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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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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一連多日陰雨綿綿,院子裏的那棵石榴樹被雨砸得枝葉亂顫。窗外不見天光,申時剛過,屋裏就點了燈,雨聲壓著女子的交談聲,顯得有些嘈雜。

朝眠悠閑地坐在上方,一雙軟白細膩的手舉起,緩緩為自己倒了杯茶,她擡眸,饒有興趣看向下方四位。

謝巧兒坐在右首,除她以外的三方妾室平日以她為首,此次也是跟著她過來的。

朝眠端起茶杯小小抿了一口,猝不及防被燙到,細微地抿了抿舌頭,又將茶杯放下。

謝巧兒朱唇勾起,低笑道:“芊貞進門有一月餘了,還未參拜過姐姐,這不,我得了空,立馬帶了她來給姐姐看一眼。”

坐在謝巧兒身旁的女子起身上前,規矩地向朝眠行禮,怯生生道:“奴家芊貞,見過少夫人,少夫人妝安。”

朝眠溫和一笑:“快請坐,在我面前不必守這些虛禮。”

謝巧兒聞言面含輕怠,說:“姐姐,咱們宋家好歹也是權威顯赫的官宦世家,該守的禮還是要守的。”

朝眠笑笑,不與她僵持,隨口道:“你願守便守吧。”

兩年來,謝巧兒倚仗宋淮柏的偏寵,在朝眠面前越發強勢逼人。她是笑面虎,也頗有幾分手腕,治理的三房妾室為她馬首是瞻。

徐氏一貫對謝巧兒吹噓恭維,笑呵呵道:“怪不得咱們少爺把冠華苑交給巧兒姐管呢,管家人手下要是沒個規矩,這後宅不就亂套了麽?”

冠華苑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占了丞相府的西角,五座院子,二三十間廂房,主子奴才加起來,住了四十餘人,冠華苑除了宋淮柏,往下便是謝巧兒了,朝眠都要往後站。

朝眠臉上無甚變化,笑盈盈的,對這些含沙射影的言辭完全不為所動。

徐氏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堵了一口氣,不屑而不忿。但是當她轉向謝巧兒時,立馬又換上另外一副嘴臉,柔笑著說:“管家之事辛苦勞累,也只有巧兒姐這麽聰慧精幹的妙人兒,才能將一切料理得面面俱到。”

謝巧兒只是一笑,眼神婉轉地看了眼朝眠,說:“哪裏的話,少夫人是個清閑自在的雅人,不願理這些苦差事,才只好由我頂上去。”

紀氏也意有所指看了看朝眠,慢悠悠道:“巧兒姐此言差矣,也不是什麽人都是管家的料子。”

朝眠不見奇怪,她們明目張膽的一捧一貶已是常態。霜月立在一旁冷著臉,暗暗翻著白眼,去年她還在為朝眠據理力爭,現在一句話也不多說了。

她知道自己氣不過的爭辯,會招來宋淮柏對朝眠的謾罵和侮辱,本就得不償失。更重要的是,朝眠根本不在乎這些冷嘲熱諷,只當是看樂子。

朝眠不經意地擡頭一看,發現霜月的臉都快黑成炭了,暗道不妙,她連忙制止這群人的唇槍舌劍。

她看向新來的那位,插話問:“芊貞今年多大了?”

“奴家十八。”芊貞乖順地應道,她性子軟弱,勝在機靈,來府中沒幾天就看清了局勢,為了活下去只能站在謝巧兒那邊。

“比我還小啊。”朝眠用手指卷著一縷頭發,面露不解,“你們冒著雨來找我,是有什麽要緊事嗎?淋了雨害了病可怎麽好?巧兒姐,你若是有什麽閃失的話,夫君是要怪罪我的。”

謝巧兒自持一笑:“姐姐說笑了,我們哪有什麽要緊事,不過是怕陰雨天姐姐心情煩悶,帶妹妹們過來和你解解悶罷了。”

霜月忍不住小聲嘀咕:“你一言我一句的,不知是解悶還是添堵......”

霜月話音剛落,便有人拍了拍桌子。

“誰在說話!”徐氏眼含厲色,表情不善地看向霜月,“一個卑賤的婢女,這裏哪有你開口的份兒?”

朝眠聞言沈了臉,蹙眉斜睨徐氏。下一秒,她捏起桌上一只茶杯往下扔去,徐氏避之不及,只躲開了杯身,但被茶水濡濕了一大片衣裳。

鋒利的碎瓷在地面上折出寒光,徐氏敢怒不敢言,憤憤瞪著朝眠。

屋裏的人一驚,朝眠譏諷道:“瞧你,來時淋了雨,把腦子都澆壞了,快找個郎中好好看看,別諱疾忌醫真的癡傻了。”

謝巧兒見朝眠生氣也閉嘴了,朝眠畢竟是正妻,她不好與之起正面沖突。幾人之間的氣氛一時沈凝死結,朝眠瞥了她們一眼,開口下了逐客令。

謝巧兒仍按著禮節同朝眠行禮告辭,一行人走出外堂,撐著傘走遠了。

路上,伴著窸窸窣窣的雨聲,徐氏憤恨道:“她不就是靠著相爺給她撐腰嗎?如今相爺的身體已經大不好了,我看她還能得意多久!”

紀氏也道:“即便是聖上賜婚又如何?大少爺厭惡她至極,等日後相爺一走,還不是隨我們折騰。”

謝巧兒輕輕一笑:“大不敬的話你們都敢說,讓人聽見挨板子都是輕的,保不齊會被亂棍打出去。”

徐氏忙道:“怕什麽?這裏又沒外人。”她和紀氏對視一眼,滿臉討好地說,“我們都是跟巧兒姐你一條心的。”

紀氏緊跟著表忠心:“除了巧兒姐,我們誰都不認。饒是顧惜言身份再尊貴,女子成了親,都是要依仗夫君的,夫君不喜愛,她就什麽也不是,便是貴女,也是無寵的怨婦!”

謝巧兒笑容更甚,眉梢都掛著得意。

.......

她們走後,朝眠去了內堂,坐在軟榻上拿起一本游記翻閱。

霜月在旁邊氣鼓鼓道:“少夫人,她們那麽說你,你怎麽就不生氣呢?”

朝眠只道:“平白理她們作甚?浪費功夫。”

霜月無可奈何,她就跟了這麽一個與世無爭的人,她能怎麽辦?

回顧往昔,不由扼腕長嘆。在霜月的記憶中,自從凈和觀遇邪一事之後,朝眠就好像突然看破了紅塵,雖然依舊能說會笑,可她總覺得自家姑娘身上多出一股淡漠於世的出塵感。

朝眠確實不願和凡人計較,只要不是窮兇惡極,壞事做盡之流,她都已寬容之心對待。這次也是欺負到霜月頭上了,不然朝眠不會生氣。

未過冬月,宋丞相病得更嚴重了,徹底下不來床,太醫看過也暗示宋家人早早準備後事。

府裏的下人飯後議論,天子亦是重病臥床,一朝君一朝臣,怕是要一前一後地去了。

丞相府死灰之際,倒是也有個好消息傳來。

北境來信,三公子安然歸來,北征兩年,戰功不斷,此一番逢兇化吉,在軍中威望更甚。

冬月十五,朝眠去見了孟止菱,孟止菱一如既往的平淡而冷漠,這神情不由讓朝眠感到詫異。

世上也有涼薄冷血的父母,但不似孟止菱這般,明明她之前知道宋淮寧失蹤的消息後,也曾憂慮難安,可現在得知自己兒子沒事,又一點看不出情緒了。

用過晚飯之後,朝眠獨自待在臥房,窗縫擠開一道縫,從中鉆入一只不速之客,見房內只有朝眠一人,小灰雀才顯出真容。

朝眠坐在書案前,聽到動靜後掀眼看了看穗鸞,投之一笑。

穗鸞兩步湊過去蹲在書案旁邊,笑著問:“朝眠你在寫什麽呀?”

朝眠落筆,將宣紙呈向穗鸞,說:“一些小符咒和小法陣。”

她閑來無事瞎琢磨,等日後歸天再試試效果。

穗鸞拿過宣紙,捧天書似的看了半響,可惜什麽也看不懂,她只懂妖術,不通仙法。朝眠就不同,她是正道通曉,妖魔鬼怪之術也有涉獵,雖然天界命令禁止,卻怎麽也擋不住她的一顆獵奇心。

朝眠問:“你這段日子在忙些什麽?好久沒見你了。”

穗鸞的心思全在符咒陣法上,本能答道:“沒忙什麽啊。”

朝眠狐疑:“那你為什麽那麽久沒來找我?”

穗鸞以往一個月總要來上兩三趟,而這一次,距離朝眠從鬼界把宋淮寧的魂魄救回來,已經過去快兩個月了,她一次也沒見著穗鸞。

穗鸞放下宣紙道:“那也算在忙吧,上個月我救了一只小白鳥,它身上全是傷,好可憐的,我在山上給它找草藥來著。”

朝眠摸摸她的頭,像是在撫摸某種小動物,笑著說:“原來是在做好事啊。”

穗鸞也笑起來,面盤嬌憨,沒個正型似的趴在朝眠書案上。朝眠怕墨汁染到她的臉,往裏撥了撥硯臺。

穗鸞忽然想到什麽,瞬間收回笑嘻嘻的表情,跟朝眠抱怨說:“那只小白鳥可難養了,蟲子不吃,瓜果不吃,我給它找來了榛子杏仁,哄著求著才吃兩顆,真不知道它以前是怎麽活下來的。”

朝眠一邊收拾書案上的卷軸紙張,一邊低眼看向穗鸞,不以為然道:“多餓它幾天它自己就會吃,要是真的難養那就不養了,等它傷好了把它放走。”

穗鸞直起身,眼睛發亮:“但是朝眠,它真的很好看,我從沒看過那麽好看的鳥,它的鳥毛不是一般的白,是彩色的白,和寶石一樣。”

朝眠擰眉,不確定地問:“彩色的白?”

穗鸞認真地點點頭,怕朝眠不信,使盡畢生所學,也不管用詞達不達意,將小白鳥的絨羽大肆吹噓了一番。

朝眠笑著打斷她:“好好好,那下次你把它帶過來給我看看。”

“這個......”穗鸞面露難色,“它不喜歡跟我出門,下次你跟我回洞裏看它好不好?”

“也行。”朝眠溫聲應下,隨即站起身來,把寫著符咒畫著陣法的紙收到書架的錦盒中。

那只暗紅色錦盒裏放了不下五十張紙,術法、符咒、陣法全都是朝眠無聊時寫著玩的,有她獨創的,也有改編的。

穗鸞搖了搖朝眠的手臂,撒嬌道:“朝眠,那只小白鳥太挑嘴了,你可不可以幫我做一些人類的點心給它呀。”

朝眠想也不想地應下:“可以,小事一樁。”

她剛一轉身,穗鸞就變回灰喜鵲,立在她肩上。

晝短夜長,天氣寒冷,朝眠對下人一向寬縱,早早放她們回屋休息。廚房裏空無一人,穗鸞變回人身,幫朝眠燒火添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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