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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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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梅娣一早乘了從蘇州回來的船回到公館後,便收到了蔣太太送過來的許多藥品。

精致的盒面中蓋了大洋貿易的紅章,開館門的兩人還以為要送到李文樹的書房去,半路梅娣見了,攔下來,皺著一道彎眉註視她們。

“寫著李太太收呢,還要送到哪去?”

卻又見她們膽小著,不敢回話,梅娣方松了眉頭,註道:“要時刻記得,李公館如今又有李太太了。”

兩人怯怯點頭。

梅娣道:“拿來吧——前門開著,叫上鴛兒一塊把送來的新地毯換到愛藍小姐的房裏,下午三點鐘前要將愛藍小姐的房間清洗幹凈,三點半鐘愛藍小姐到家。”

“嗯。”

梅娣捧過藥盒,挑一挑眉,兩人便低著臉離去了。

女校放了長假,李愛藍往年會和同學朋友到香港度過,但今年的冬日公館裏不再冷冷清清的,所以李愛藍並不做外出的打算。前廳後廳常有人走動,望真切了,是有人將掃除的東西放在一旁當幌子,自己躲起來偷著懶,或聊著天。

梅娣走過小院門前,不知喚了誰一聲,道:“出了這,整個上海再找不到更高月錢、更好夥食的工,您自己掂量著。”

剪草的剪子掉落了,從剪子旁站起一個女人來。對於梅娣來說,這是一張熟面孔,打過了十幾年的照面。

開了院門,梅娣再沒有望她一眼,只知道她怨恨地望了自己一眼。這恨也不是沒由來的,任憑誰逍遙快活慣了十幾年,守著最漂亮的公館,做最輕松的活計,領最豐厚的月錢,除了一位年幼的愛藍小姐,再沒有主人管教。而卻在今時今日變了局面,開始要叫一個男人“先生”,要叫一個女人“太太”,並事事謹小慎微起來,誰能不恨?但梅娣想,這些人總不能糊塗到以為過去的十幾年自己做了主人。

進了房門,玉生這時剛起了身,在鏡前坐著,正要挽長發,聽見響聲回過眼望見梅娣,卻見她神色冷冰冰地。

玉生淡淡笑道:“從蘇州回來了。”

梅娣即刻轉了神色,關切道:“我聽說太太又起了濕疹。”

玉生道:“吃錯了東西而已。”

梅娣放下了藥盒,側著臉她望見鏡中玉生正註視著她,仿佛要問什麽。於是她解了藥盒的封條,將裏面的東西如履薄冰般拿出來,是一罐罐藥丸子,寫滿了洋文,梅娣是看不明白的。

於是梅娣取了一瓶,拿到她眼前去,道:“蔣太太送過來的。”

玉生道:“蔣太太呢?”

梅娣笑道:“蔣太太從不會自己送禮的,不過她仍喚阮阮專程送來。”

玉生又問道:“阮阮走了嗎?”

梅娣道:“走了,今天是周日,這個點她要陪蔣太太到教堂去。”

玉生接過那藥瓶,梅娣看不明白,她又怎麽能看明白呢,只知道一定是很好的藥,專吃她昨天所發生的所有病癥。

她喚梅娣收下來,一同放在了小箱櫃裏。

梅娣見日頭晴朗,開了窗,邊道:“看著是暖和,實際外面冷的呀,太太穿件外衣好一些。”

玉生道:“去哪裏?”

梅娣道:“先生說銀號旁開了一家茶行,請太太吃過午飯後就過去,成笙少爺的車子來接。”

玉生道:“勞煩他。”

梅娣笑了笑,道:“成笙少爺是很好的人,他最不怕麻煩。”

說完,梅娣便走到長衣櫃前去,取出昨天穿的墨綠旗袍來,伸出手她輕拍了拍,一個女人的衣物從來都是幹凈的,拍不出什麽東西,也窺不見什麽汙漬。但梅娣仍要拿到黃浦的成衣行去洗,昂貴的洗費與遙遠的路程她並不在意,這仿佛是她做慣了的事。

臨出門前,玉生喚住她道:“梅娣,黃浦有沒有芳園?”

梅娣道:“有,但芳園的點心並不是立刻要立刻有的,要提前一日去吩咐。”

玉生靜默片刻,道:“那麽請你幫我吩咐四盒蝴蝶酥、十二塊松仁塔,似乎還有茶葉,我聽她們說叫——”

梅娣回道:“百芳茶。”

玉生點頭,道:“是,再吩咐六罐百芳茶。”

梅娣似乎怔了怔,道:“太太要送給誰呢?”

玉生道:“備好後,請你為我送給蔣太太。”

而後,梅娣應了“是”回身便離去了。她去到芳園時,那兒仍是流水一般的人,但她執了一張流水般的單遞了上去,以此逃過了融入流水的命運。芳園新雇傭的兩位英國女人將梅娣請到了那猶如裝滿琉璃盞、珍寶碗的點心櫃後,梅娣在那花團錦簇的英國長椅中落了座,正要將長衣口袋中的現錢取出來,長椅後,又忽然轉出另一個女人。

她喚梅娣道:“梅娣,久不見你了。”

梅娣道:“您今天有空過來。”

那是張美麗的中國女人的臉,上海的竟不太像,更沒有北方女人眉目上的舒展,於是這對緊湊的濃眉看久了竟會索然無味,逐漸和那兩個英國女人雪白的面貌融成一片,只是嘴唇薄一些、眼睛長一些。

“要請人麽?”

“送人。”

“哦,真是貴重的禮。”

梅娣向旁的人道:“請為我做好,我明天來取。”

茶泡熱了送上來,她喚人遞到梅娣眼前去,道:“我曾經以為,芳園從此再做不了你們李家的生意呢。”

“不應該。”

梅娣接過她手中百花齊放的陶瓷茶盅,回道:“長芳小姐,芳園的點心總是全上海最好的。”

一個英國女人不知為什麽笑了笑。

梅娣擡臉,茫然之中也笑出來,道:“陳太太——我真糊塗,如今是陳太太,從前喚慣了,今天是忽然碰見您,又喚錯了。”

她的面目竟不似在那扇東門外的高傲。

輕拍了拍梅娣的肩頭,她笑道:“要不是你,再沒有人叫我長芳小姐了。我今天是接了我爸爸的電話,要我過來嘗一下新制的奶油栗子塔,你如果不急著走,等做好了一同試試。”

梅娣道:“我想著要到成衣行去洗衣服。”

她忽地道:“是文樹的衣服麽?”

沒有等梅娣回話,她又匆匆註道:“我聽蘇鴻生的姨太太說,李文樹回上海了。”

梅娣並不說玉生那一件墨綠旗袍,只是淡淡回道:“是的,先生回來半月了。有一件是我們先生的西服,倒是急著要洗的。”

“那我不能留你了。”

“也不能勞煩您來留我。”

梅娣起了身,道:“我走了,您和陳先生有空要來公館做客,安華姑媽如今也住在公館,您可以和她說說話。”

“那公館如今不冷清了。”

梅娣笑了笑,最後回道:“是,不冷清了。”

離開芳園前,梅娣望見陳太太的臉正透過玻璃窗面望她,直至她坐上了喚來的人力車。梅娣才覺得陳太太不年輕了許多,一眼望去那張飽滿紅潤的臉真像一張太太的臉,實際喚她“長芳小姐”也不過是忘記了她先生的“名號”,不知道叫哪一位太太。她忽然想到,女人的年紀真是殘酷的,如同玉生的年紀那樣輕,所以即便已成了李太太,也不多麽像一位太太。

梅娣辦好一切事回公館時,玉生已坐入了李成笙的車中。

見她來了,成笙在棺門前停車,喚住她道:“梅娣,下午另請人去接愛藍。”

梅娣回道:“是的——太太呢,有沒有穿一件外衣?”

玉生拉開車簾,便露出自己那件白披肩,這個冬天過去之後她再少穿這件了。因新做了許多衣服,她的披肩也常做成了寶藍、鳶紫這些深的顏色。

“請您慢一些開。”

玉生回臉望著梅娣瑣了館門。

天灰蒙蒙的,並不下雪。李成笙為玉生打開車門時,卻仍然遞過一把折傘去,註了一句道:“嫂嫂還是帶著。”

玉生並沒有立即望見高聳的樓宇,金光燦爛的銀號字。她接下傘,同李成笙道謝之後,擡一擡眼,只是仍然望見比黑發黑眼的人更多的金發碧眼的人,他們高昂著面目走在潔凈又喧鬧的街路之中,仿佛正踏在自己領地之上。

終於玉生窺見了李文樹,他那張金黃的面孔卻比周遭所有人露出更高傲的神色。他並不在意旁的英國兵遞過來的煙草,擺一擺手,接著,他朝玉生走了過來。

李成笙已駛車離去了。

李文樹挽住了玉生的手,道:“在這裏,一個中國女人不要獨自行走。”

玉生道:“忙完了嗎?”

李文樹微笑道:“忙什麽。”

玉生道:“你的工作。”

李文樹回過臉去望她,重笑了一笑,道:“從沒什麽好忙的,只是坐著,坐著坐著便看見旁的店面開起一家茶樓,它門口寫了裏面有桂花糕。”

“哦。”

玉生頓了頓,註道:“我今早五點鐘起來,見不到你。”

李文樹道:“我四點鐘時乘車去了寶華寺。”

玉生並不再問。

直至李文樹挽著她的手上了層階,低身沿著木板走過一扇扇緊閉的茶房,再走到最幹凈最亮堂的那一間去,點了茶,吩咐人散去,餘下她與他對坐著。

“今天寺裏為她誦經。”

“她”是誰,或者是那篇訃告上的女人。玉生仍然不問他。

李文樹忽地問一句道:“太太,你又為什麽五點鐘起身呢?”

玉生卻並不回話。轉了話頭,她只是答非所問道:“聽安華姑媽說起,下月你要選一個日子擺喜宴。”

李文樹揚了揚濃眉。

而後,他笑道:“擺宴之後登報,那樣便眾所周知,李文樹娶了玉生小姐做李太太。”

玉生道:“宴請誰?”

李文樹道:“下月大洋貿易會有一艘客船到南京,我會包下那艘船,爸爸、愛喬、曼琳小姐還有她的父親,都可以乘那艘客船來到上海。”

兩盅精致的茶碗端上來,接連上的裝桂花糕的瓷盤邊掉落一只銀勺,正落在了玉生腳邊。玉生低身要撿,李文樹卻先低下了身,他為她撿了起來,一擡臉,窺見她面上的神色,沒有什麽歡愉。

臟了的銀勺李文樹遞給了旁人,請她換一只來。

門重閉上後,李文樹道:“想什麽?”

玉生道:“訃告之後是喜訊,我在想會不會不合時宜了。”

李文樹笑道:“我以為你在想這桂花糕做錯了。”

玉生低眼看了看,也笑出來,真做錯了,上的竟是梅花糕。於是回想一遍,心不在焉時,似乎真是她自己將“桂花糕”說成了“梅花糕”。

李文樹道:“重點一份就是了。”

玉生喚住他,道:“一份已吃不完了。”

想了想,她又註道:“日久天長,下次再吃桂花糕,不是偏要今天吃。”

李文樹沒有即刻回她的話。他的雙眼望向小窗外“大洋飯店”,那樣巨大的招牌從白璧懸下掛在黃浦江畔晦暗的天空上,好像一輪金黃旭日。旭日下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李文樹只想,在大洋飯店辦他的婚事是最合時宜的。

就像仍會有人將她點錯了的梅花糕換成桂花糕來,那梅花糕沒有撤下去,只是擺著,任憑人吃不吃它。

李文樹道:“我請了一位女人為你開車。”

玉生道:“女人也會開車麽。”

李文樹笑道:“她是印度人和中國人生的女人——如果她沒有騙我,她說她從前是印度的貴族,今時今日敗落了。”

玉生道:“我竟讓一個貴族來為我開車。”

李文樹道:“成笙在虹口辦的證券所下月開門,到時他會比現在更忙碌。接送愛藍讀書,與你平時的出行,還是要有一個人。”

玉生道:“那又是什麽車?”

從小窗望到地面下去,一輛長龍般的車輛正緩緩駛過喧鬧的街路,車身上面仍貼著那幅香煙廣告。幾位和愛藍穿一樣長裙的女人倚在玻璃窗面上,不知說什麽,大笑著。

李文樹道:“電車。”

玉生道:“那是誰的車?”

李文樹笑道:“只要你放下一程的錢,在這一程中,它就是你的車。”

玉生忽然怔怔地望它。

仿佛將那盅茶、桂花糕、上錯了的梅花糕,還有訃告或喜訊的事都忘卻了。直至回到公館後,用過了晚飯,玉生換了睡袍,赤著雙腳要踏上床時,床上的李文樹放了放手中的英文書,望見她,張了口,只問了她的新睡袍。

她輕輕越過他的身軀,睡到裏面去。他便問道:“什麽時候做的?”

玉生低眼望了望身上這片鵝黃顏色,睡袍睡褲一整套都是兩年前她爸爸林世平親手做的,那時愛喬長了個,連帶著為愛喬也做了兩身新的,正好用了兩匹新的絲布。玉生只以為他看見那袖口的扣松了,搖搖欲墜,她扯一扯一同扯掉了。

“我明天再縫緊一些。”

扯下來的扣子,玉生順手放入了睡袍口袋中。

李文樹卻仍然望著她。

於是玉生便發覺李文樹穿著那件朱紅睡袍,在南京時做了四件,細細想來,回到上海後他竟一次也沒有換過別的睡袍。

李文樹閉了閉眼,道:“睡吧。”

他的一只手將書合上放出去,翻一翻身,另一只手同伸出了幔帳,拉下了燈影。那對紅燭就好像永遠點不完,暗紅的燭火忽然映清他面無神色的面容。

玉生只以為他睡去了。

她望著墻,望著望著昏昏欲睡,直至他寬大的手掌又尋了上來,而後攬住她一整個腰身。他久久地不說話。

“我聽說——”

他忽然註道:“愛藍明早邀請你喝早茶。”

她撐起眼皮,低低應一句道:“嗯。”

“我聽安華姑媽說起。”

玉生不知為什麽猛然地清醒。似乎要和他說的,只是忘記了,也不知為什麽忘記。

於是她頓了頓,回道:“下午回來時,你說過你明早要去寶山看波斯。”

李文樹笑道:“你第一次叫波斯的名字。”

玉生道:“那我從前怎麽叫呢。”

李文樹道:“你的馬。”

玉生笑了。她也不記得自己是否說過“你的馬”這樣無禮的話,只是覺得他滾燙的手仿佛在她腰間輕捏了一下,捏得她發癢。後來她也常常這樣想,李文樹的身軀幾乎是一個巨大的暖爐,仿佛碰到一寸,就融一寸。

直至睡到天白時分,玉生知道身旁已經空落落了。她回身看見李文樹換睡袍,朦朦的帳外光景——是李文樹赤條條的臂膀、胸膛。她不敢望真切,或者是不願望得太真切,只知道李文樹喚了她一句:“太太。”

她並不做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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