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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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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也不知為什麽,玉生自那天之後竟沒有再見到那只黑貓。

玉生也極少見到李文藍。隔日一早李文藍仍沒有到飯廳,她稱自己頭痛發作,便讓梅娣將餐食送到了她的房中。午飯時分她便出了門,不知約會了誰,靜悄悄不肯讓人知道,李文樹喚人去請吃午飯時,梅娣傳來話說:“文藍小姐出門了。”

李文樹面無神色的叫人收走了碗箸。

晚飯時分的碗箸也並不擺李愛藍那一份。但李愛藍在晚飯時走進了飯廳,她像是從外面剛回來,還沒有換下外衣,只洗了手,手上還搭著潔白的帕巾。

她擦著手,走近來,問道:“是白筍雞湯?”

梅娣道:“是的。”

李愛藍坐下後,三個人的餐桌,只擺了兩套碗箸。

安華姑媽傍晚去了蘇州,今天並不打算回公館。玉生靜默地坐著,她擡眼望了望梅娣,仿佛要她取來一套新碗箸。

但李文樹道:“你不是要在成笙家中過夜。”

李愛藍怔了怔,道:“哥哥,我什麽時候說過?”

李文樹道:“你撒了謊,卻忘記自己撒的什麽謊。”

李愛藍忽地記起什麽來。

於是她註道:“二哥哥新交了一位女友,我出門時才想起,覺著不該去叨擾他。所以轉個了彎,到歐陽家裏看了會書才回來。”

李文樹道:“書看得久難免疲勞,你先去休息吧。”

李愛藍冷著臉,久久說不出話。或者是此刻她才發覺桌面上只擺了兩套碗箸,就連湯碗也只有兩個,望向玉生時,玉生正是要張口。但李愛藍見了卻立即回身,隨後她不動聲色地走出了飯廳。

玉生喚道:“梅娣——”

“太太。”

李文樹打斷了她的話,道:“飯廳之外,不是用飯的地方。”

用過晚飯,李文樹進了書房,再晚一些時候還沒有回臥房,梅娣那時送洗好的睡袍過去,玉生在臥房門前仍低低聲囑咐了一句,她問愛藍可吃飯了沒有?梅娣卻只是回道,即便現在送到愛藍小姐的床前去,她也絕不會吃一口。

玉生道:“你便不要說是我叫送的。”

梅娣笑了笑,道:“如果這樣說她便吃了下去,先生知道了會更厲害。”

玉生垂了垂眼睫。

梅娣寬慰道:“太太睡吧,愛藍小姐如果真餓,她總有辦法。”

玉生關上了臥房門,梅娣走後,李文樹便開了門回來了。他換了睡袍,卻戴上了那雙在船上玉生曾見過的四邊框,一眼玉生竟認他不出,怔了一怔,神色茫然地令李文樹笑了出來。他仿佛已褪去了用晚飯時冷冰冰的面容。

李文樹道:“為什麽不睡?”

玉生道:“不是才過十點鐘。”

她坐在鏡前,拆了圓髻,回身望了望身後的擺鐘,正擺在李文樹常躺著讀報的長椅邊。那是下午剛運到公館的,李文樹訂來的,他總覺著要是自己不在,沒有他手上那只轉動的表盤,她會不知道時間如何流轉。所幸那只擺鐘是不太響的,除去李文樹掀開幔帳上了床的聲響,拉下電燈的臥房內仍寂靜無比。

忽地,李文樹咳了咳。

玉生翻了翻身,暗裏窺光,見他睜著眼,便問他道:“冷嗎?”

李文樹咳最後一聲,閉上眼了,也許聽不見,他並不回她的話。

玉生挽起睡袍袖子,赤條條的手臂伸向他的脖頸去,只是放了一放,仿佛有炭火慢慢燒著了她的手臂。一會兒後卻又濕漉漉的,原是他的汗,滴下來,如水一樣澆滅了火。

玉生道:“你又冷,又熱。”

這樣的話,玉生記得在南京時,她曾對發高燒的愛喬說過。於是她越過他的身軀,翻身下了床,赤腳踏在地板上,她重望了望擺鐘,卻已看不清幾點鐘了,只知門外的電燈也滅了。餘下門內還沒有點完的燭火,暗暗照著長衣架上的小箱櫃,裏面放著許多只玻璃瓶。

玉生開了箱櫃,取出其中一只,她打開來,倒出四顆藥。

這藥又是為誰配的呢?她忘記了,總之人是常常會生病的,所以她長年累月愛帶著藥,不為自己吃,他人也總有要吃藥的時候。

“文樹。”

玉生坐在床前,喚了喚他。

李文樹仍不回她的話。

玉生以為他睡去了,便將手去撐開他的唇,要餵進藥去,他卻忽地微微張了張口,又仿佛清醒著,只是默默無語。直至溫水餵進去,順著藥流入他的咽喉,他才終於皺了皺濃眉。

玉生笑了笑,道:“怕苦呢。”

她自說自話般,仍然沒有得到回應。

李文樹睡沈時,正是玉生最清醒的時分。他滾燙的身軀如山一般傾倒在她的背脊,她剛要睡去便又被灼醒,原是他的雙手伸到了她的睡袍中,攬過她的腰身,不知什麽時候,或是半夢半醒時,她只以為是一只暖手爐子。

李文樹的燒睡醒後便退了。他似乎也不記得她餵了他藥,他吃了藥。

玉生也無意提起,只在他要乘上芳蘿的車出門時,註了一句道:“你將外衣扣上。”

李文樹微笑道:“是的,太太。”

李文樹出了門後,李愛藍仍沒有用早飯,她和她的貓似乎都失蹤在了公館之中。玉生不再喚人去請她,只讓梅娣將餐盤遞到她房門外,但房門並沒有打開,梅娣說門內靜悄悄的,就像沒有一個人。於是梅娣端著餐盤來返兩次後,才推開那扇只是虛掩著的門。原來李愛藍早已離去了,床邊的毯面上落下她穿的寶藍睡裙,那頂她常戴的圓邊禮帽也不見了。

梅娣打了幾通電話後,方回玉生道:“是去了陳太太家。”

玉生道:“愛藍與陳太太很要好。”

梅娣道:“陳太太結了婚後還不經常往來,沒結婚前倒是常常聯絡的。哦,上一回陳太太來,像是和愛藍小姐說起,要去看新出的戲劇。”

玉生淡淡道:“愛藍的手套昨晚落在了前廳,你請人送去。”

這幾天的細雨似乎從未停過,寒意如流水般流過人的肌膚,倒覺著比下雪冷。芳蘿下午取來那顆紅翡翠時,玉生午睡仍睡著。芳蘿本要親自送到她手上去,卻等不及,最後只能轉交給梅娣,梅娣便一直等到了下午,李愛藍回來後,玉生方醒了過來。

玉生與李愛藍一同進了前廳。

安華姑媽去蘇州還沒有回來。偌大的廳面中便只她與她對望了一眼,李愛藍先回過眼去,玉生也不再望她。因李愛藍懷中抱著那只黑貓。

它正舔舐爪牙,揚著貓須望人。

李愛藍忽地道:“鈺鈺。”

玉生怔了怔,道:“什麽?”

李愛藍笑了笑,道:“嫂嫂——”

她難得喚她,便註道:“請不要誤會,這是這只貓的名字,它是雌性。”

玉生不知為什麽,說不出話來。

李愛藍仍喚道:“鈺鈺。”

那道魅影應著她的聲,放肆地呻吟了幾聲。

玉生胃中忽地翻江倒海般,明明坐在柔軟的長椅上,卻覺得自己身處在搖曳的船身。她忍下不適接過梅娣手中的紅翡翠,打開來,那貓眼見了紅光,頃刻間,它竟掙脫了李愛藍的懷抱。

梅娣立即擋上前來,玉生驚得臉色一片青紫,尖長的叫聲猶如利刃割著玉生的雙耳,使她如險夢魘。

李愛藍卻重喚了一聲道:“鈺鈺。”

梅娣佇立在玉生身前,道:“愛藍小姐,請將貓給我抱著,你剛看完戲,去歇一歇。”

而後,梅娣低下身,飛快抓住了流竄的魅影,她故意抱得很遠,幾乎要到廳門外去。不知是她壓著貓,或是那只貓困倦了,廳中沒有再發出令玉生驚懼的動靜。玉生終於回過眼望遠了,梅娣那時已將貓抱到廳外去了,廳門前只是沙沙樹影。

李愛藍道:“原來你不喜歡鈺鈺。”

玉生並不回她的話。

是誰拉了廳中的電燈,周遭忽然亮起來,玉生將李愛藍臉上那嘲弄的神色望清了,她此刻才明白李愛藍怎會不知她怕貓呢。這滿廳的貓毛飛起來,不止地撓著玉生的臉、耳、鼻,撓得她意亂心煩,卻撓得李文藍興致盎然。

於是玉生起了身,屏著氣,道:“愛藍,請為你的貓換個名字。”

李愛藍冷笑道:“為什麽?”

玉生道:“若是我養了一只鳥,喚她做藍藍呢。”

說罷,玉生不再望李愛藍。

李文樹回來後,玉生仍躲在臥房中,她將小院門關了。李文樹喚來梅娣開了瑣才進了門,進到院中,又輕推開臥房門,李文樹才發現房中一片晦暗,連燭火都沒有點。只有床前的燈亮著,幔帳拉上去,便照亮了玉生低垂的眼睫。她並沒有閉上眼睡去。

李文樹脫了外衣,在床下坐著,道:“梅娣說你沒有用晚飯。”

玉生道:“傍晚吃了藕羹。”

李文樹道:“你今天睡得更早了。”

玉生靜默了,再不回他的話。

直至李文樹在眼前換衣,露出赤條條的身軀,玉生也仿佛什麽都望不見,只低著眼,她眼下的一切都幻化成那道魅影了,朦朦朧朧閃過去。

最後變成李愛藍口中那一聲真切地:“鈺鈺。”

李文樹的手掌夜半時分撫上了玉生的腰身,重將她驚了一驚。她重重吸一口氣,便用手去抓他的手,幾乎抓出一條指痕。李文樹喚她時,她竟握著他的手睡過去了,滾燙的掌心融掉了她的驚夢。

天白之後,玉生仍沒有見到它。

如同那一聲“嫂嫂”,李愛藍有意在李文樹面前藏起了那只貓。但她並不做完全隱瞞的打算,只將它養在了安華姑媽的居所,前廳過去最後一間小院,李文樹不常到那裏,安華姑媽昨日亦打了電話來,離開蘇州後她到了寶山,要月末才回來。

李文樹用過早飯要乘上車時,玉生去送了送他。她站在車前望著他坐進車中,面色淡淡地望了他許久,芳蘿慢慢發動車子前,李文樹從車簾中探出臉來。

他問她道:“什麽事?”

芳蘿的車子停住,李文樹下了車。

他重走到她面前,道:“太太,你看著很不好。”

“不會。”

“不如和我一同去銀號。”

玉生懶懶一笑,道:“下午還要赴蔣太太的約。”

李文樹道:“你不舒服便不要去。”

玉生道:“那紅翡翠呢。”

李文樹道:“請梅娣送去就是了。”

玉生轉了話頭,笑道:“我看著臉色很不好麽,也許是站在這,吹了風——你還是坐進車裏去,真正剛病愈的人可是你。”

李文樹道:“你回來時,芳蘿會去蔣家接你。”

玉生只點了點頭。

芳蘿將車子開去不久後,梅娣便重開了館門,她去外頭取洗好的外衣,是那一件新做的絳紫短絨披肩。取來後玉生披上肩頭試了試,她第一次穿是與安華姑媽外出去喝茶,逛到一間綢布行去,選中了綢布裁了樣式試穿了一次,那時還未裝上領扣,也還沒有為刺上領下兩朵白鈴蘭圖紋。如今做成了成衣,玉生才發覺自己真正像一位太太,年歲長了許多一樣,於是她將旗袍換成另一件素白顏色的,壓下了肩上那片厚重的紫。

鏡像前她端詳自身,只是在想,如果此刻孫曼琳見到她,或許又要高喊道:“玉生,你真是一位老派的小姐——不,是太太了。”

梅娣正喚她道:“太太。”

玉生轉回臉,梅娣在臥房門外,低聲註道:“有電話打來,太太。”

玉生道:“是找我的?”

梅娣回道:“是的。”

玉生扣上領扣,推了房門出去。梅娣在門外等著她,並不說是誰,實際梅娣也不知是誰,自玉生到上海後,公館裏的電話從沒有找過她,除去李文樹。

前廳是寂靜的,李愛藍用過早飯後便出了門。玉生心下疑惑,走到電話前,即便接了起來仍只是寂靜的,廳面沒有聲音,電話另一邊也靜得像不曾有人打過電話來。

“您好。”

許久,只是沒有人回應。

玉生正要喚道:“梅娣——”

“玉玉。”

電話那旁卻響了起來。

玉生一驚,驚後方發覺那並不是李愛藍的聲,也不是“鈺鈺”。玉玉是真正在喚自己,那聲很遠很長,竟不能立即聽出是誰的聲。

玉生應道:“我聽著,您是誰?”

她道:“你不知道嗎?”

不待玉生回話,她又註道:“明天要是更早一些,就能買到夫子廟前的梅花糕了。”

玉生恍然,她即刻要喚她的名字。

但電話不知被誰扯斷了,只留下無盡的噪聲便斷了線。玉生怔怔地望著電話機,仿佛回到了南京,回到了孫曼琳與蘭西的面前,在夫子廟下,孫曼琳與玉生分了手,躲進了流動的梅花糕攤面中,隨著它,孫曼琳找到了蘭西。

玉生回神之後,喚來梅娣,道:“你幫我將那電話打回去。”

梅娣為難道:“太太,這樣覆雜的事,要等到先生回來了。”

玉生道:“她剛接起來時說了什麽沒有?”

梅娣道:“沒有,只說是要找玉生小姐。”

梅娣又說起初她不能立即想起來誰是玉生小姐,後來記起是太太時,電話那邊的女人忽然咳嗽了一聲,仿佛跟旁的人低低說了一句道:“請滾出去。”

此刻便再沒有什麽疑問,玉生知道除了孫曼琳不會再有人說“請滾”一詞,在粗魯與有禮之間反覆拉鋸,只是她的話術。但玉生卻不知為什麽孫曼琳為什麽遲遲不給她寫信,那幾封信中她曾找了又找,始終找不見孫曼琳的字。

廳門外忽地有人喚道:“太太,蔣家有車子來接您。”

玉生的雙眼離開電話機,望向門外,是鴛兒的身影。她不動聲色皺一皺眉,出廳門前又回過臉去,她囑咐了梅娣,若是再接到這一個女人的電話,請告訴她玉生年前便回南京一趟,請她等一等。

離去前,玉生又問道:“這兩天還有沒有收到我的信?”

梅娣搖搖頭,道:“沒有,太太。”

隨後,玉生獨自上了車。梅娣說晚間時分會有人到公館清掃,安華姑媽不在的話,她是務必要親自盯著那尊佛像和瓷器的。於是鴛兒便要接手今日的晚飯,她也不得空了,說著梅娣又讓玉生等一等,等到芳蘿回來,但芳蘿只是開車的人,不是和梅娣一樣的人。玉生上車後方接過梅娣手中的紅翡翠,梅娣已用一只頂好的紫絨盒子裝起來了。

玉生道:“刻了什麽?”

摸過盒底凹凸,玉生翻過來望,望見一片金光燦爛,原刻著字——林玉生贈蔣太太。

梅娣笑了笑,回道:“這盒子是先生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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