫,或是一整具身軀,因突如其來的高溫而暈眩、發熱、感知過另一種輕飄飄的痛苦,好一會兒方回到真實世界。

真實地,旁的這位“林小姐”,回了話,道:“請坐,蘇太太。”

那經過多年才化解過的萬分之一的羞愧,在此時此刻,又圓回來了,只是更多。唐酈慧絕望地想,自己就算活到一百歲,一百歲那一天,也不能忘記今日的窘境。

蘇姨太太道:“酈慧小姐還是這樣漂亮。”

在她此刻的耳中,讚歌也要變成詛咒了。她起了身,正要離開。

那位“林小姐”——不,此刻要說李太太了。李太太註視她,喚住了她,接著說道:“酈慧小姐,等一等,請你收著這個。”

她回過臉,見到一個普通的傭人正端著蔣太太家中專用的青石盤,上放著一塊方糖,方糖邊,放了兩條亮澤光滑的細綢帶,綢本質的白。

玉生道:“酈慧小姐,我來得匆匆。這是霞飛路萬生綢行的綢帶,放在我手包中有一些日子,今日見到你,發覺它十分襯你的手套。”

她是這樣年輕,笑容卻這樣平靜。聲這樣輕,這樣穩。

於是唐酈慧很快不甘起來,飛快笑了一笑,回道:“謝謝。”

萬紅上月從揚州回來,只帶回來一匹水綢,分了玉生十分之一。玉生做了兩對綢帶,另一對送了李文樹,綁他那雙生了孔的馬革鞋。另一對放在了手包裏,今日,派上了用途。也許是因為這一對綢帶,一直到後來,唐酈慧如願在婚姻中登上“仕途”,面對比她小許多歲的玉生,無論私下或者當旁人面,她從未在口舌上得罪過她。這是每一個比她美麗,比她年輕的女人都從未得到過的開赦。

蘇姨太太見自己又怕又煩的人離開了,方展露真正笑顏,同玉生道:“李太太,我帶你見個好東西,你要不要?”

玉生笑一笑,蘇姨太太只當她回了話了。

接著,蘇姨太太領著玉生出了廳門,走過過廊,到了外園,蔣太太的宅樓,到夏季時,連風都是舒爽的。沿著一整面高墻的橡葉葉面密集,形成高墻下一片巨大的庇蔭處,隨著蘇姨太太的指引,玉生見到那庇蔭處的中心地面,上放了幾對桌椅,桌椅旁沒有傭人。走近了,又發覺,桌椅上只是放著一些幹果,茶水,和一支古怪的長笛狀金色器具。似乎沒有什麽新奇東西。

“這呀。”

蘇姨太太拿起來“長笛”,註道:“我剛才已經看過一陣,李太太,你不能相信!通過這條長管,可以看見蔣太太的後園。”

緊接著,蘇姨太太解釋道:“後園那兒,沒有人去過,我方才只是匆匆一眼,並沒有望見什麽。你拿著——李太太,我們絕不是做什麽壞事。只是說,你也試試,若是覺得好,這是德國的東西,我們兩人如若一起要,可以托大洋後天的船從德國來,一件東西船費也是這麽多,兩件東西便劃算些呀。在這些小玩意兒上,我們鴻生常說,要精打細算的。”

玉生還未回話。

蘇姨太太輕輕將那管“長笛”托上了她的雙眼,她不得已望時,聽見蘇姨太太道:“對了,這叫望遠鏡,李太太當然懂得。”

還未回話——忽地,玉生從這只望遠鏡中,見到令她雙眉飛快一皺的一幕。於是,松開眉心時,她亦將鏡面從自己的雙眼上飛快地推開了。

蘇姨太太誤認為她惱了,有一會兒不知如何應對。而後鎮定下來,重開了口,方道:“哎喲,這裏原來比裏面涼快。”

因蘇姨太太為她推了椅,玉生便落了座,卻忽然提起來,道:“今天也沒有見到阮阮。”

茶壺是溫熱的,幹果亦香氣撲鼻,應常有人來換。蘇姨太太倒下今日的祁紅,為玉生遞過一杯時,方回話道:“問過蔣太太,她回到蔣太太的娘家幫手,就是青島去了。”

是茶香、果香,橡葉的濕香,又或者,只是蘇姨太太身上那一種多國濃香的味道。從這一層層香氣建起的圍城中,有一陣連續地嗽聲使其墻塌瓦裂,那不是玉生發出來,是一個男人,並且在不遠處。

蘇姨太太想,無論是誰,不會是自己的鴻生。蘇鴻生常年抽煙,咳一聲,就像一口黃痰黏嗓,只能聽見黏液不斷撕扯、糾纏,然後讓人感到十指攪心。

首先,蘇姨太太望見他的一整張臉,再是那件看起來又厚又悶的花白襯衣,一眼看出來,不是進口貨,是手快的裁縫趕的批貨。轉又望下看,那條幹凈無比的緞面西服褲,讓她又抹去剛生出來的猜想。

楞怔之間,只聽見旁的玉生,已喚了他道:“您好,先生。”

蘇姨太太這時才望見他那一頭短卻濃黑的頭發,細長白凈的面容上,分布著恰好的峰鼻鳳眼,眉目幾乎相連,深邃的目光中竟情愫流動,忽地停住望人時,又歸於細雨一般的平靜。蘇姨太太只覺自己癡心瞇眼,像蘇鴻生說的,面貌好的人,總能令人生出無限遐想。後來她又想,如他那雙眼能轉為冷艷幾分——便全然是那一個人。

蘇姨太太回神過來,便喚他道:“秦少爺。”

他忽地停下大步,道:“請不要這樣稱呼。”

愈走近來,他發現自己的雙眼將她望得愈來愈真切了,再不是過去的一個個幻夢。此次來上海,他不一定為了見她,但又總希望真如此刻一樣,能見到她。

然後,聽見她的聲音,再一次,她平平靜靜地說道:“請您入座——這是您的東西嗎?”

“是的。”

“我碰了碰,您看看,如果壞了,我會賠。”

“不。”

他感到自己失言了。他擔心著,她又會很快與他說“再見”。

這時,蘇姨太太又道:“秦將軍。”

“我並沒有這個職位。”

蘇姨太太一笑,道:“那麽,長官,好嗎?我聽說您傷了手。”

“是的,快好了。”

不遠處的廊門有人在喚,原是陳太太。她近來出門總要有人陪著,今日她丈夫在,卻去賽馬,身旁沒有帶傭仆,於是她常常要尋覓蘇姨太太的蹤影。

“稍等。”

她既說了“等”,便是不讓餘下的人做離去的打算。

秦駿此時落了座,終於,喚她道:“李小姐。”

一根藤從一開始生錯了方向,枝葉便仍然順著錯誤的方向繁茂。玉生倒不介懷他叫“李小姐”,即便換過來稱“李太太”又有什麽呢,她仍然不姓李。錯了便錯了,他如果要喚“王小姐”“張小姐”,只要他是面向她說話,她便沒什麽所謂。

“我想你記得我。”

“是。”

“在南京。”

玉生淡淡笑道:“我們見過面。”

秦駿道:“過去一年,我在南京再沒有見過你。”

玉生道:“我如今不在南京。”

他認為自己變得無恥起來。過去一年,他也並不在南京,此刻卻為了回話而生虛言。

“您傷了手嗎?”

忽然,她問起他的話。

他不知道如何作答。竟有一天會淪落如此蠢笨的地步,仿佛要細細想過,才回了短短一句,道:“是,不嚴重。”

而後,不甘心,又註道:“李小姐,記得我喚駿生嗎。”

“記得。希望您手上的傷早日痊愈。”

他又註道:“李小姐,不是記得我喚駿生嗎。”

玉生怔一怔,隨之笑一笑。但並不回什麽話。

寂靜一會兒,秦駿忽又道:“李小姐看過了嗎?”

玉生仍微笑著,並不知他指什麽。直至目光回到那只望遠鏡,她明了,但仍不回話。

轉了話頭,玉生只是道:“我應向您道歉,這是您貴重的東西,我見上面刻了字:“29軍”。”

秦駿道:“這是軍用的望遠鏡,是軍長送我留念的,離開上海後,我會到51軍第四師任職,暫時會到西安去。”

玉生微笑道:“混亂時代下,您是英雄。只是在這方面——請原諒我不懂與您闊談。”

“是我失禮。”

秦駿註道:“如果我只是說我想說的話,那就不算是和你談話。李小姐,這是留念品,便算是我的私人物品,你可以看,我只想告知你一件事,那就是把鏡面放上長架,看到墻外去,會看見一片巨大的花園。”

“那是誰的花園呢?”

“是自然的花園。”

“不是蔣太太的。”

“不是我長姐的。這是因地種植,由天澆灌,蠻生狂長的一片天地。”

他示意著,長架旁等候著,她的到來。於是她便來了,雙眼再一次放上那鏡前,果然,從小小的兩個鏡口之中,延伸出一片無窮無盡的斑斕世界。綠蔭穿過水流,流過落花,花名是說不盡的,芬芳卻仿佛聞見了。

玉生非常真誠,道:“這是我眼中上海最美的土地。”

秦駿笑道:“李小姐,我和你一樣看法。”

玉生的雙眼,離開了鏡口。她把望遠鏡取下來,重交還到那張桌面上,是因她忽然看見那片花園之中跑過去一匹馬,馬上坐著李文樹。當然,那是臆想。

玉生道:“謝謝您的回禮,這是比我那條帕巾好千萬倍的東西。”

秦駿想,此時此刻沒有將那條帕巾帶著,而是選擇供奉在他的軍服口袋中,真是一個錯誤的決策。但必然,她是要知道他留著的,並且珍重萬分。

於是,他便道:“就像李小姐說的,那條帕巾,正是我需要的當下,你送給了我,那就是最珍貴的了。如同,你認為美,就在你覺得美的這一刻,我可以請李小姐到那兒去嗎?”

玉生道:“遠不遠呢。”

秦駿道:“拉上車,來回不過半天。”

“李——”

恰好,蘇姨太太回來了。

玉生不用再想回絕的話。這時,她忽然想,蘇太太那句“李太太”為什麽不喚出口呢,應當是要喚出口的。

蘇姨太太雙腳如踱舞步,悠悠走來,道:“不,馬會皇後——我應當改口了。”

此時秦駿不明白所謂“皇後”,他是國民軍,又不是過去紅墻綠瓦中的士兵。因此,他當作雅稱一個,戲謔一句,但竟突然蠢笨至此,即是“皇後”,必然有“皇”來相襯。絕不是隱喻,這麽赤條條的真相,猶如一把遲鈍的刃,一直等到秦駿下一次再來到上海時,才刺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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