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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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飛飛應聲打開房門,看到陳祈年站在門外,好像恢覆了正常,問:“打麻將嗎?”

馬飛飛回頭看眼,小加窩在沙發上看蝙蝠俠的電影,說:“不了,我陪我兒子玩會,你叫其他人吧。”

他正要關門,被陳祈年一把揪了出去,陳祈年認真地說:“你不是想挽回鄺儀姐嗎?現在你倆一個國內一個國外,一個天南一個地北,好不容易帶著孩子一塊出來玩,難道你不想和她多相處嗎?不想借機修覆你們之間的感情嗎?不想破鏡重圓嗎?”

馬飛飛被他連珠炮似的反問攻打得頭昏腦漲,遲疑著說:“可是我們已經商量好...”

“商量什麽?又沒說死,說死了也還能死灰覆燃呢。她要是真的對你心灰意冷不抱任何希望,根本就不會同意你去看孩子,更不會出現在這裏。”

“...真的?”

“當然了。想想看,她大可以給姐慶完生就回去,何必走這一趟呢?”

“說的也是噢...不對不對,等等等等!”馬飛飛甩了甩腦袋,終於反應過來,“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想說,如果就你們倆的話,她肯定礙著面子不便答應出來。但現在四個人湊一圈麻將,正好可以借坡下驢。棋牌房我開好了——”

“你說誰是驢?”

“......”

“這個不是重點。”陳祈年說,“重點是你到底想不想挽回鄺儀姐。”

“噢...”馬飛飛半瞇著眼奸佞地笑起來,“你小子滿肚子壞水,怕不是你自己想棒打鴛鴦,拉我出來當幌子。怎麽,打麻將就能打通宵不用睡覺啦?”

“通宵最好。”陳祈年說。

“你熬鷹啊?老情人相見幹柴碰烈火,你防得住一時,防不了一世。”

“能防住一時就是一時。怎麽說?我不信你對鄺儀姐沒那個想法。”

“......”

馬飛飛一咬牙:“行!”

於是馬飛飛拉來了鄺儀,自然少不了紀禾和查理蘇,在棋牌房熱火朝天地開麻將局。

陳祈年作為替補,在車輪戰似的牌局當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誰缺了就頂上誰,致使牌局像永動機一樣沒個停歇,麻將機都累得口吐白沫耳噴金煙。

每當有人喊困,他便使出渾身解數調動氣氛。從天南扯到地北,從過去談到未來,更是追著查理蘇窮追猛打,對著他的身世背景刨根究底。

哪怕查理蘇再度扯出什麽坐著印度飛毯飛到厄斯索斯大陸的奇幻歷險記,也是洗耳恭聽拍手稱讚,就是不讓他有下桌的機會。

大半夜過去,紀禾搓得十個手指頭都冒綠光,查理蘇口幹舌燥哈欠連天,馬飛飛和鄺儀則幹脆坐著睡著了。

陳祈年卻精神抖擻,仿佛患了不眠之癥,他摞著麻將牌,再度打開話題:“查理蘇不是你的真名吧?”

“不是——你問過了。”

“那你叫什麽呢?”

“江宴行。”

陳祈年噢一聲:“那查理蘇是什麽名字呢?”

“你就當是藝名吧。”

“你是哪裏人?”

“我在蒼洱出生——你都問過了呀。”

“是麽,家裏有兄弟姐妹?”

“...想不到祈年賢侄對我這麽感興趣。”

陳祈年不緊不慢地笑道:“畢竟我又不像雙胞胎,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剛回家你就走了,都沒機會好好了解你。現在正好可以補上。”

打累了的紀禾在旁邊看牌,聞言瞟了陳祈年一眼。

今晚上的陳祈年活像是吃了毒蘑菇,不僅異常狼亢,還古古怪怪。她沒吱聲。

查理蘇笑說:“我從小就在福利院,如果算的話...那兄弟姐妹有好多呢。”

“噢...”陳祈年說,“那就是跟我們一樣,都是沒爹沒媽的孤兒了。”

紀禾皺眉:“陳祈年。”

他聳聳肩:“不是麽?”

“是呀。”查理蘇苦笑著。

“你離開荔灣之後去哪兒了呢?做什麽工作?”

紀禾終於不悅道:“你問那麽多幹嘛?和你有毛線關系。”

“問問麽。”陳祈年看向查理蘇,笑容謙恭溫和,“你對我們知根知底,可我們都還不怎麽了解你呢。你想當我們姐夫,總得先過我們這關吧?”

紀禾在桌下踢了他一腳。

陳祈年面不改色。

查理蘇不知道是真困得不行了呢,還是招架不住答不上來了,半晌沒出聲,陳祈年正欲窮追猛打,紀禾站起身說:“行了,都歇了吧,天都快亮了。”

見查理蘇還坐著,又問:“你不走?”

查理蘇看眼陳祈年,陳祈年沖他笑了下。

查理蘇:“......”

查理蘇說:“要麽我打完這局?”

紀禾視線在他和陳祈年之間逡巡了個來回,說:“行吧,那我先回去了。”

對面的馬飛飛和鄺儀已經困得眼睛瞇上了,兩只手卻還在抓牌,仿佛脫離大腦生出了自我意識。

陳祈年看眼窗外,夜色霧蒙蒙的,一團青煙般的微光臥在地平線上,果真是天快亮了,他心裏徐徐松下口氣。

“是我的錯覺嗎?”查理蘇似不經意地笑道,“你好像對我很有意見呀。”

“一個人喜歡你不夠,難不成還要所有人都喜歡你?”

“......”

查理蘇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陳祈年也沒那麽多話跟他說,於是空氣突然死寂,變得尷尬又詭異。

他在桌底下踢了馬飛飛一腳,馬飛飛打了個激靈,如夢初醒:“到我啦到我啦!”

他睜著充血的紅眼看窗外,險些跳起來:“月亮怎麽這麽紅!”

陳祈年:“......”

查理蘇:“......”

-

一朵又一朵的烏雲壓在天幕上,吞並了太陽,依稀幾道光線從雲罅中射出,仿佛絲絳替重雲鑲了道金邊。

要下雨了吧。

陳祈年望著,自然而然地想起數年前那個瓢潑的雨夜,生死僅在一線之間。然而就是那一線間,令他意識到他的命是她的愛給的,他的命運也可憐地被她主宰著。

他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

走到酒店大堂,馬飛飛正準備帶小加去蒸桑拿,鄺儀則和陳安妮去做美容療養和普拉提,陳寶妮一大早跟著一個禪宗大師去打坐冥想了。

他問:“他們呢?”

馬飛飛說:“誰知道,我們又不跟他們一個房睡。”

鄺儀笑說:“好像早些時候去碼頭了。”

陳祈年:“噢。”

鄺儀問:“你幹嘛呢?要不跟我們一塊去SPA?”

這話單聽上去怪怪的,落到耳朵裏就像是——要不跟我們一塊去死吧。

陳祈年搖頭拒絕。

他還是去游游泳什麽的好了。

泳池裏人很多,男女老少都有,他游了幾個來回就興致缺缺,躺到岸邊的長椅上閉目養神,腦子裏想些有的沒的。

兩個穿泳裝的女生突然湊過來,一個紅頭發的笑說:“帥哥,一個人嗎?”

陳祈年左右看了圈,才反應過來問的是自己。

兩個女生見他這幅模樣,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陳祈年說:“不是。”

紅頭發的朝綠頭發的聳聳肩,綠頭發的說:“我和我的朋友們註意你很久了,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交個朋友,跟我們喝一杯?”

陳祈年不耐煩地說:“沒興趣,別煩我。”

兩個女生驚訝地對望。

“好吧。”紅頭發的挑眉說,“如果你回心轉意的話,我們住三樓,晚上還有派對呢。”

女生走後,泳池裏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先是細長尖利的雨絲,而後變成豆大但稀疏的雨點,打在水面上,發出嗶嗶啵啵的聲音,仿佛爆米花在響。

泳池裏的人群歡呼起來,好像開派對,陳祈年循音望去,看到一團紅頭發和一團綠頭發,還有其他一些雜毛。他站起身走了。

在水吧碰見滿身紅光的馬飛飛和加布裏埃爾,陳祈年問:“他們還沒回來?要下大雨了。”

馬飛飛煩不勝煩:“你老問我幹什麽!我是你爹還是她爹?往你姐身上裝個追蹤器得了。”

陳祈年:“......”

陳祈年默默上樓去,猶豫幾番,還是到她房間門前敲了敲,沒人應。到隔壁房門上捶了一拳,查理蘇的房間也沒人應。

真沒有回來。

陳祈年在酒店前臺那拿了兩把傘,決定出去找他們。

海灣碼頭離得不算遠,數年前還是泊滿大小船只烏煙瘴氣的貿易港口。現在清凈了,沒有黑黢黢滑溜溜的捕魚船,沒有粗莽的漁農和沖天的海鮮腥氣,港灣風平浪靜,在雨聲裏宛若一片搖籃。深藍色的浪尖拍到凝灰巖上,一瞬間花開朵朵,仿佛無數白蛹破繭成蝶。

陳祈年出生就是在船上,聞見的第一抹氣息除去血的味道之外便是海水的鹹腥。他在船上長到三四歲,走路都搖搖晃晃仿佛喝醉了酒。踏上岸依然左搖右擺了一陣子,直到陳永財把一只啤酒瓶砸到他身上,惡狠狠說,你屁股張瘡啦?

郭潤娣笑說,這是只小鴨子。

然後他就看見了他的命運。

站在郭潤娣身邊,面無表情,目光仇視,像兩道精準的飛鏢將他釘在了人生的輪盤上,仿佛他是一只沒有意識的蝴蝶,而他的命運從那刻起便早已寫就。

他驚訝於為何現在能這麽清晰地記起來,因為在這之前,他幾乎想不起來關於漁船生活的點滴,更想不起來是怎麽住進這個家的,只覺得稀裏糊塗、倒頭轉向的就擠在一個破爛的屋檐下了。

他思考著那個方法的可行性,雖然風險很大,但到底可行。坐監和死了沒什麽區別。只是怎樣實現是個難題,他貌似有自己的住處,只要——

陳祈年突然被人刺了一刀,一種寒冷侵襲心臟,血液瞬間凝止。他聽見自己五臟六腑紛紛破裂的聲響,暴雨無情鞭笞著他的眼睛,在無數箭鏃與利刃的攻擊下視線恍惚,但兩人在雨裏撐著外套接吻的畫面卻清晰地纖毫畢現。

傘早被吹走了,一把黑色的雨傘,在風雨裏打轉翻飛,滾到他們腳邊,他們絲毫未察,只是在藍色的外套下用力地吻著,吻著...

-

“想吃什麽?糯米飯?炸雞排?啊呀不要法語不要法語!”加布裏埃爾嘴裏嘰裏咕嚕,弄得馬飛飛抓耳撓腮團團轉,絞盡腦汁地想著學會的法文,“...Tu veux manger quoi ”

“croissant!”

馬飛飛艱難地和兒子交流著,乍然瞥見自門外進來的陳祈年。陳祈年渾身濕透,耷肩垂背,目光渙散,表情呆滯,像條挨了打的狗。

馬飛飛大吃一驚,拉著兒子跑過去:“又怎麽啦你?”

陳祈年聾了,行屍一樣,憑著肢體記憶坐電梯上樓,回到房間,鉆進淋浴室,癱倒在花灑下的冷水裏。

兩人在雨裏撐著藍色外套激吻的畫面回放了一遍又一遍。

那股恨意像一窩綠幽幽的毒蛇,漸漸膨脹,扭曲。

冷水滲進手心,在他自虐般的粗魯□□中掀起一陣發洩的快感,可那股焚燒般的濁流只是積淤到胸口,瀦留著始終出不來。他眼角泛起生冷的血腥氣,只是一味地折騰...

-

自助餐廳裏。

“是這樣發音嗎?”陳安妮問鄺儀,鄺儀笑著糾正,慢慢地重覆一遍,陳安妮又跟一遍,好像早間法語課堂。

“以後我也想住在巴黎。”陳安妮嚼著羊角包說。

“好呀。”鄺儀說,“等你長大了,你想住哪兒都行。”

“你呢?”她又問陳寶妮。

未及陳寶妮開口,陳安妮就輕蔑地說:“她要上山當道姑。整天做法念咒的,家裏都快變成神仙庵啦。”

陳寶妮相當平靜地說:“你不懂,科學的盡頭是哲學,哲學的盡頭就是玄學,我現在直通玄學,少走了很多年彎路。”

鄺儀笑起來:“我理解你,信仰嘛。”

鄺儀自己都皈依天主教了,陳寶妮望著她脖頸上的十字架吊墜,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起這麽晚。”鄺儀笑看著身穿浴袍手牽手走過來的兩人。

馬飛飛從炒粉碗裏擡頭瞄過去,沒吱聲。

紀禾在對面坐下,查理蘇親了下她頭發說:“想吃什麽?我給你拿。”

“豆漿雞蛋就行,再來點水果,別的不要。”

對上鄺儀意味深長的笑容,紀禾問:“幹嘛?”

陳安妮和陳寶妮相視一眼,又很有默契地模仿起親親來。

陳安妮:“紀小魚~”

陳寶妮:“大騙子~”

鄺儀和馬飛飛都哈哈大笑。

紀禾:“......”

紀禾抄起兩根筷子要戳她們:“閉嘴!”

陳安妮:“嘻嘻~”

陳寶妮:“安妮三號真的要當我們姐夫啦。”

紀禾不搭理她們,環視一圈:“陳祈年呢?不來吃早餐?”

馬飛飛給兒子剝著橙子說:“回家了。”

“回家了?”

“對啊,說是有什麽事吧,一大早就退房走了。”

“行吧。”

查理蘇端著盤子坐下來,紀禾拿了塊芭樂,漫不經心地吃著。

陳安妮眼珠一轉,焉壞焉壞的,故意佯作驚詫道:“安妮三號!你的脖子怎麽啦!被蛇咬了嗎?”

“什麽呀...”

“哪呢我看看。”

查理蘇轉過脖頸,紀禾撥開他浴袍的領子一瞧:“......”

只是枚緋緋的吻痕。

雙胞胎活像是二人轉,又不知死活膽大包天地當著他們的面梅開二度,模仿親親。

“紀小魚~”

“大騙子~”

鄺儀和馬飛飛笑得前仰後合。

紀禾:“......”

“陳寶妮陳安妮!”

雙胞胎連忙捂住嘴,偷偷笑。

查理蘇喝著咖啡笑瞇瞇說:“模仿得不像,我可不是這麽親的。”

“那你怎麽親?”

“告訴你就少兒不宜啦。”

紀禾聽得頭疼,唬雙胞胎說:“笑吧,你們就使勁笑吧,再過兩天我看你們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查理蘇會意,笑問:“再過兩天怎麽了?”

紀禾微微笑說:“開學。”

果不其然,聞此一言,雙胞胎如遭雷擊,表情驚愕,陳寶妮嘴裏的千禧果啪嗒一聲掉了下去。

紀禾輕哼:“笑不出來了吧?”

陳安妮趴到桌面上哭:“我不要開學——”

陳寶妮說:“姐,我是神經病,一上學就要發作,還是讓我在家呆著吧。”

紀禾:“......”

“我正想說呢。”鄺儀用紙巾擦幹凈手說,“我們今天就回去了,買的晚上的機票。”

“那正好,把她倆帶回去。”紀禾指著雙胞胎說。

“你們呢?”

“我們再玩幾天。”

鄺儀吃完就上樓收拾東西退房了,雙胞胎溜出去抓緊時間玩耍,趁著查理蘇去拿點心的空擋,馬飛飛佯作不經意地問:“認真的啊?”

紀禾想想說:“起碼現在不假。”

馬飛飛嘆口氣:“你也確實老大不小了,成家立業就剩下個成家咯。”

紀禾嘁了聲:“還遠著呢。”

“還遠?再過兩年就該奔三了。”

“......”紀禾沒好氣地說,“不用你提醒我。”

馬飛飛琢磨著說:“其實呢,也不是不行,扛了這麽多年,來個人分擔下嘛。”

“怎麽你是要死了?”

“我不死我也不能替你分擔這個呀。想想看,這麽久了正經戀愛也沒談過幾段,光顧著拼命賺錢了,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嘛。”

“你胡說八道些什麽?我沒正經談過你就正經談過了?”

“我兒子都有了。”

“正經嗎?”

“......”

馬飛飛被問到痛點上,識相地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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