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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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一條與緣河,穿過半座京城。樂坊司旁的岸上柳樹成蔭,河水至清,翠綠柳枝垂下,郁郁蔥蔥,於水面映出倒影。

樓閣內輕歌曼舞,遠遠就能聽見餘音裊裊,樂坊司無盡奢靡,美人無數,一曲千金。這是達官顯貴們的煙花柳巷,選地也有講究,景色甚宜,在樓上的雅閣推開窗戶,就能看到清澈潺潺的長河,以及綿延的山脈。

幾艘華貴的船在河面上航行,暖陽旭風下曲線柔和,遠看有種寧靜致遠的感覺。但若湊近去聽,便能聽道幾艘船艙內發出隱隱的暧昧低吟,都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竊笑調情。

朝眠坐在河畔一處涼亭裏,神色淡薄,興味索然地遙望山水。

霜月緊張兮兮:“姑娘,這可不是什麽正經地方,咱們還是快走吧。”

朝眠垂眸沈思,心中也覺得奇怪:“映微姐姐怎麽會邀我來這兒?”

她想不出所以,剛才落座,看到遠處猥瑣淫/笑的中年男子,左擁右抱著溫香軟玉從前方的樓裏走出來,而後登船游河,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前方路上來了人,但不是宋映微。

那位宋三公子一襲青衣,面如白玉身如清風,不疾不徐地走過來。

朝眠就這麽看著他靠近,眸中閃過詫色,但很快平覆下來,也沒起身,笑著問:“三公子怎會來此,不知映微姐姐何在?”

宋淮寧站定,淡淡道:“她身體不適,來不了了。”

朝眠看向霜月,聲音放低:“你先回馬車上等我。”

霜月楞住,滿目茫然:“啊?”

“我有話對三公子說。”朝眠拍拍她的手,語氣溫和,“快去吧,聽話。”

霜月蹙了蹙眉,離開前飛速瞥了一眼宋淮寧,這一眼帶著驚艷,不過更多的還是防備。

朝眠目送霜月離去,又看向宋淮寧。她手執一柄團扇,沖宋淮寧笑笑,將團扇指向自己對面的圓凳,說:“三公子請坐。”

宋淮寧面不改色,坐在朝眠對面,靜靜看著她,也不言語。

朝眠從斜襟裏拿出一封信書,放在宋淮寧面前。

宋淮寧目光向下,卻並未看向那封書信,他凝視著朝眠夾著書信的細長手指,心臟一緊。

朝眠溫聲開口,拉回宋淮寧的思緒:“這封信是映微姐姐寫給我的嗎?”

宋淮寧面色稍頓,嘴角浮起一抹難掩愉悅的弧度。

這當然不是宋映微寫的,雖然落筆之人有意模仿她的字跡,但筆鋒間還是比宋映微多了些鋒利桀驁。

大體還是像的,朝眠原先都被騙過去了,現在才反應過來。

她並不拐彎抹角,直言道:“三公子為何要以映微姐姐的名義邀我出來?”

宋淮寧沈默片刻,眼裏含著輕笑,不答反問:“你真不記得去年發生的事了?”

朝眠態度平和,沒承認也沒否認:“什麽?”

宋淮寧偏頭看向不遠處河面上的幾艘小船,很是突兀地問:“水碧山青,景色宜人,五姑娘可願與我同船共賞?”

良久沒等來朝眠的答覆,宋淮寧也不急迫,凝望著河面出神,朝眠停在他的餘光裏。

船有兩間臥房合並那般大,艙室內放著軟榻軟椅,屏風書畫,桌上擱著幾碟香果點心。

朝眠也不客氣,拿起一顆紅彤彤的蘋果,連皮咬了一口,清脆的“哢哧”聲傳入宋淮寧耳道,他彎唇側了側身。

朝眠毫不介意宋淮寧邀她上船卻對她沈默,一邊啃著蘋果,一邊將頭探出船艙,看著船下河水泛起層層漣漪。

如此愜意,不覺讓朝眠想起她在天界的時光。

以往閑暇之餘朝眠總愛拉著錦書游賞天河,與美輪美奐的飛雲銀霞的盛景相比,凡界的綠水青山也別有一番風味。

而在這一派怡然風光中,前面兩艘船發生了口角爭執,擾了一方清凈。

朝眠看著船夫爭執不休,半響,兩艘船的主人也從船室裏相繼出來了。

朝眠原本興致勃勃地看熱鬧,忽然眉心一跳。

她看見宋淮柏衣衫不整地從其中一艘船室裏走了出來,臉紅氣粗,身後跟著三個衣著裸露的女子。

朝眠星眸閃爍,回身拿了團扇,遮住自己下半張臉,瞇著眼看向前方,笑容裏帶著幸災樂禍。

另一艘船的主人好像來頭很大,竟讓宋淮柏這位丞相之子不敢開罪,他吃了癟,臉色難堪地又縮回去了。

朝眠看了半響熱鬧,終於想起來自己身邊還有一個宋淮寧,驀地回神。

差點沒收住漏了陷,她現在應是一個對宋淮柏愛而不得的癡情怨女才對。

朝眠醞釀了一下情緒,做出低落憤懣的表情,轉身坐回艙室的軟椅上,沈悶道:“這裏景色不好看,我們還是回去吧。”

宋淮寧表情冷森森的,揚聲命令船夫掉頭。

朝眠烏黑的眸子好像失了神采,暗淡無光,郁色凝結,鮮亮像被蒙塵遮芒。

看著聳拉眉眼傷心不已的朝眠,宋淮寧心裏的暴戾連根生長,惡念無法抑制,在他體內肆意沖撞,吞噬了理智。

他想讓宋淮柏去死。

死的慘絕人寰,血肉模糊。

他困惑,無力,怨恨。

船將靠岸時,空中飄來一股異香,明明酉時未到,天色忽然暗了下來。朝眠警醒,忙看向宋淮寧。

船底河水翻湧,卷起兇猛波濤,河風呼嘯,船身晃蕩。

朝眠差點沒被這股力量甩下軟椅,幸虧宋淮寧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朝眠驚魂未定,牢牢抓住宋淮寧的手臂。

下一秒,船翻了。

猛得掉進冰冷的河水裏,擠壓感和窒息感撲面而來,朝眠連忙閉氣。

她和宋淮寧好像兩只螞蟻,掉進一口盛滿了水的大鍋裏,有人拿著勺子不停在鍋裏翻攪。

宋淮寧在水下睜眼,逆著河水翻騰的阻力,奮力將朝眠拉入懷中,帶著她向上游去。

朝眠快不行了,騰出一只手捂住口鼻,肺裏的空氣一點點稀釋,快要到達身體極限時,頭頂忽然劈下一道玄光。

朝眠頭腦嗡鳴,須臾之間,河水平靜下來了,宋淮寧強撐意識帶朝眠游上去。

浮出水面後,兩人齊齊楞住。

這裏根本不是方才翻船的地方......

老天,這又把他倆幹哪兒去了?!

側面岸上,紅衣女子雙腿沒在水中,目光陰森狠毒,瞪視著河中緊緊相擁的兩人。

“奸詐的凡人,你害死了青玄,我要你陪葬!”

朝眠和宋淮寧尋聲看去,面色明顯一變。宋淮寧又看向朝眠,朝眠也看向他,對上他詫異古怪的眼神,朝眠嘴角撇了撇,表情一言難盡。

她和宋淮寧真是倆倒黴蛋。

由於剛浮上水面,朝眠急於掠奪空氣,攀住宋淮寧脖頸時,熾熱急促的呼吸避無可避打在他頸間。

情況危急,朝眠也註意不到宋淮寧通紅的耳廓,更無法深思他在冷水裏依舊滾燙如火的身體。只是湊到他耳邊,低喃道:“她是沖著我來的,一會兒我拖住她,你趕緊逃,走水路。”

朝眠說完就一把推開宋淮寧,她擡頭看向紅衣女子,面無懼色,坦蕩輕言:“這位姐姐,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說的誰誰誰,我也不認識。”

紅衣女子諷刺一笑,眼底蔓出冷冽的光,她伸出一只指甲猩紅的長手,五指間縈繞著血淋淋的幽光,然後對著朝眠緩緩收緊掌心。

朝眠驚呼一聲,被她提至空中。宋淮寧反應迅速,猛地抓住朝眠的雙腿,和她一起被卷上半空,然後重重砸到地上。

宋淮寧給朝眠當了回肉墊,骨頭都差點被砸得錯位。朝眠回神,忙拉他起來。

紅衣女子近距離看見宋淮寧,表情微怔,迷離道:“小郎君生得好相貌......”

宋淮寧表情嚴肅,上前一步把朝眠擋在身後,不料朝眠出手不按常理,竟又直接一推,將他推進了河裏。

宋淮寧被推下水後,臉上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朝眠斜睨他一眼,沖他擡了擡下巴,像是安撫。

回眼轉看紅衣女子時,臉上就只剩下冷漠了,她承認道:“你說的不錯,青玄府裏的火就是我放的,和別人無關,你要算賬,找我一人就是。”

紅衣女子臉色極差,她從水裏抽出下半身,一條粗長赤紅的蛇尾,瞬間變成了人的雙腿。

蛇妖站起身,走到朝眠身前,鼻腔裏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嗤,伸手捏住朝眠的臉,左右搖晃著打量,然後看向宋淮寧,幽幽道:“他喜歡你......”

宋淮寧翻身上岸,一個箭步沖上來,動作快如鬼魅,快到朝眠反應不過來,他就拔出了一柄閃著寒光的利刃,直直向蛇妖刺去。

蛇妖一時不察,被宋淮寧刺傷了脖子,鮮血湧出,她伸手去捂,見到血腥後勃然大怒,一掌將宋淮寧擊飛。

宋淮寧到底是凡人,敵不過妖力,被擊飛到三米開外。

他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又立刻不要命地向蛇妖沖去,拼著必死的決心。

朝眠反應過來,慌忙沖上前拉住他,低吼道:“幹什麽!你不要命了!”

宋淮寧眼裏盛滿瘋狂,與平時淡漠清冷的樣子完全割裂。

他看向朝眠,內心絕望。

他也知道自己現在很不對勁,有那麽一刻,他竟然想跟她一起去死。

他掙紮過,刻意不去想她,但還是忍不住一步步靠近,然而每與她多待一秒,便又會深陷一分。非但解不了思念,還會平增痛苦。因為每每對視,少女明澈的眼眸就會告訴他,他所想的一切,皆是妄念。

憑什麽只有他一人彌足深陷,憑什麽她要喜歡上那個處處不如他的蠢貨?

不如都去死好了......

朝眠對宋淮寧心中的癲狂一無所知,沈沈嘆口氣,拍了拍宋淮寧的肩膀,語重心長道:“我知道你是想救我,但你別那麽激進嘛,我又沒事,你要是為了救我,把你自己的命搭進去,你讓我以後如何自處?”

宋淮寧嘴唇顫抖,想說些什麽,嗓子卻啞了。少女柔軟的聲音化作一縷風,輕易吹亂他心中凝結不散的陰暗。

意識到朝眠的一言一行,對他有多大的影響,宋淮寧心中無望極了。

他冷聲道:“你不是常為別人犧牲自己麽?”

朝眠蹙眉,憤憤道:“不是,這都要爭,丟命的買賣搶著去?得了吧,安生活著吧。”

蛇妖在一旁咬牙切齒:“好一對情深似海的鴛鴦,死到臨頭,還有心思談情說愛。”

刀刃傷不了蛇妖,她脖頸間觸目驚心的傷痕已經恢覆了,痛意還未完全消失,血漬也浸濕衣裳,氣味難聞刺鼻。

蛇妖輕嗤,露出艱澀的情緒,她撫上自己的側臉,看向朝眠,語氣沒由來染上幾分悲苦:“你身旁的男子願意為你舍棄性命,就連青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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