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關燈
第十章

輪渡停岸之後發出了極長的最後一聲鳴笛。

玉生後來也常常記起那個時刻,她挽著李文樹的雙手平靜地走下輪渡,到達渡口上接侯的汽車前時,迎面走來了一個男人、兩個女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神態自若地走在前方,另一個年輕一些的女人抱著一個嬰兒。走在前方的男女經過玉生身旁時,女人摘下了帽子,回過臉說了一句英文,但她無疑是中國人的面孔。

李文樹為玉生譯道:“她叫她,西妮媽媽,請快一點走。”

一個女人叫比自己年輕許多的女人叫做“媽媽”。玉生在錯愕之中望向那年輕女人,一直到許久後她在陳太太家中第一次望見真正的菲傭,才逐漸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只是玉生此刻眼中的景色仍是光怪陸離的。而後,她與李文樹走向越來越近的兩輛汽車,直至望見那車前站了一個比李文樹矮一些、瘦一些的男子,他正戴一雙黑色鏡面,不穿褂子也並不穿西服,一件長長的羊皮風衣包裹住他的整具身軀,遠遠望去,倒像是旁的一根橋柱,塗滿黑色的漆面。只等將鏡面摘下來,原來那面孔並不像橋柱一樣冷。

他笑著高喊道:“堂兄,堂嫂!”

那爽朗的笑面也不像李文樹的笑面。他的牙齦露出一半來,然後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李文樹喚他的名字,道:“成笙。”

接著,他接過了李文樹手中的皮箱,恍然似那個西洋車夫。

這個叫做成笙的男人笑著重喚她一遍道:“堂嫂。”

以至於玉生來到上海之後,很長一段日子竟以為李成笙並不是上海人。因他儒雅的面貌不同於渡口上任何人那般優越、匆忙,他甚至不像是商人,或是為李文樹的李氏銀號代理了許多年的銀行家。

李成笙的語調緩慢,問她道:“堂嫂愛吃什麽?”

他從車前回過臉來,註視她。她怔了怔,道:“現在是幾點鐘?”

李成笙道:“近五點鐘。”

李文樹淡淡道:“是吃晚飯的時間——家裏的飯備了。”

李成笙笑了笑,道:“是的,姑媽為我們請了寶珠餐廳的兩位廚子。”

李文樹道:“成笙,你堂嫂並不吃西餐。”

李成笙忽然茫然地望向玉生,又一笑,道:“我竟猜到了!堂嫂剛從南京來,落了地難免要想起家鄉的風味,剛才來的路上,我路過小蘇臺,已經吩咐往公館送幾道菜,大約五點半鐘送到。”

李文樹道:“沒人比你更細心。”

李成笙道:“堂兄信裏寫得一清二楚,不能算我細心。”

接著,李成笙發動了車子。他最後望一眼車簾的景象,遠遠的輪渡上正卸下陪玉生一起來到上海的她的所有物品,包括裝了層層疊疊小盒中的地契,至此是她的,也將是李文樹的。

李成笙的年紀比李文樹小六個年頭,因家裏父母早逝,從小便寄養在他的親伯伯,即是李文樹父親的公館內。李文樹留洋那年他年歲尚小,直至成年之後才代理的李氏銀號,不常看報面探聽新聞的人,也會錯以為李金山有兩個兒子,李成笙是小兒子。

玉生那時喚他道:“堂叔。”

李成笙在車前並不回過臉來,只是笑出聲,道:“輩分上你是堂兄的妻子,我叫你堂嫂理所應當,但堂嫂不要過分客氣,你和堂兄一樣喚我成笙就很好。”

玉生道:“成笙。”

李文樹將玉生的雙手放在自己的一只手中,低著眼不知望什麽,註道:“成笙是我最珍重的弟弟,今後你有什麽事要勞煩他,盡管說了,畢竟他是連“生氣”兩個字都不輕易寫的人。”

玉生忽然笑了笑,道:“我也不會寫“勞煩”兩個字。”

李成笙也笑了,笑得肩頸微抖了抖,緊接著,車子便被他驅向一條條熱鬧非凡的道路。直至細雨停住,入夜之前仍迎來最後一絲光明,黃昏殘影打在將要乘上電車的一個女人的背脊上,她的年紀像是和玉生一樣大,提著一個學生書包。而後,許許多多和她一樣大的女人前仆後繼地上了電車。但這時玉生還並不知道這樣一只貼著巨大香煙廣告的車輛叫做電車,它載滿了人,頭也不回一遍遍駛離了南京路東端。玉生那時也並不知道這條路叫做南京路。

坐船的日子更長,玉生卻常常是睡不著的。從渡口駛往家中的路要短得多,倒令她可以倚在李文樹的肩頭上睡去了,再醒來時,天已黑得分明。

他的家,他的李公館門前點起了兩盞長而瘦弱的燈盞,不是紅的、黃的,只是亮堂的白。玻璃燈罩之下罩著影影綽綽的幾個人,她睜開眼想再望真切一些,卻怎麽也望不見愛喬了,那是一張張生面孔,她們無一不挽起長發,低著眼,數清了,原只有四個女人。

女人們喚她道:“太太。”

亮起的燈盞更多了,飛快地照亮了肅穆的白墻與樓臺,徒留餘光灑在瓦石地上,再折影照向黑底白字的“李公館”巨大門牌,那字是手寫的正楷樣式,仿佛能窺見殘墨。門牌下的白欄庭門頂上金角尖端直刺破延綿不絕的紫藤,藤身順勢爬入一面面窗臺,化作黑白世界中另一種顏色。玉生再沒有望見種花植草的跡象,李成笙的車子在廳門前停住了,正停在一棵挺拔茂密的松柏前,那是整個李公館中的唯一一棵樹。

樓臺倚著樓臺,燈盞照著燈盞——玉生像是進入了另一個濃縮的上海。

她下了車,進入了廳門,她的披肩被一個女人收走了,手套由另一個女人遞過去,她聽見一聲又一聲的:“太太。”

擺鐘轉著,人的雙腳也轉著,不知在忙什麽。只有李文樹的皮鞋聲是平緩地,落在廳中鋪開的朱紅毯面,長絨正中擺了一張小小龕閣高臺,高臺上點著三角燭,燭火上卻還吊起另一頂八合紫檀宮花琉璃頂燈,白燭攀上燈火,幾乎比天光更亮。走過高臺,走出毯面,走入金紅的柚木地面,在一片幾乎寬闊如山脈相連的小葉紫檀滿雕八座長椅上落了座,接著,玉生的雙眼在另一片光亮中捕到許多東西——廳角旁那一具仿佛與金小姐家中一樣貴重的小小金身佛像,廳中長椅旁的兩張影像,一張影像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和一個年輕的男人,另一張影像只是一個中年的男人。

年輕的男人是李成笙。

與李成笙並肩的女人,十八九歲,或者大一兩歲,相比李成笙,她那濃郁的眉眼似乎更像李文樹。但她是不笑的,只揚著臉,而將自己的雙手背在身後。

玉生第一次見她。

她仿著和影像上相同的神態走了出來,她的臉從那尊小小佛像後,或者是從那輪轉不絕的黑檀木長梯之上轉入光明處。那檀木長梯鑲嵌著一大片窮奢極侈的羊脂玉透雕做頭尾轉角,後只通入上一條無盡的廊面,並不開門開窗,如若走上去,只看得見一些畫、一些影像、一些書,還有幾只巨大的琺瑯瓶,琉璃彩樽。後來玉生第一次進入那裏,首先看見的是李文樹的畫像,被撕去一半橫掛在廊面盡頭,從前那裏是掛他父親李金山的畫像。

她走到了那頂琉璃燈下,在滿堂光明中喚了玉生,但並不喚“太太”。

她喚她道:“玉生小姐。”

於是玉生如夢初醒地以為她是曼琳,或者是愛喬,又或者是一個南京人。

李文樹卻呼喊她道:“愛藍。”

“玉生,是我的太太,你要喚她嫂嫂。”

那就是李愛藍。玉生總記得她穿的那件寶藍綢面睡袍,她將睡袍的蝴蝶帶子系得很緊,也多麽像李文樹的系法,但她的面容並不和李文樹一樣永遠是笑著的,只在她飛快地擁住李文樹之後,才發出了低低地、幾乎聽不見的笑聲。

玉生在笑聲中茫然地望她。

直至她再喚她一遍道:“玉生小姐。”

李文樹重又註道:“愛藍,玉生是我的太太。”

李愛藍笑了。她露出長在右頰那一個尖銳的齒牙,笑道:“您好,晚上好。”

不知為什麽,李愛藍像望著她,又像從沒有正著眼望她。

玉生平靜回道:“你好,愛藍。”

然後,李愛藍收起了她的齒牙,點下了頭。她的長發卷曲、茂密非常,遠觀近望都如蒼綠馥郁的香樟一般漂亮。她的手指也同李文樹一樣凈白修長,正取肩頭一縷縷頭發打著圈,回過身,直回到了佛像後。

玉生幾乎以為李愛藍是那尊高傲的、小小的佛像化身。

李文樹挽住玉生雙手時,低聲道:“太太,我會教育她。”

那晚玉生在入睡前,在李公館見到的最後一個人是安華姑媽。李成笙接了一通電話後離開了李公館,不停交替更換的餐臺上只餘下三個人的碗箸,玉生除了那碗百合粥之外再不記得自己吃了什麽,因為用完晚飯不久後她如數嘔了出來。坐船上時從沒有這樣難受,仿佛此時此刻才記起來自己是暈船的,在那張不再搖曳、不再飄蕩的朱紅皮面大床上臥著時,她不知天昏地暗地閉上眼前,終於握住了一雙女人的手,那手是溫熱的,細長的,多像她逝去的母親的手。

但李文樹喚她道:“姑媽,麻煩您為我太太換幹凈的衣服。”

女人是穿旗袍的。

整個李公館,玉生來時窺見的上海一角中,只有她與她是穿旗袍的。穿最老式的,寬腰立領的款式,她的菊黃領子上提的卻是白梅圖紋。

她低下了身,於是那圖紋玉生看得更仔細了。

玉生喃喃道:“姑媽。”

她冰冷的額抵著她的額,笑道:“乖孩子——多大,和愛藍一樣大麽?”

李文樹道:“比愛藍小一歲。”

她皺了皺眉道:“比你小得多,你要疼她、愛她。”

李文樹仿佛沒有回話。

又或者是玉生聽不見了。從那晚起她便生了病,換了兩三個醫生來都診斷是高燒、體虛所以不退,後面又有水土不服的說法。西方的藥吃下去,白天好了夜晚又嚷著冷,李文樹第二天又叫人來在床邊重吊起一層簾幔,新婚用的紅簾外,又吊起一層墨綠的簾幔,為映照紅綠之喜,層層簾幔垂下,玉生身在床內,以為能將病痛擋在床外頭。第三天,玉生真正醒來後,嘔吐了最後一次,然後終於漸漸退了高燒。當天晚上不再輾轉難眠。

直至半夜玉生再醒過來,覺得自己的身體輕了很多,仿佛之前背著的大石忽然掉落了,於是她回過身,看見李文樹睡著。

她看著他,像是把他看醒了。他睜了睜眼,沒有去打床前的小燈,黑暗裏問她道:“口渴了?我倒杯水來。”

他翻開簾幔。

赤著腳,他踏在地面,由金映紅的柚木制地板上,沒有再聽見他油光發亮的皮鞋發出聲的一絲聲響。不知為什麽她盯著他的腳,他的腳有點像女人的腳,白凈非常。

她微微笑了笑,笑得他一怔,問道:“笑什麽?”

她糊糊塗塗道:“不知道。”

他又問道:“那你知道你來到上海第幾天麽?”

她認真地回道:“第四天了。”

他將水杯放到她嘴邊去,道:“這倒記得。”

她喝了一口,輕輕推回水杯,道:“太燙,不喝了——我記得,睡夢裏被紮了許多針,一針針紮在我的手臂上,我疼起來時你叫了一聲:“梅娣,請給太太取條毛巾來擦臉!”。我那時只在想誰是梅娣呢?”

李文樹道:“梅娣比愛藍大一些,她也是在公館出生的。”

他翻身重上了床,回過身,他慢慢地理那厚重的簾幔。

玉生道:“原來還有一位梅娣小姐。”

李文樹回道:“梅娣的媽媽是我祖父的傭仆,她出生後不久她媽媽得病過世了,她心甘情願仍然留下幫手,多年來,她一直是很好的孩子。噢,聽說本來兩年前已經結了婚嫁到了蘇州,但婚後她丈夫便參軍去了,所以閑著,我想應是安華姑媽請了她回來。”

玉生睜著眼,道:“其餘的人又叫什麽呢?”

李文樹回過臉望她,道:“誰?”

玉生細細道:“為我擦臉的小姐、為我倒水的小姐、昨天早上我醒來後把鞋襪放在床下等著我去穿的小姐——她們叫做什麽名?”

李文樹道:“我不知道,十幾年前我離家時並沒有見過她們。”

頓了頓,他又註道:“從前的人如今只剩梅娣。你問我,不如明天我問一問成笙,不過應該是沒有那麽多小姐的,就如同你,如今我也不喚你“玉生小姐”了,太太。”

玉生覆他的話道:“太太。”

李文樹再註道:“是的,李太太。”

玉生覺得自己的身軀終於變得很輕很輕,只是身上那床團團如意圖紋的紅被壓下來,倒又像千斤頂了。李文樹卻不覺得重,他輕而易舉地抽出被中的一只手來放在被外,仿佛要去抓著什麽,原來只是脫了他那只鐘表,放在了枕邊。

玉生忽地道:“女人結了婚,首先會失去自己的姓氏。”

她的聲音很低很低,低的像夢囈。

李文樹仿佛真聽不清,只是笑了笑,回過身,他的臉猶如一張靜謐的肖畫像,掛在她的雙眼中了,然後他便面無神色地睡去了。在輪渡上飄搖的幾個日夜,在上海度過去的由病痛折磨而逝的這三日她與他幾乎像是從沒有真正同床共枕過,她曾以為李文樹身上的雪松香氣留在南京了,離開南京後今晚是她再一次聞到,那香氣仍摻雜淡淡的藥味、草味、又像只是煙草味,將人柔軟的鼻子刺開一個個小孔,那氣味一溜煙鉆進去,一時之間熏得人昏昏沈沈,簡直比任何一種安神藥都要管用。後來玉生才知道原來李文樹偶爾偷偷抽著西洋煙草,只是他的齒牙潔白無比,因此她從沒有懷疑。

玉生退燒之後,才算是真正來到了上海。她開始收到從南京寄來的信,她坐在簾幔後,即是大床後的書臺前拆來看,那是李文樹的書臺,放一張綠皮半臥椅,臺前放許多書,一大半都是英文字面,她看不懂,便離得很遠不去碰到。李文樹的筆筒裏是一只只精細的鋼筆,他出門時囑咐著,要寫回信,拿任何一支筆去寫。

第一封竟然是愛喬寫來的。

愛喬的字像小楷字帖,紙上的墨跡仿佛是之前許多張廢紙留下的,她慣要面子,所以拿了最好的牛皮宣紙來寫信。

但偌大的信紙正中只寫一句話:“您的砒杷膏沒有帶。”

“枇”字寫錯了,木寫成了石,玉生卻沒有發覺。她怔怔地,不知為什麽望那麽久,始終寫不下回信。

底下兩封她以為有一封是孫曼琳的,但實際沒有,一封是她父親林世平的信,一封是袁瑞先生的信。袁瑞先生的信是最冗長的,他寫了南京的許多變化,寫了他種的花死去,寫了他吃過的餛飩鋪子關閉,寫了從廣州游玩回來後的金小姐知道她結婚的消息怒不可遏,最後才寫到她的婚姻,他問她幾時要在上海辦婚禮?他要真正送她一對新婚賀禮。

父親的信件只比愛喬的信長一些,除去問候她的平安,只餘了兩句話:“記著,無論何種境地都可以回到南京來。並且不要剪短自己的長發,或者學人去燙頭。”

玉生的回信寫到那天傍晚。

她在還沒有開燈之前出了房門,門外的天地她仿佛還沒有真切望過,紫藤一直爬過了院門,藤枝伸到院中的五角圓亭,忽地,有人拿剪子將它剪去了。

她的臉擡起來,不是愛藍,不是安華姑媽。她笑著低了低臉,像是梅娣。

她喚她道:“太太。”

她便是梅娣。

梅娣的剪子沾上了許多枯枝敗葉,她將它們統統拭去,然後把剪子放進了藍衣口袋裏,走出了圓亭,梅娣的腳步停在房門下,兩層階下,她仰著臉望她。

玉生望著她的臉,她的臉細長、平整,眉眼彎起時,神色那樣溫和。她的身軀非常瘦,甚至比玉生還要瘦一些,因她也比她高,所以更容易看出她的年歲。

玉生喚她道:“梅娣。”

梅娣細語輕聲,笑道:“太太記得我的名字——我以為您睡著,才來修一下藤枝,是不是我的剪子聲太大,把您吵醒啦?”

玉生道:“沒有,我沒有睡。”

接著,她笑了笑,走下兩層階。梅娣輕拍了拍自己的棉衣,在那裏等著她走來,到近在咫尺時,梅娣忽然高昂道:“啊,您還覺得冷嗎?”

玉生怔一怔,道:“我的燒昨晚都退了。”

梅娣笑道:“太太,您原就這麽白呀,難怪,我聽說南京的女人都是很白的。”

玉生知道自己的嘴唇凍得幹裂、微微發白,但梅娣只是盯著她的雙頰看。

梅娣又註道:“愛藍小姐有一盒紅膏送了我,我不像您這樣白,那紅是嫩桃紅,我覺得倒適合擦在您臉上,我不如拿來送給您。”

不等玉生回話,她仿佛已回了自己的話道:“我知道您已有許多。”

玉生也只是不回她的話,笑了笑,道:“謝謝你,梅娣。”

梅娣道:“請稍等會,我給您煮的雪梨水應該快好了,我送來您喝。”

玉生忽然問道:“梅娣,你今年幾歲?”

梅娣摸了摸自己放在右肩上的長辮,回道:“二十六歲。”

玉生道:“你比我大整八歲,怎麽能對我用“尊稱”?你有時如果要喚我太太,因我和李文樹結婚了,那是必然的稱呼,但除此之外,如我喚你一樣就可以。”

梅娣仍然笑道:“我喚慣了從前的太太,她倒比我大許多。”

玉生道:“是哪一位太太?”

梅娣道:“也是李太太,文樹少爺——哦,錯了,如今是李先生,李先生的母親。”

玉生記起那篇訃告。

她回過臉去,看見房門開著,綠皮沙發長椅上放著她的羊絨披肩,她要去取。梅娣卻比她更早地了解她的心思,梅娣走得很快,邁上了兩層階,她取起長椅上的披肩,隨後又無聲地關上了門。

梅娣為她披上去,多像愛喬,又不像愛喬。愛喬比她矮許多,要踮起腳才系得到。

梅娣的雙眼望向五角圓亭後,望向很遠,不知什麽地方去,或者是亭後露出只一半的,那一個高高的院門。忽然,那裏傳來一聲悠長的鐘擺聲。

然後,梅娣笑道:“六點鐘了,太太,今晚成笙先生也留在這裏吃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