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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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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萬裏雲間,仙氣渺渺,數不盡的仙山半隱在雲霧裏。

身著霞紗彩緞錦裙的女子踏雲前行,青絲松松垮垮挽了一個斜髻,頭上別著一簇玉花,幾縷碎發隨風揚起。

她懷裏抱著一只赤狐,狐尾在手臂上繞了一圈,白毛尾巴尖一動一動,掃在女子臂彎處。

朝眠在一座仙山上落腳。

素色樓宇肅然而立,廣門高檻,門前三十六石階,朝眠一階一階走上去。

門侍看見朝眠走來,忙向前迎了一步,頷首道:“執督大人,您到了。”

朝眠沖那門童一笑:“你家上仙可在?”

門童陪笑道:“在,您裏面請。”

朝眠側身點了點頭,抱著狐貍踏進大門。她熟門熟路找到內閣,轉了一圈卻沒找到錦書,又直沖星月樓而去。

星月樓有六層高,最頂端的閣樓沒有墻,僅用幾道紗幔以及鏤空的屏風隔出空間。

正中放著桌案小榻,紗下隱約透出一個坐在榻上的人影。

朝眠單手挑開紗簾走上玉臺,一眼就看到了桌案上放著的聚魂燈和滿桌羅盤。

“呦,八個羅盤,這是在聚誰的魂啊?”朝眠慢吞吞走過去,毫不客氣地挑了個近處落座。

“三百年前死在忘憂塔裏的薛刃。”錦書目光如水,至清至涼,看向朝眠懷裏抱著的狐貍。

她露出惑然的表情,這只狐貍身上無甚氣息,連畜類的氣息也無,似凡狐,又不似凡狐。

錦書問:“哪裏來的狐貍?”

朝眠笑笑,拿起一面羅盤把玩:“一個變身術而已,怎麽連你也騙過去了?不是狐貍,就是個無家可歸的小人兒,我養來玩玩。”

錦書聞聲嚴肅道:“你不要總幹一些違反天令的事。”

朝眠摸了摸狐貍頭,掌下的小腦袋一個勁兒地往上頂,她充耳不聞偏移目光。

以前那些事先不論,這回真不是她故意的。

朝眠總覺得阿寧似曾相識,這種感覺無意識牽引她的心神,所以即使她知道阿寧不簡單,身上藏著令人費解的秘密,也沒辦法狠心拒絕他。

她不止一次的懷疑,阿寧其實是個擅長擾亂人心的妖魔,且法術還在她之上,所以她才看不出阿寧的偽裝。如果真是如此,朝眠更不好將他趕走。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放在身邊尚能隨機應變,有所防備,放虎歸山,反而後患無窮。

朝眠變出一個金絲錦囊,她把錦囊打開,頭朝下,往桌上倒了幾根燈芯出來,笑著對錦書說:“我對你好吧,怕你燈芯不夠用,還專門給你送來。”

錦書淡笑,收起那幾根燈芯:“確實不太夠用,死了三年魂魄好聚,死了三十年勉強也可以,但他死了三百年,想再聚魂就難了。”

“你找一個死了三百年的人作甚?說不定他已經步入輪回投胎轉世了。”朝眠說,她不自覺捏著一只狐貍耳朵撮蹂,阿寧整只狐貍化成水似的灘在朝眠腿上,只有一條尾巴翹起來搖晃。

錦書瞥了一眼狐貍,又看向朝眠:“我有事想問問他,他死在塔中,塔裏或許會剩下一些散碎魂魄,我只招來一縷殘魂既可。”

朝眠看著聚魂燈,神情恍然。

錦書突然問:“真不打算找了?”

“什麽?”朝眠楞了一下,隨後笑笑,“不找了,都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了。”

她連那個人長什麽樣子都忘了。

“也是。”錦書嘆了一聲,“就是白費那麽大勁找來這盞燈了。”

朝眠不以為然:“不白費,現在不就派上用場了。”

錦書換了燈芯,又將燈罩蓋上:“現在那麽風輕雲淡,也不知道當初是誰,硬闖菩溧海弄了一身傷回來,才拿到這盞燈。”

朝眠打著哈哈說:“往事隨風,不提了。”

錦書眼裏藏著揶揄:“這事兒又不丟人,誰還沒有為了某個人犯傻的時候?”

朝眠撐著下巴,看向錦書說:“你就沒有。”

錦書漠然:“我修無情道。”

朝眠咂砸嘴:“早知道我也該修無情道了。”

阿寧聽到這裏猛的坐了起來,耳朵楞楞豎著,瞪大眼睛看向朝眠。

朝眠不明所以,又把阿寧按了回去,蹙眉警告:“你別亂動。”

阿寧仰頭看著朝眠,試圖改變她的這種思想:“朝朝,無情道沒什麽好修的,真的,我聽說修無情道的,最後不是死了就是......”

朝眠表情凝固,阿寧反應極快,瞥了錦書一眼,語風一轉:“當然這也不是全部,但是朝朝,你不能呀。”

朝眠好笑:“我怎麽不能?仙人說話凡人少插嘴。”

錦書眉峰一挑:“原來他會說話。”

朝眠說:“他是人啊,又不是真的狐貍。”

錦書看了一眼阿寧,又看了一眼朝眠,想說什麽,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沒過多久,朝眠從錦書的府邸離開。

路上,阿寧沒完沒了,鉚足勁兒給朝眠洗腦,把無情道的缺點說了一堆,說不累似的。

朝眠都聽煩了,打斷他道:“行了別說了,我就那麽一說,本來也沒打算修無情道。”

“真的麽?”

“不是,我修不修和你有什麽關系?管那麽多。”

阿寧不語,腦袋往朝眠身上蹭。

飛下雲端,朝眠回了自己的府邸。

夜裏,毛澤順亮的狐貍腦袋擠進朝眠的床幔。朝眠還沒睡,床上點著燈,她盤腿坐在床上,改進最近剛琢磨出來的小法陣。她很專註,沒註意到阿寧跑進內臥,床幔裏突然鉆出來一個毛茸茸的狐貍頭,把她驚了一下。

朝眠無奈問:“你又要幹什麽?”

阿寧鼻頭一動,沒底氣地說:“我想上去。”

朝眠勾唇:“我看你想上天。”

阿寧的兩只前爪扒著床沿往上爬,兩只後爪在下面撲騰,動作特別滑稽。朝眠看笑了,那麽一丁點大的小狐貍,怎麽看怎麽可愛。

阿寧努力了半天也沒上去,弱弱看著朝眠:“朝朝別笑了,你能把我抱上來麽?”

朝眠心情愉悅,直接把阿寧揮下了床。她拉開床幔,好整以暇看著在地上滾了兩圈的阿寧,阿寧笨拙地穩住身體,迷迷瞪瞪對上朝眠的視線。

他眼神受傷,不解地問:“你為什麽要把我丟出去?”

朝眠笑道:“男女授受不親,再說誰知道你是個什麽東西?是不是人都還不一定。”

阿寧背過身,氣鼓鼓道:“那你白日裏還抱了我一上午。”

朝眠看他生氣,覺得特別有意思,下床穿上鞋,走過去蹲在他身旁,側下頭看著他問:“不會真生氣了吧?”

阿寧不語,只是一味地跺前爪,想要把地板踏爛。

朝眠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別裝,下午你還翻了一面三米高的墻,這會兒半米高的床卻爬不上來了?”

阿寧身形一頓,不自然地問:“你都看到了?”

朝眠輕笑:“執督府的所有事都瞞不過我,你可要小心點,別被我抓到狐貍尾巴。”

阿寧忸怩:“你想抓可以抓啊。”

他說完特別不好意思地把尾巴伸給朝眠。

朝眠蹙眉,這不純犯賤麽?她捏住阿寧的尾巴尖狠狠一掐,阿寧疼得立刻跳了起來,一蹦兩米多高。

朝眠席地而坐,冷漠無情道:“快說,找我幹嘛?”

阿寧用兩只前爪捂著自己的尾巴,幽幽道:“很疼......”

朝眠作勢起身:“不說算了。”

“別——”阿寧挽留,爪子按住朝眠的腿,身體力行求她留下,“我怕你自己待著會無聊。”

“是你覺得無聊吧,我可不無聊,你打擾我了知道嗎?”朝眠說完還是坐了回去。

阿寧太好哄,見朝眠肯陪著他,瞬間又喜眉笑眼。

內臥只點了兩盞燈,暖黃的光暈十分朦朧,朝眠素凈的面頰被光一照,溫軟柔和。阿寧悄悄往她身旁靠了靠,擡頭看向她的側臉,突兀地問:“你要找什麽人?”

“嗯?”朝眠沒聽懂。

阿寧又問:“你朋友說你要找的那個人是誰?他死了嗎?”

朝眠嗤笑一聲:“你好奇的事還挺多?”

阿寧說:“我只好奇你。”

朝眠心中塌了一塊,可能在深夜容易感懷悲秋,她看向阿寧,徒然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感覺,深深嘆了一口氣:“之前你說,你娘子不要你了,那我們也算難姐難弟,我丈夫也不要我了。”

阿寧臉色突變,眼底的光冰冷陰毒。

“是啊,你也成婚了。”他語氣平平地說。

朝眠也不藏著掖著:“兩回。”

“哦?”阿寧笑笑,“你是什麽時候成的親?兩任丈夫你更喜歡哪一個?你們之間有什麽故事?能和我說說麽?”

他語氣冷柔又潮濕黏膩,像條顏色斑斕的毒蛇,慢慢逼近自己看中的獵物,先是溫柔地纏上去,然後絞殺,不給反抗的機會,不留一絲餘地。

朝眠脊背一涼,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狀似無常審視阿寧。

但卻發現,他變回了自己的人身......

阿寧的笑容沒有破綻:“那要不要,我先和你說說我的故事?”

朝眠現在不太想聽,輕松愉快的氣氛到了現在已經蕩然無存,她只想趕緊這個鬼氣森森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怪物一腳踢出去。

阿寧好似渾然不覺朝眠轉變的態度。

“我不知道她到底愛不愛我,比起我對她,她沒那麽在乎我。她嫁給了別人,我想辦法把她搶了過來,我們曾有過有一段最美好的日子,像普通夫妻一樣,過著平平淡淡的生活,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生活在蜜罐裏。後來她離開了我,我以為我要永遠失去她了......我到了一個不見天日的地方,無法離開,我在那裏度過了此生最黑暗最漫長的時光。但是現在,那個地方再也關不住我了。”

他說到最後笑了一下,看向朝眠,歪頭支著下巴:“我的故事講完了,現在該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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