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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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禾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嵐姐看到她很熱情地打招呼。

這阿姨入職快整年了,是去年林阿姨過世後家政中心推薦的,說只好不差,果然如此。

嵐姐四十來歲,手腳麻利腦筋靈活,把她們家每個人的飲食習慣都記得一清二楚,日常伺候得也是舒舒服服。

上了二樓,陳寶妮抱著烏爾蘇拉,沖她笑得莫名其妙。

紀禾:“幹嘛?”

陳安妮在客廳餵魚,見她來也是笑得鬼鬼祟祟。

紀禾火了:“還閑著?馬上都要期末考了,還不抓緊覆習?”

陳安妮嘟噥說:“火氣很大嘛,看來還是得我哥在才能給你降降溫。”

紀禾:“......”

哪壺不開提哪壺。

陳祈年三個月前飛去了美國,說是聯合明尼蘇達大學搞一個什麽鬼項目。

紀禾一開始不知情,因為陳祈年並不打算去也就沒跟她說,後來周末他們所長來家吃飯聚會,無意提起這事。

紀禾好說歹說讓他去,可他依言真去了吧,紀禾心裏又不得勁了。

更叫她窩火的是,明明說好為期四個月,昨天卻打電話來說還要再多待兩個月,整整半年。陳祈年話都沒說完,紀禾就把電話掛斷了。

她知道挺不應該的,這不正是她自己所希望的麽?陳祈年去外面的世界大展宏圖而不是囿於望津。可能真的是愛慘了受不了一天分開的日子吧。

紀禾嘆口氣,回房去。

推開門,一條碎冰藍的花路在腳下鋪著地板往前延伸,像道蜿蜒的雪山天澗,盡頭站著陳祈年,手捧玫瑰滿臉笑意。

紀禾一瞬間心花怒放,很快鎮定下來,糊塗道:“你怎麽回來了?你不是說還要再多待兩個月?”

陳祈年笑說:“項目提早結束了。”

“那你怎麽說...?你騙我!”

怪不得雙胞胎笑得雞賊。

陳祈年張開懷抱摟住她:“想給你個驚喜麽。”

“生我氣了?”

紀禾別開臉哼一聲。

“那我回去?”

“行啊,你要是再去就別回來了。”

陳祈年輕笑幾聲,低頭聞了聞她頭發,令人心安的椰子香氣,溫柔道:“我怎麽舍得呢?這三個月都是跟煉獄一樣熬過來的,好不容易四個月壓縮到三個月提前完成了,就是槍口頂著腦袋我也不會再去了。”

紀禾聞著碎冰藍玫瑰說:“你以為幾句話幾朵花就能哄我開心了?”

陳祈年打橫抱起她,垂眸低笑:“當然不止。”

“我好想你。”

“唔...”

“有沒有好好想我?”

“...我才不想你。”

“一點都不想?”

紀禾咬住唇瓣。

“別忍著,叫出來,我愛聽。”

“陳祈年...”

“在呢寶貝。”

他擡起身去夠床頭櫃,紀禾立時勾住他:“別走。”

陳祈年輕笑一聲,伸長胳膊在抽屜裏找著,低頭吻著她瀲灩的粉紅臉畔道:“不走,我就在這。”

他拿過一只枕頭墊在她腰下。

鄺儀去年年底就和費爾南多離婚了,和馬飛飛的關系算是正式確定下來。馬飛飛也決定了搬去法國,打算婚禮結束後就收拾家什飛往巴黎,創立分部組建家庭開始新生活。

鄺儀在巴黎生活了那麽久,肯定有自己的社交圈,因此婚禮國內一場、國外一場。國內婚禮定在八月舉行,還有三個月,馬飛飛選好了場地,讓她過來看,順便試婚紗,鄺儀剛好跟隨一個旅游團去了香港,遂趁機坐渡輪到了對岸。

晚飯一桌子菜,嵐姐忙前忙後,生怕怠慢。馬飛飛環視一圈,沒看到紀禾跟陳祈年,遂問雙胞胎:“你哥你姐呢?不是說回來了?”

雙胞胎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馬飛飛反應過來,不免驚訝:“還在...?”

嵐姐把一盅湯端上桌,笑說:“小別勝新婚。”

“可不是麽。”鄺儀陰陽怪氣地說,“起碼人家玩得起,有那個資本不是?”

馬飛飛:“......”

馬飛飛:“你什麽意思?你意思是我不行?”

鄺儀:“行不行你自己心裏沒點數麽。”

馬飛飛氣憤不已:“我可是——”

“Shut up!Shut up!Shut the fuck up!”雙胞胎捂住耳朵大叫。

“嘖。”紀禾打了下他橫在自己胸前的手。

陳祈年低頭親著。

紀禾質問道:“你在國外兩個月,有沒有跟洋妞亂搞?”

陳祈年楞住一會,反問:“我剛才表現不好?不應該啊。”

紀禾:“......”

紀禾說:“我問你有沒有亂搞,和剛才有什麽關系?”

陳祈年笑說:“如果不是我剛才不夠賣力,那你怎麽會這麽問。”

紀禾有被他清奇的辯證法無語到。

“我當然不和別人亂搞。”陳祈年笑說,“我只搞你。”

紀禾挑眉:“洋妞好看嗎?”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沒看過。”

“你就瞎編吧,之前打電話的時候我明明聽到了女人的聲音!”

“那應該是團隊裏的人吧。”

“她比我好看?”

“肯定沒你好看。”

“好啊!”紀禾坐起來說,“還說你沒看過呢!你要是沒看過怎麽會知道她肯定沒我好看?”

陳祈年忍著笑說:“情人眼裏出西施麽。”

紀禾瞪著他。

陳祈年輕輕捏著她的臉蛋說:“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上只分成兩類人,你和除你以外的人,我只看得見你。”

紀禾頹然地倒下去,把臉埋在枕頭上。

囫圇說了句話,沒聽清,陳祈年俯過去:“什麽。”

又模棱兩可地發出一串音節,陳祈年只得捧起她的臉笑:“說什麽呢。”

兩邊臉被他虎口拤著,紀禾一幅快哭了的可憐相,說:“我是不是越來越無理取鬧了?”

她想起三個月前,他聽了自己的勸說,正準備飛美國,紀禾看見他收拾行李,不可理喻地震驚道:“讓你去你還真去啊?”

陳祈年明顯地錯愕一瞬,趕緊說:“那我跟他們說我取消——”

“不用了。”

紀禾開始掛臉。

一個晚上都沒搭理陳祈年。

現在回想起來,怎一個作字得了。

紀禾自己都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中了什麽邪,難道是因為臨近生理期激素影響?可他剛出發那會並不是啊。

面對她的追問,陳祈年居然不否認,只是笑。

紀禾真要急哭了:“你果然是嫌我煩了!”

她推開他要走,陳祈年拖住她身體壓上去,挼著她的臉笑說:“怎麽這麽可愛呢...不煩,一點都不煩,喜歡還來不及呢。”

“你只是嘴上說說而已,說不定心裏怨死我了!”

“心裏也一樣,不信你聽聽。”

“那你為什麽不回答我?你就是覺得我越來越作了!”

“作不是壞事,寶貝。”陳祈年很有耐心地輕聲說,“這樣我就可以哄你了,我喜歡哄你。”

“你越哄我就只會越沖昏我頭腦,讓我不知好歹。”

“這樣更好,你就永遠也離不開我了。”

紀禾往他胸口捶了一拳。

陳祈年握住她的手笑說:“作真的不是壞事,想想看,你從前什麽事都悶在心裏自己消化,我想你作都作不起來。現在作,是因為你的潛意識已經知道了有人在愛著你,在包容你。越來越作,不就說明得到了越來越多的愛麽?我想給你更多的愛,說很多好聽的話,就像泡在沒有苦澀的蜜罐裏。不論怎樣,對你無條件。”

紀禾望了他好一會,在哭出來之前臉埋到他頸間低聲抽噎:“...那麽你做到了,我一點也不喜歡你不在我身邊的感覺。”

“我也是。”陳祈年摟住她,懷裏是嬌柔香軟的一團。

“還要...”

陳祈年笑了,在她淚痕斑駁的臉上親了親:“給你。”

-

翌日,是個時光宜人的周末,馬飛飛和鄺儀出發看婚紗,雙胞胎湊熱鬧跟著去了,家裏只剩嵐姐和他倆。

但紀禾也沒法閑著,她得去秀場瞧兩眼,看準備工作進行得怎麽樣了。

陳祈年跟她一塊去,秀場地址在城南的一個莊園裏,露天席位。他們趕到時,場內其實布置得差不多了,姹紫嫣紅繁覆瑰麗得猶如愛麗絲仙境。

陳祈年:“這是什麽主題?”

紀禾笑說:“還不夠明顯麽?生如夏花啊。”

從主題到秀場選址布置,最終都是孟舟敲定的。畢竟是她自己的設計,紀禾尊重她也相信她,全力配合她讓這場大秀發揮出她預期甚至是超預期的效果。

她想起年初孟舟拿著畫稿來找她,興高采烈地說是新設計。紀禾當然很亢奮,孟舟這張王牌雖說一直都穩定產出,但產出效果卻大不如當年的x系列驚艷,加之市場競爭愈發激烈,各家新款層出不窮,要想再引起轟烈反響難如登天。

孟舟的新設計令她眼前一亮,預感第二個x系列即將橫空出世。孟舟想讓她給這一系列命名,紀禾受寵若驚地說,我?

對,孟舟抑制不住激動地說,禾姐,自從上次在法國和你聊過後,我就一直想設計出一個成衣系列,用作品去表達去講述去賦予這座花園更多更美好更深刻的意義,獻給你,獻給我自己,獻給所有有相同經歷也好沒有也罷的女性。你是我設計這個系列的靈感,所以我想讓你來親自添上這一筆。

孟舟的激情感染了她,可取名紀禾著實不擅長。她沈吟許久,視線忽然落到桌面的香水瓶上,還是陳祈年親手做了送給她的那瓶,兩個清俊淡雅的瘦金體貼著瓶身,落落而大方。

紀禾靈光一閃,春禾怎麽樣?

哪個he字?

紀禾想想說,春和景明的和吧。

萬物盛開,春和景明,意象的確不錯,但總少了點什麽,我不僅要花園芬芳,還要有種收成的感覺。噫?禾姐,要不就用你名字裏的禾吧!春禾,果實!行嗎?

紀禾怎麽可能說不行。

用她名字命名,她高興還來不及呢。

陳祈年又問:“那是什麽時候開場呢?”

紀禾說:“快了,再過半月。”

“禾姐!”孟舟汗津津地跑過來,“你來啦。”

紀禾笑著點頭:“就是來看看,你忙什麽呢忙得滿頭大汗的,布置的活兒可以讓工人去幹嘛。”

“我自己盯著更放心些。”孟舟說完看向陳祈年,“這是您弟弟麽?”

她在設計部裏有所耳聞,打過一兩次模糊的照面,但記不清臉了。

陳祈年看向紀禾。

紀禾笑說:“是,也是我男朋友。”

陳祈年嘴角這才翹起來。

孟舟楞住一會:“噢...”

孟舟回過神說:“禾姐,你真的不想當一回模特在秀上開場麽?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一定會很開心的!”

小姑娘為這次大秀費盡心思,居然動員她做開場模特,紀禾還是婉拒道:“專業的事就交給專業的人幹吧,至於我...謝場的時候我跟你一起好了。”

“...好吧。”孟舟轉身想走,記起一件事,“噢對了禾姐!我有個朋友在時裝周刊裏當欄目記者,拜托我問問你,能不能采訪你,你有空的話。”

“當然能了,剛好也可以給新系列做個宣傳。”

“那我讓她回頭聯系你哦。”

“行。”

到了春禾系列發布會當天,陳祈年請了假和她一塊去看秀。

走秀傍晚開始,因為是在露天的庭院上,日落毫無遮攔,好似水漫金山。布置用的都是真花,綠肥紅瘦,枝團葉簇,芳香馥郁,花氣襲人。身量高挑國籍各異的女模們好似仙子精靈,穿著各式各樣的美衣,徜徉在燦爛的花海裏。

紀禾問他:“怎麽樣?”

陳祈年說:“挺好看的。”

除了好看他也評價不出什麽所以然來了。

各種燈光交替閃爍,紀禾突然推他胳膊:“安妮,快拍。”

陳祈年趕緊拿起相機對準閃亮登場的陳安妮。

紀禾沒答應孟舟開場模特的事,但後來把陳安妮塞了進去。

這丫頭片子成天嚷嚷著要當模特當明星,現在有機會,讓她鍛煉下未嘗不可。

陳安妮知道自己可以登臺走秀後激動得一連七個晚上都沒睡著,只要有空就捧著手機或是對著電腦研究國內外名模們的秀場視頻,練習臺步。

如今看來,成效顯著。

陳安妮穿著條粉紅瑪麗貓的長裙,後腰上系著個大大的蝴蝶結,像顆水蜜桃一樣嬌俏又古靈精怪。她踩著和專業模特相比也不遜色的貓步在跟前經過時,紀禾沖她豎起兩個大拇指。

陳安妮一笑,擺臂甩尾地搖過去了。

及至落幕,天色已黑,花燈次第亮起,嬌妍而明媚。紀禾放下礦泉水說:“我得過去了。”

陳祈年道好,捧著相機往T臺跟前擠了擠,時刻準備著。

她的臉出現在鏡頭裏,燈光下自信而美麗。她的嗓音經過話筒,縈繞於四周,沈靜清潤,張弛有度,宛若不疾不徐的溫水。

“...當然不是為了感激苦難,苦難並不值得歌頌。值得歌頌的只有我們自己,因為命定的局限盡可永在,不屈的挑戰卻不可須臾或缺。我們無從選擇我們命運的框架,但我們放進去的東西是我們自己的,正如步履不停一直以來向外界傳達的一種精神文化,堅韌,勇敢,生生不息。假使你淪落到一座貧瘠的孤島,那麽希望你不僅擁有把它變成花園的勇氣,更不缺乏恰逢其時萬物盛開的幸運。”

她的臉在電視屏幕上綻開笑顏,雙眸仿佛兩泓月泉,閃著星星般的亮色,令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仲夏夜晚,她縱身跳進海裏,又從海面冒出來,抹了把臉上的水珠沖他笑說,一直游到海水變藍吧!

月亮很遙遠,藍到發黑的夜幕印著少女白皙清湛的臉龐。她眼睛裏的燦爛星河,是沈溺其中永遠也醒不來的夢。

“Carlos!”

他閉了下眼。

“Estás listo?”女人的叫喊好像粗糙的砂紙,摩擦著響起。

他坐在沙發上,托著酒杯,最後看了眼屏幕。

一直游到海水變藍吧。

“Carlos?Dáte prisa!Nos quedan sólo 5 minutos!”女人盛裝打扮的身影從廳堂閃出來。

他用遙控器關掉電視,站起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才走過去道:“Sí, voy inmediatamente。”

紀禾這年生日的當天,收到一個巨大的包裹,直接寄到辦公室的。白露告知她的時候她不以為然,多半是供應商或是合作夥伴送的吧,一上午她收到的禮物已經能裝滿一卡車了。可那包裹實在大得占地方,引人註目,紀禾拿了把裁紙刀拆開,發現是幅油畫。

一片深藍色的海水,微光粼粼,像無數碎玻璃。海面上的少女笑著,無盡青澀的氣息。

紀禾怔忡半天。

什麽落款都沒有,包裹上也沒有任何來件信息——

紀禾搜尋到一半忽然自嘲似的笑了下,放棄了,直起身,望著那幅靠在墻上的巨大油畫。

窗外天光投進來,照在油畫上,仿佛點石成金,辦公室裏瞬間充斥著十七歲的夏天和夢幻般的夜晚。

很久之後,二十七歲的紀禾和十七歲的自己相視而笑。十七歲的少女劃著海水往前游去,一直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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