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少欽略有遲疑，老太太也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她確實頗為喜歡這齋飯，蘇苒說的也不無道理，不過是最近幾日的事……但她不過是個一品誥命，如何能越過當今太後的吃穿用度，若是被外人知曉了……

這個想法確實也同蘇少欽不謀而合了，他向來在官場上謹言慎行，爭取不落人話柄，如今這事雖然是為了孝順老母，但當真有一日被人放到皇上的案子上，那就便了味道了。

蘇少欽握了握拳頭，說道：“今日便算了，也難得苒兒回家，盡一盡孝心。”

老太太多看了那飯兩眼，但到底不是年輕人，她知道有些東西可以碰，有些東西不能碰，比如這齋飯，就是落人詬病的所在。

一時幾個人各安心事，飯桌上倒是再沒有了之前的歡聲笑語，其樂融融的模樣。

蘇苒藏在袖底的左手緊緊握到了一起。什麽平二娘，三娘的！這些說辭不過是回來找個由頭罷了，那淓城的庵裏她被人百般欺淩，又破了相，她只得各種求告，最後求到一個老尼處才尋到了庇護。只誰又知道她付出了什麽！若是她沒有交出那樣東西，心甘情願當牛做馬，那老尼又憑什麽給她庇護。

蘇苒不甘心。

她不過是想有朝一日，讓這些個算計過她的人統統匍匐在她腳底下，尤其是蘇茉！

若不是她和那木姨娘，她又如何會被送進庵裏！還有蘇莞！從鄉下來的村姑，憑什麽現在活得比她還要瀟灑！

蘇苒想不通，她想了又想，最後還是那老尼給她支的招，不過就是一個字，裝！

沒錯，就是裝！

若是要讓別人看不穿自己，那便要把自己的心一層一層包裹起來才是，但是蘇苒自知自己蠢鈍，哪裏能夠做的像，但是那老尼不依不饒，將她又打又罵，全身疼的要死，卻硬是沒有落下一絲傷痕。

蘇苒哪裏見過這等事，怕是老尼會什麽術術。老樹皮一般的手指頭，不知輕重落在她的各種隱私之處，卻不叫她哭喊一句。

蘇苒怕極了。到得最後只有妥協。

但也是那老尼的一句話，讓她重新燃起了希望。

有一日傍晚，蘇苒因著被人差出去拎水，進到房中被門檻絆了一跤，摔倒在地，於是那桶裏的水被灑出來了半桶，那尼姑被蘇苒氣的不行，上前責罵，蘇苒人單力薄，但畢竟是大小姐脾氣，在相府裏一貫是橫行霸道，驕縱慣了的主兒，到了這裏，哪裏能一時收了性子。便跟著頂撞了幾句。

若是在相府定然是有人給她撐腰的，但是在這庵中，誰還敬著她，看她擺這些個小姐架子。

畢竟也不怪她們這般，一般大家大戶送出來的小姐姑娘，大多是因為操行有問題，在家中待不下去了，哪裏還會被再接回去，在這都是女人的庵中呆上一輩子的也不在少數。

蘇苒雖是京城相府送過來的，但也沒什麽例外，被送進來意味著被拋棄。

蘇苒心中再有不甘，再憋著一口氣，也沒人聽她講。

那尼姑甚至是抄起旁邊的扁擔在她身上惡狠狠打了幾下，罵的也愈發難聽，“……還當自己是小姐呢？這裏可沒丫鬟供你使喚！瞧你那張臉，怪不得被人送過來，想必是眼不見心不煩。”

蘇苒生生受著，被打的遍體鱗傷後又被罰到佛堂裏跪了一整晚。

第二日她是被那老尼背回去的，老尼問她想不想報仇。

蘇苒神色呆滯，但聽到這話，眼裏立時燃起了熊熊烈火，仿佛要將那些人統統燃燒殆盡一般。

“師太，我……我當然想！只是……”

蘇苒想到自己這般模樣，就算再有心，就算是被接回相府，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父親借著自己的權勢，讓她嫁進一個清白人家，了此殘生，那些榮華富貴，那些錦繡前程，沒有一個將會屬於她。

於是那老尼便給她講了個故事。

蘇苒到得現在才發現，這淓城的庵裏竟然藏著一個先帝的妃子！

她想象不到老尼光鮮亮麗的樣子，但是她看見了老尼的目光確確實實變的不一樣了。

她忽然明白，這老尼為什麽會找上她，因為她像極了當年的她，被家族拋棄。

只唯一不同的是，她被趕出宮，卻用憤恨過了大半輩子，到得現在才想通這個道理，而蘇苒不一樣，蘇苒還年輕，也只不過是犯了錯被趕出來，大有機會再回去的。

老尼這一番話，不僅僅叫蘇苒重新燃起了鬥志，更是叫她下定決心跟著老尼好好學一學，如何包裝自己。

她覺得自己當初臥薪嘗膽過得如此艱險，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夠出人頭地，誰知道自己這堪堪回來，便被蘇茉狠狠壓了回去。她忽然覺得自己像極了跳梁小醜，任自己如何蹦噠，在蘇茉面前也一直都矮上一截。

她不服！

明明都是一般模樣。

明明他們都是庶女。

明明她長的也不見得比不過她蘇茉。

蘇苒以著那老尼當初在宮中尋到的方子，天天保養皮膚，平覆瘡口，她現在臉上的傷不僅僅好了，而且皮膚更是好了不知多少。看起來當真是膚如凝脂，吹彈可破。

這頓飯吃的不僅僅是蘇苒不開心，蘇茉雖然講剛剛回到府中的蘇苒強行壓下了勢頭，但看著那張比原先好看許多的小臉，蘇茉便覺得心中仿佛壓著一方巨石一般，只覺得堵得慌。

她笑著跟各個人告了別，顧意放慢了腳步，等木姨娘出了來，才迎了上去。

“姨娘！”她叫住木姨娘。

木姨娘卻仿佛並不想多話一般，側臉看了她一眼，便道：“二小姐何事？”

蘇茉有些訕訕的，她連忙上前拉住木姨娘的袖擺，撒嬌道：“姨娘又在生我的氣嗎？”

木姨娘只覺得後怕，她知道蘇茉的膽子向來大，但今日卻是拂了老太太的意，還將蘇少欽的臉面在地上上踩了一踩，若不是最後蘇莞說了那句話，想必蘇茉今日又會倒黴的。

“你怎麽就學不乖呢！”木姨娘只覺得心疼，方才冷冷端著的臉，哪裏還繃得住，長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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