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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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陰了一陣,又放出日照來。

樹梢頭張燈結彩,宛若滿樹紅瓔珞,晴光暖著飛來南方過冬的群鳥,很遠的公園裏泛著湖水的粼光,人聲只是隱隱地嘈響著。

紀禾躺在地毯上,雙腿豎起搭在床沿上,握著相片,一張接一張地翻看。

陳祈年背靠床沿,照片掉得到處都是。他剛買了個空相冊,打算把這些整理進去。

“這張不錯。”紀禾推推他說,“也不是我們自己拍的啊,誰拍的?”

照片上他們坐在沿河的酒肆裏吃飯,酒肆是中式風格,檐角掛著潤白的鈴蘭花,烏檀色的美人靠外面就是翡翠般的河流,河流上搖著烏篷船,艄公和游客都顯得模糊不清。

也不知道聊到什麽開心事,她和陳祈年相視笑著,河流上的陽光很暖,照得他們的臉廓分外柔和。

“這個我記得。”陳祈年說,“是對面那桌游客用手機無意中抓拍到的,覺得很好,就發給了我。我覺得也很好,就洗了出來。是不是很好?”

“是很好。”紀禾笑說,“塞進去。”

“不是吧,這個你也洗出來?”

“哪個?”陳祈年湊過去看。

是張銅黃色鐵鎖的照片,鎖掛在橋廊間的鐵鏈上,鎖面鐫刻著小禾小祈的字樣,字樣被一只愛心丘比特箭串聯起來,異常清晰。

“不好嗎?”陳祈年沖著照片發笑,“我很喜歡。小禾,小祈,永遠在一起。”

照片是跨年那天他們去隔壁清渡市玩的時候拍的,逛到一個古鎮景區,古鎮裏弄了個愛心鎖橋,很多小情侶都去買鎖刻名字再掛上去。紀禾覺得沒意思,奈何架不住陳祈年熱情沖沖。

紀禾交叉著腿,不以為然地說:“這種就跟在身上紋對方的名字一樣,要是分手了豈不是既尷尬又麻煩?”

耳邊晃著細微的輕響,是她腳鏈上的小鈴鐺,陳祈年側眸,握住她細細的腳踝,又含著她細細的腳鏈親了下。

腳鏈也是在古鎮裏買的,陳祈年一眼相中,覺得戴在她腳踝上一定很美。

果不其然,確實風情別致。腳鏈大半圈是殷紅的細繩,圈在踝上宛若一絲血色,末端滾著純銀顆粒,墜著只小巧的鈴鐺。

後來他經常聽鈴鐺在耳邊響,真實距離的耳邊,隨著她架在自己肩上的腿的晃動而震顫,仿佛是他在她身體這片疆場上馳騁時吹起的號角,越深入越顛簸,越沖撞越搖蕩。

“我們不會分手。”他慢慢地親著說。

“哥?哥!”陳安妮在外面拍門。

兩人對視一眼。

紀禾急忙放下腿往床底爬,陳祈年把一堆照片也掃進去,扯了扯床單床罩,才起身開門。

陳安妮捧著一臺電腦擠進來說:“你幫我看看,這屏幕上一堆亂碼什麽意思啊?半天了...”

“我看看。”陳祈年把電腦放到桌面上,兩指敲鍵盤。

還好床架夠高,塞得進去,要不然真是沒地方躲。

紀禾趴在地板上,沒有墊毯十分冰涼,四面是垂下來的床罩,只能看到陳祈年和陳安妮穿著襪子的腳踝。她扯過相機,不小心摁到快門,哢嚓一聲響。

陳安妮偏過腦袋:“什麽聲音?”

陳祈年說:“貓吧。”

陳安妮問:“烏爾蘇拉?它回來了麽?”

陳祈年:“......”

差點忘了烏爾蘇拉離家出走一事。

“陳寶妮知道了得開心死。”陳安妮說著想去瞧瞧烏爾蘇拉變樣了沒,陳祈年也沒攔她,只笑看著。

“烏爾蘇拉?在哪呢?”

看著陳安妮的腳踝走來走去,紀禾一口氣提到嗓子眼。

“在床底麽,烏爾蘇拉。”陳安妮蹲下身,手抓住床罩要掀,紀禾都要從另一邊爬溜出去了,陳安妮被一只手提起來,她聽見陳祈年不慌不忙的嗓音帶著輕笑說:“不是烏爾蘇拉,沒什麽聲音,你聽錯了。”

“噢...”

“行了,走吧。”

門緩緩帶上。

床罩掀起,露出陳祈年討打的笑臉,紀禾咬牙切齒地小聲說:“你就是故意的!”

陳祈年笑說:“那不然我怎麽說,說我新養了一只貓?”

正要冒頭,門又推開,紀禾只得再低下去。

還是陳安妮,她最近迷上了打鬼泣,這游戲還是看到她哥玩之後她跟著玩的,然後玩起來就一發不可收拾。

陳安妮捧著電腦氣急敗壞地嚷嚷:“哥!”

“嗯?”陳祈年很淡定地應了聲,手指輕輕撓著紀禾下巴。

陳安妮兩只血紅的眼睛緊盯屏幕:“好啦!我又死啦!真是氣死我了!到底要怎麽樣才能贏啊,難道我裝備還不夠多?...”

陳安妮氣憤地說著,紀禾托著腮幫子無可奈何地聽著,對上陳祈年目光,陳祈年笑了下,低頭就吻過來。

“哥!”陳安妮的視線惡狠狠地掃過去,看見他哥蹲著身在床的另一側堪堪冒出個發旋,手撐著床沿好像在撿東西,聽見喊聲好久才擡起臉,舔了下唇角問:“怎麽?”

“是不是要點滿鬼斬和月光斬?”

被親了個頭昏腦漲的紀禾擰了他手背一下,陳祈年搭著陳安妮的話腔,反手將她的手握得牢牢的。

聽完他哥幾句教學,陳安妮熱血沸騰地殺出去。

紀禾終於松口氣。

陳祈年反鎖上門回來,拎起相機翻過鏡頭,摟著她就拍下一張。紀禾道:“有完沒完。”

“我想貼滿整本相冊。”

話音剛落,樓下傳來一聲莫名其妙的喊叫。

兩人走到陽臺,往下看去,馬飛飛立在自家院子的草坪上,張開雙手仿佛肖申克,高聲大喊:“我是豬!我是狗!我是豬狗不如!”

紀禾:“......”

陳祈年:“......”

兩人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疑問。

樓下遛彎的老頭老太太被馬飛飛這幾嗓子吼的,以為他抽羊角風紛紛避之不及。

“鄺儀姐。”

“什麽?”

陳祈年下巴擡了擡,指向對面陽臺,鄺儀指間夾煙,慵懶地倚靠,望著馬飛飛“我是狗我是豬我是公狗公豬”的自白笑得好不歡樂。

這兩人的關系越來越奇怪了。

紀禾想起聖誕節的時候,馬飛飛已經飛去法國,帶著她們準備的聖誕禮物。當晚她給鄺儀打電話,本意是想跟加布裏埃爾說聲聖誕快樂,沒說幾句聽筒裏響起馬飛飛的聲音問,是他?...不是那掛了,再來...

他們想多說紀禾還不想多聽呢,匆忙就把電話掛了。

現在鄺儀又帶著小加回來過年,住在一起吵吵鬧鬧的還真像一家三口呢。只是不知道費爾南多看到會怎麽想。

除夕夜,張羅了一桌子的菜,堪比滿漢全席,法餐中餐俱全。

為了能順利跟兒子交流,馬飛飛半年來下了番苦功夫,如今說出嘴的法語已經挺像那麽一回事了,加布裏埃爾的中文也日益長進,於是餐桌上是中法兩語胡亂摻雜,時不時混進去一句英語。

瞅著陳安妮對滿漢全席無動於衷,只嚼著幹巴的菜葉子,馬飛飛說:“多吃點,別學電視上節食什麽的,傷身體知不知道?”

陳安妮嘟囔說:“我才沒節食,我就是不喜歡吃...”

陳寶妮無情戳破她的謊言,笑嘻嘻道:“都說了她不吃飯,她喜歡吃頭發喝汽油聞汽車尾氣。”

陳安妮臉紅一瞬,舉手要給她一拳,被陳寶妮躲過,陳安妮憤怒地說:“再胡說八道撕爛你的嘴!”

馬飛飛莫名其妙:“什麽吃頭發喝汽油?”

鄺儀:“小孩子開玩笑呢。不過安妮,確實不能節食,你現在還在長身體,營養不夠長不高了喔。”

陳安妮噢一聲,盛了碗湯。

她惡狠狠地瞪了陳寶妮一眼,陳寶妮搖頭晃腦沒在怕的。

“笑哪年的事兒呢?”看見紀禾一直低著頭,嘴角壓不住使勁往上翹,馬飛飛切著塊小牛排說,“半天也沒人說話啊。”

紀禾抿了下唇。

“筷子掉啦。”小加說。

鄺儀道:“自己撿起來。”

小加挪開凳子彎下腰去,看見對面兩只膝蓋頂過來頂過去的,好像在較勁。

陳安妮慢吞吞地喝著湯,聞言打量著她哥和她姐說:“就是,最近老是莫名其妙地傻笑,什麽事情這麽好笑嘛,講出來大家聽聽。”

“談戀愛了。”陳寶妮語出驚人地說。

這回紀禾真嗆到了,瞪眼道:“胡說什麽呢。”

“反正肯定有人談戀愛了!我的卦象不會蔔錯的。”

“......”

此言一出,桌上詭異的沈默,連馬飛飛都不吭氣了。

鄺儀輕咳一聲,笑問紀禾:“真談了?”

未及回答,陳安妮不疑有他地說:“肯定是!每回路過房間都能聽到裏面傳來的笑聲,肯定是在和男朋友打電話。”

紀禾摸摸鼻尖,反駁說:“那是工作電話。”

陳安妮說:“什麽工作電話笑那麽開心,還要半夜十一二點打?我才不信,而且,我又不是沒見過你打工作電話,明明是破口大罵,哪有這麽好聲好氣好顏色?”

紀禾:“我——”

“我談戀愛了。”陳祈年突然說。

紀禾瞪大眼睛看向他。

“真的假的?”

“誰呀?”

“哼,我就說吧?家裏肯定有人談戀愛了,我不會算錯的。”

“是誰啊到底?”

陳祈年看向紀禾。

紀禾瞳孔微擴,在桌底下踹了他好幾腳。

他笑瞇瞇的,不慌不忙道:“網友。”

紀禾:“......”

眾人切一聲。

陳安妮嘴角抽搐萬分汗顏地說:“哥,要不怎麽說你是宅男呢,和網友談戀愛,你們以後要見面?”

陳祈年手放在紀禾腿上捏了下,意味深長地看著紀禾笑說:“要的,以後帶回家讓你們都看看。世界這麽小,緣分又這麽奇妙,說不定你們就在什麽地方見過呢。”

紀禾:“......”

“萬一是個兩百斤的大胖子怎麽辦?”

“不會,我看過照片。”

“現在都什麽年代了,照片也有可能造假啊,萬一拿別人照片冒充的呢?”

“我說不會就是不會。”

“你玩過家家呢。”陳安妮不屑地說。可能是為了不讓自己的嘴閑著有進食的機會吧,她又盯住紀禾道:“姐,那你呢?難不成你也談了個千裏之外的網友?所以只能煲電話粥?”

沒完沒了了,未及開口,陳祈年就說:“我覺得姐開心純粹是因為生活水平蒸蒸日上,想想幾年前,一無所有,現在不能說什麽都有,但絕對是向前邁了很大的一步。現在我們都在一起,除夕夜闔家團圓,還有什麽能比這更讓人感到開心的呢?”

安靜片刻。

“說得好。”鄺儀笑著舉杯,“氣氛都烘托到這了,不幹一杯說不過去吧?嗳等等,要不小祈再來個祝酒詞?”

陳祈年沒拒絕,徑直托起酒杯道:“就像《修普諾斯散記》裏說的,每個人都會活到把愛補全的夜晚,在一種由所有人共同享有的奇跡和諧的威望中,個體的命運完成直至永恒,直至神諭。新年快樂,幹杯。”

“Oh…Nice one!”

“喔新年快樂!”

“幹杯!”

“Happy New Year!”

酒杯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小祈現在不得了啦,凈整些讓人聽不懂的。”

“你沒文化怪人家說得深奧?”

“那是什麽書?哥虧你記得這麽一大段。”

桌上又聊開了,話題不再糾纏自己,紀禾心間如釋重負,陳祈年伸手去夾她右邊的白灼蝦,距離朝她靠近時低笑說:“是不是救你一命?”

紀禾:“......”

吃得快差不多的時候,鄺儀用叉子敲了敲酒杯,引來眾人目光,說:“算起來,今年是第二個跟你們一起過的新年,我沒有什麽家人,唯一的家人阿嬤也早就死了,你們就像我和小野的家人,能跟你們一起過年真的很開心。總而言之我想說,我給你們每個人都準備了一份新年禮物,就藏在這幢房子裏。”

聽見禮物陳安妮就來了興趣:“藏在房子裏?”

鄺儀狡黠地笑著:“就當藏寶游戲吧,禮物上面都寫了你們的名字,誰要是第一個找到,還有額外贈送的一份大禮。”

陳寶妮按捺不住激動:“整幢房子嗎?”

“不,一二樓。”

馬飛飛正欲開口,鄺儀便著重強調道:“每個人都有。”

小加歡呼雀躍,蠢蠢欲動。

鄺儀看了眼腕骨上的鸚鵡螺,笑道:“現在開始。”

一群人紛紛四散。

“走,我們先從二樓找起。”馬飛飛帶著兒子進了電梯。

陳寶妮眼珠子一轉,蹭蹭蹭飛奔上二樓房間拿了把尋龍尺,握在手中像桿竹蜻蜓,小心翼翼地跟著葉尖的指向走。

陳安妮見狀,環著胳膊問:“Really?”

陳寶妮不甘示弱:“Fuck off。”

陳安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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