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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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禾總覺得陳安妮藏著什麽事兒。

五天前雙胞胎從法國回來——她們自己坐飛機回來的,馬飛飛仍留在法國,打算陪兒子過完暑假——紀禾腿上的石膏也拆了,和陳祈年一道開車去機場接她們。雙胞胎拿著零花錢在法國瘋狂購物,導致運回國塞滿了一整個後備箱。

到家拆分整理,陳寶妮買的大多數是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二手書十字架聖經之類的。陳安妮就花俏很多了,什麽手鏈耳飾香水巧克力等等。紀禾甚至看見了一條包裝精美的領帶,正奇怪她買領帶幹嘛,陳安妮便驚慌失措地迅速將領帶藏了起來。

不出意外就是陳安妮又和小男生玩拍拖了,可是小男生能用得上領帶?她上的中學又不是什麽高逼格的貴族私校。

這個疑問在她腦海裏停了一陣,沒發酵也沒消弭,直到這天她開車回禦湖灣,無意撞見陳安妮從一輛黑色轎車裏下來。

陳安妮揮揮手以示告別,似乎頗有些戀戀不舍的樣子。直到目送黑車離開,她踮起腳尖轉了個圈,像只逢春的花蝴蝶飄飄然飛回家了。

方向相反,紀禾在窗外一晃而過的黑轎車裏捕捉到一張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的臉。

紀禾回到家,快步上樓。

陳安妮一反常態地沒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準任何人進入,她在陽臺上哼著歌,拿著灑水壺給一排茉莉和綠蘿澆水。

看上去心情很愉悅的樣子。

紀禾放下包,走過去直截了當問:“送你回來的那個男人是誰?”

如果是個男孩,她不會這麽多心。

可那明顯是個男人。

陳安妮一愕,嘀咕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還想騙我?我都看見了。”

陳安妮哼哼唧唧。

她越這樣藏著掖著就越讓紀禾惱火,同時疑慮也愈發濃重,她嗓音壓著怒氣:“我再問你一遍,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沒誰。”

陳安妮花也不澆了,扔掉灑水壺扭頭往房間走,拒絕和她交流。

“陳安妮!”紀禾冷聲道,“你今天要是不老實交代就別想回房!”

陳安妮被嚇得身子哆嗦了下,逆反情緒如同野蔓瘋長,破罐子破摔地叫道:“我男朋友!滿意了吧!”

“男朋友?他都可以當你爹了!”

“他就是我男朋友!我們在一起!”

“你再說一遍?”紀禾氣得不行,“你長沒長腦子!他放著外面的女人不找專找你這種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為了什麽!”

這話分外刺耳,陳安妮自覺受到了侮辱,臉紅脖子粗地跟她對著幹:“就憑他喜歡我!我也喜歡他!年紀大怎麽了我樂意!”

“你——”

“我就是要跟他在一起!比起你他對我好了不知道一千倍一萬倍!他疼我他照顧我,他說過等他離完婚就帶我走,到時候就再也用不著你操心了!”

陳安妮劈裏啪啦竹筒倒豆子似的吼完才自知失言,她脖頸梗了下,如虹氣勢飛走大半,略有些心驚膽戰地望向她。

聽到這個“等他離完婚“,紀禾簡直驚怒交加:“好啊你,平時我都怎麽教你的,好好的學生妹不做跑去給人當小三了!你腦子沒有,臉也不要了?!”

陳安妮狂躁地叫喊:“我才不是小三!”

樓上吵架吵得沸反盈天,聽到動靜的陳寶妮蹭蹭蹭跑上樓。

陳祈年原本在自己臥室的淋浴間裏洗澡,幾句高分貝的叫罵破壁而入。他忙不疊套上衣服,頭發都沒來得及擦就急匆匆出去。

到客廳一看,陳安妮像頭渾身炸毛的小獸,紅著眼睛怒目而視。紀禾面色鐵青,氣得好像下一秒就要狂扇她的臉。

陳祈年和陳寶妮對視一眼,趕緊上前:“怎麽了?”

紀禾腦子裏熱烘烘躁得要命,深吸口氣,用還算冷靜的嗓音問:“我最後再問你一遍,那個男人是什麽人?你們怎麽認識的?”

聞言,陳祈年大致明白了,正欲開腔,陳安妮便道:“我才不要告訴你!”

紀禾沈聲說:“行,我不管你們怎麽認識的,我只一句話,分手!現在就給我分手!再讓我知道你還和他攪合在一起,別說當明星,就連這個家門你都別想出!”

陳安妮尖聲喊:“我就不我就不!你拆散不了我們的!我已經懷孕了!”

此言一出,滿屋死寂。

紀禾腦袋當的響了下,膝蓋直發軟:“你說什麽?”

“你再說一遍?”

陳安妮瑟縮著連連後退,直抵電視櫃。震驚不已的陳寶妮瞠目結舌,杵在原地都不知道該幹什麽。

見陳安妮發著抖的手不自覺撫上平坦的小腹,這個動作刺得紀禾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倒逆流,瘋狂灌進了大腦溝回。

陳安妮如同驚弓之鳥又顯得有些悲壯的臉也恍惚成幻象,裂變出層層重影,一會郭潤娣一會陳永財,都是那般的面目可憎。

當她的巴掌受到這股掀天斡地的怒浪而高高揚起時,陳祈年才從“懷孕”二字帶來的巨大沖擊裏回過神,眼疾手快地架住她:“姐!”

“你...你這個...”紀禾手指頭哆嗦,又使勁搡開陳祈年:“少攔著我!我今天非得打死這個小雜種——”

不料陳祈年人高馬大,胳膊一攏將她錮得牢牢的,絲毫動彈不得,依然溫聲道:“先冷靜點,說不定她只是故意氣你——”

“我說的都是真的!”陳安妮偏要火上加油,擦了把眼淚嚷嚷著,恨不能天下皆知,“我懷了他的孩子,我要跟他在一起!”

“陳安妮!”陳祈年冷喝一聲,令她喉嚨一噎,瞬間沒了音。

紀禾大罵道:“除非我死!你他媽才多大啊你就懷孕啊?是我平時太慣著你了!才會讓你變成現在這幅鬼樣子!你現在就給我上醫院!”

她不顧阻攔地逼近,想捉住她胳膊,陳安妮就跟只炮彈似的發射得遠遠的,帶著哭腔吼:“我不去!你憑什麽管我!你又不是我爸我媽!輪不到——”

紀禾心涼半截:“我憑什麽管你?我養你到這麽大供你吃供你穿你說我憑什麽管你!要不是我能有現在的你嗎!你他媽早不知道被哪條野狗叼走了!”

“誰求著你養我了!”陳安妮這個小白眼狼也是牙尖嘴利,“我又沒求著你養我!是你自己認下的!你既然這麽煩我,大不了把我扔路邊啊!把我送走啊!把我丟進孤兒院啊!說不定我過得比現在還——”

“啪!”

一巴掌落到陳安妮臉上。

卻不是紀禾打的。

陳安妮怔怔地望著自己的重山哥哥,似是不敢置信。

陳祈年眼神冷冽地可怕:“你給我閉嘴。”

陳安妮大哭,捂著臉掉頭逃跑。

陳祈年給陳寶妮使了個眼色。陳寶妮會意,忙不疊追上去,剛靠近陳安妮就一聲怒吼:“滾!”

陳祈年垂眸去看她,她面如金紙,呆呆的,好像被當頭一棒榔得大腦徹底宕機。

他眸裏泛起疼惜,他比誰都更清楚陳安妮那個沒心沒肺的小白眼狼嘴裏吐出來的言辭有多麽中傷她的心,他輕聲說:“你別聽她瞎說。”

紀禾木木的。

陳祈年貼近她,聲嗓格外柔和:“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解決,好嗎?”

紀禾不理不睬,抓起包奪門而出。

-

她一口氣開到了海邊。

距離現在住的禦湖灣還是有些遙遠的,畢竟一個城東一個城西,但她幾乎難以察覺時間在車程上的流逝,她腦中像倒帶一樣回放著許多片段,那些笑與哭羼雜、旱季和雨季交疊的片段。

荔灣果真被建設成五星級度假村了,街道筆直幹凈,屋寰錯落有致,面貌煥然一新,過去的渾濁蕩然無存,連空氣中長久揮之不去的鹹腥味都被鳥語花香取替。

遍尋也找不到一點熟悉的輪廓、一絲相似的影子。

紀禾很難相信自己曾經生活在這。

也許過去都是假的,只有當下的瞬間真實。

無數個瞬間構成無數段過去,真實稍縱即逝,而虛幻永恒不滅。

灰色的海面翻起白色的浪花,一群鯊魚在水中游弋,露出鋼青色的背鰭。她看了一會兒才發現原來那並不是鯊魚,而是在海面上騎摩托艇的游客。天空溶開一個不大不小的圓圈,圓圈周圍飛濺著絲絲半死不活的鐵花,很像雜技表演上馬鉆的火圈。也許那些騎摩托艇的游客乘著浪花飛得再高一點,就真的能鉆過去呢。

看來陳寶妮那卦算得確實不錯,果然是使她心受重創。

她能說什麽呢?她開始想是不是自己這個家長當得真的很差勁,所以才導致陳安妮這麽討厭她,可她到底哪裏做錯了呢?她不明白,她至今都不明白這些事情是怎麽發生的,難道真的是她疏於管教?真的是她自作自受?

那是很久以前了,他說:如果你為了他們從而放棄了自己的理想,那以後對你對他們都是一種折磨。以後你和他們爆發爭吵,就會氣急敗壞地說出我為了你怎麽怎麽樣,你心有不甘,他們也負擔重重,何苦來呢?

孟忍冬說他一定是個很有大智慧的人,紀禾現在相信了,因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有道理,因為自己正在陷進這些預言的車轍。

海釣的老頭用力甩著魚竿,竟勾上一條通體幽藍的奇怪大魚,大魚咬著餌,追著線,長竿彎成了一絲縱深的皺紋,像懸著一只中了毒的藍嘴那樣懸著大魚。大魚飛過了火圈,掉到紀禾腳跟前的水桶裏,魚眼睛射出的藍光仿佛一葉利刃,戳中回憶。

楊燁不僅一夜白頭,人也變得木訥了,在後來碰見他的那些為數不多的時候裏,仿佛老年癡呆,有一次甚至喊她叫寧寧。紀禾猜測他公司的名字就是照著他女兒的名字取的,寧樂,楊寧。可惜她並沒有安寧喜樂,而是早孕死在了手術臺上。

楊寧和陳安妮之間當然不存在任何聯系,她只是隱約覺得,所有過去都是未來的參照,所有未來也都是過去的重蹈覆轍,就像一輪轉盤,一條沒有開始沒有結束的銜尾蛇。

紀禾想得很亂,也想得很痛,依稀又有要進瘋人院的征兆,音樂拯救了她。當她從一堆五顏六色的人群外經過時,聽到一陣荒腔走板的彈唱:

“smelly cat,smelly cat,what are they feeding you...”

接著又是段悅耳的小提琴聲,持續了長長的心跳回合,小提琴聲悠悠落下,一個說話聲在四周的掌聲裏響起:

“即將為您獻奏,Por una Cabeza,中文譯名,一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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