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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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祈年遠遠地就看到了那四個招牌大字。

步履不停。

字體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鑲貼在樓面上,陽光照耀下仿如搦戰的銀色旗幟,獵獵飄搖,璀璨奪目。

他不自覺微笑。

“水別澆太多,昨天才剛澆完,小心澆死了。”

“半茶杯而已,哪多了。”

前臺小姐漫不經心地搭著話,眸光觸及迎面而來的人,頓時眼睛直楞。

好養眼的帥哥。

帥哥拎著個大號的袋子上前道:“你好。”

兩個前臺小姐齊齊道:“你好~”

“請問您是…?”

“我找紀總,她在幾樓?”

倆前臺對視一眼:“您有預約嗎?”

那倒沒有。

陳祈年想了想:“算了,我自己打電話給她。”

但一通電話打過去許久沒人接,陳祈年眉峰微蹙,前臺小姐見狀,抓過臺面上的座機說:“紀總估計在忙,我先幫您通報一聲。您是…?”

陳祈年不得不說:“我是她弟弟。”

“噢…”

倆前臺恍然大悟。

等待撥通的間隙,陳祈年四下張望。

第一次來她公司,別的先不說,裝潢的確大氣,大廳介紹欄琳瑯滿目,發展史從坎坷多舛到燦爛輝煌。

他心間被自豪與歡欣填充得滿滿當當。

“嗯…好的…好的,明白。”

前臺小姐掛斷電話,給他帶路說:“紀總還在開會,您上去等吧,六樓,電梯在這邊。”

陳祈年道了聲謝。

電梯鋁門徐徐合上,倆前臺一秒鐘原形畢露,搖晃著對方胳膊小聲尖叫,不約而同地感慨說:

“我真是愛死了我的工作!”

六樓,地板墻壁無一不光潔如鏡,左邊是開闊的辦公區域,員工個個在電腦前忙碌著,鍵盤敲得啪嗒響。

右邊分布著幾間獨立辦公室以及會議室之類的,就是不見總裁辦。

陳祈年挨個挨個找過去,一個戴著眼鏡、掛著出納會計工作牌的女人瞧了他兩眼,道:“你是不是走錯樓層了?模特去樓下。”

陳祈年:“我不是…”

“你好。”白露踩著恨天高小碎步地跑過來:“娟姐——紀總的弟弟是吧?不好意思剛剛在整理會議紀要,跟我來,走這邊。”

到門口,白露扣了兩聲門。

“進來。”

紀禾剛坐下,翻開一頁文件,擡眸見他,詫異道:“陳祈年?你怎麽來了?”

陳祈年想想說:“恰巧路過這邊,來看看你。”

白露帶上門退出去,陳祈年將袋子放到她辦公桌上,問:“吃過中午飯了嗎?”

“幾點了就吃中午飯。”

“都十二點了。猜到你會忙得忘記吃飯,所以我給你帶了。”

他解開袋子取出幾個沈甸甸的飯盒。

瞥見那嶄新的飯盒,紀禾問:“外面買的?”

“不是,我做的。讓你嘗嘗我的手藝。”

紀禾挑眉說:“你這到底是恰巧路過還是專門來送飯的?”

陳祈年笑說:“看你怎麽理解了。”

紀禾頓了下,瞄到他衣冠楚楚的,遲疑著說:“路過吧,不然怎麽打扮得這麽隆重,跟去相親一樣。”

聞言,陳祈年看向她,眼尾輕瞇,絲絲笑意相當微妙。

紀禾:“幹嘛?”

陳祈年笑著搖頭:“沒有。”

他只是在想,他的大忙人姐姐可從來不會註意到他穿什麽衣服又或者搞什麽造型。她對他的印象僅僅停留在他是陳祈年這點上而已。

打開飯盒,已經有些涼了,紀禾說:“外面茶水間有微波爐。”

“那我去加熱一下。”

“順便跟外面的小美女說一下,不用幫我叫飯了。”

陳祈年道好。

走到外面的隔間,漂亮小秘書站起來熱情地問:“去熱飯嗎?我剛好一起,我帶你去——不用訂老板的餐了對吧?”

“對的。”

白露拎著自己的餐盒,領著他到走廊盡頭的茶水間,發現微波爐前已經排起了長隊。六樓主要是人事和財務,部門裏中年婦女偏多,已經習慣了每日帶飯。

白露說:“去樓下吧,樓下設計部用的人少。”

“中午吃什麽?”

“不知道,世紀難題啊。”

“早上的三明治還沒吃完,要不然就這麽湊合算了。”

小尾拉開冰箱,手伸進去還沒摸到那吃剩一半的三明治,視線驀地一亮。

她砰一聲關上門,拽過溫迪壓低嗓音迅速道:“千萬別回頭,前面有一個會讓我們倆都心碎不已的帥哥。”

“哪裏?”

溫迪一回眸,看到下樓來的陳祈年:“Damn!I think my pussy just tremble a little。”

“把你的騷氣先收收。他走過來了,be cool,be cool!”

溫迪一點都不cool,蠢蠢欲動蓄勢待發地說:“快到碗裏來吧寶貝。”

小尾:“......”

秘書小姐臨時上洗手間去了,陳祈年抱著她的還有自己的飯盒走到茶水間,拐個彎碰上兩名眼睛發亮目光赤/裸的女生,險些嚇一跳。

他走到微波爐前。

小尾和溫迪低聲交頭接耳。午休時間,四處活動的人多,於是交頭接耳的討論組很快從兩人增添至四五人。

“新聘的模特?眼光不錯啊,盤靚條順白白凈凈又不娘,氣質好像黎明唉…”

“我愛黎明!我愛黎明!”

“救命!好想包養他!”

“我打賭他還是個小處/男,一碰他就會害羞臉紅、但在床上又龍精虎猛、一個勁撲姐姐搞得你要死要活逼/飛奶/炸的那種!”

“閉嘴啦你!都要被他聽到了…”

“聽到那正好啊,姐正想開個張呢。不管了,姐要先上了,認識下我未來的小情人吧,wish me luck。”

“餵,模特不能亂搞的——”

熱情奔放的溫迪置若罔聞,一馬當先地沖了上去。

剩下的人屏息凝神,眼巴巴地隔岸觀望。

白露踩著高跟鞋經過,見這群設計師和設計助理們都支著個腦袋,未及開口,小尾抓住她問:“露姐,新聘的試衣模特啊?不錯啊!我們什麽時候能用上?”

“試衣模特?”

白露一轉眼,就看到湊上去搭訕的溫迪簡直像頭猛虎,那搔首弄姿極盡勾引的架勢活像要把陳祈年當場按倒扒光吃幹抹凈。

白露大吃一驚:“什麽試衣模特!那是老板弟弟啊!”

“啊!”

眾人驚恐萬分。

-

陳祈年端著熱好的飯盒坐下來,不自覺擦了把汗。

那模樣簡直就像是剛從千魑百魅的妖精洞裏逃出生天的唐僧,紀禾笑問:“怎麽了?熱個飯還熱出一身汗來了?”

陳祈年無言以對,只說:“吃飯吧。”

“做了什麽?”

“白切雞,咕嚕肉,小青菜,還有...一個排骨湯,你嘗嘗。”

紀禾掃眼一瞅,色香味俱全,賣相也不差,她接過陳祈年遞來的筷子,夾起片咕嚕肉送進嘴裏,立時瞪圓眼睛:“呣...不錯嘛!米其林三星的手藝啊!”

陳祈年笑眼彎彎:“好吃就行。你喜歡的話,以後我常做給你吃。”

“阿姨都可以下崗了,你哪學的?”

“自學的。我從小做飯本身就不差吧?”

那倒也是,做多了總是熟能生巧的。

紀禾吃著,中途接了個電話,陳祈年看她臉色一會兒就變了,最後淡淡地說:“我知道了。”

“怎麽了?”

紀禾放下手機,沒什麽表情地說:“馬飛飛跑去了法國,和費爾南多打了一架,又跑到學校想把孩子拐回國,被人家當成戀/童/癖報警抓了。鄺儀打電話來,讓幫忙把他弄回去,省得在法國發瘋。”

陳祈年咂舌:“他怎麽...”

“是啊,再由著他這麽鬧下去,才促成的合作意向怕是要胎死腹中了。”這個消息進來,紀禾瞬間沒了胃口,放下筷子說,“我得飛過去一趟。”

她說著叫來白露:“這兩天有什麽重要的事嗎?”

白露說:“今晚約見了六町目的肖總吃飯。明天上午是空的,但下午要去醫院看那個過敏導致皮膚病的孩子,有紅袖的記者在。晚上...”

“再往後的都推掉,幫我訂一張去法國的機票,越快越好。”

“明天下午之後的是嗎?”

“嗯。”

“好的。”

白露說完,陳祈年立馬道:“我和你一塊去吧?”

“你去能幹嘛?”

“...勸勸小飛哥?你得忙著和費爾南多談合作的事情對吧?兩頭肯定顧不過來,而且...我也想見見小飛哥兒子長什麽樣。”

紀禾嗤笑:“又不是你的你見什麽?”

“姐,你就讓我去吧,我還沒去過法國呢。”

“你在德國交換的時候就沒四處躥躥?”

“...總之沒躥到法國。”

“行吧,你有法簽?”

“...沒有。”陳祈年沈吟片刻,“不過出簽應該很快的,我現在就去!”

陳祈年一溜煙跑了。

紀禾搖頭失笑,都不知道他這麽激動是為了什麽。

-

落地法國已經是六天後的事情了。紀禾並非第一次出國,英語也還行,只要不是一些覆雜的專業詞匯,交流基本無障礙,但法語是一竅不通。

法語陳祈年也不會講,德語倒流利,卻派不上用場。

兩人到了巴黎,和鄺儀碰了個面。馬飛飛還關在當地警局裏,不是因為鄺儀不願意把他保釋出來,而是馬飛飛自己死活要賴在這,說什麽也不肯遣返,甚至還和當地警察大打出手,於是在拘留四十八小時的基礎上又喜提五天牢飯。

鄺儀是懶得管他了,都不願到警局去,只給了他們一個地址,叫他們自己去領人。

兩人在警局裏見到馬飛飛,馬飛飛肉眼可見的瘦了,可見法國的牢飯並不好吃。

和紀禾當初的表情如出一轍,馬飛飛時隔兩年再見到陳祈年,簡直大吃一驚不敢置信,誇張地說:“你讓人掉包啦?”

陳祈年:“......”

紀禾陰陽怪氣地說:“現在威風了吧?說出去也是在國外坐過監的人了。”

馬飛飛伸出一根手指頭糾正:“還暴打過兩個老外。”

見他鼻青臉腫肖似豬頭,紀禾說:“確定不是被老外暴打?”

馬飛飛嚷嚷說:“他也沒討到什麽便宜好吧?”

“你到底想怎麽樣呢現在?在巴黎蹲一輩子?”

馬飛飛沈默著,嘟噥說:“我想讓我兒子認我也不行麽?那個洋鬼子都要把他養成假洋鬼子啦。”

“你兒子,除了幾年前睡那一覺跟你有關系,其他和你搭嘎嗎?你想認人家,人家還不一定想認你呢。”

被她三言兩語刺的,馬飛飛吹胡子又瞪眼,氣得想掀桌,又不便發作,於是只好齜牙咧嘴咻咻喘氣。

陳祈年連忙勸和:“小飛哥,你先冷靜,雖然但是,姐說的有道理,你一直關在這也無濟於事啊,不如先出——”

“當然有道理啦!”馬飛飛抨擊他說,“你這個狗腿子,你姐放個屁你都覺得香!”

陳祈年:“......”

紀禾:“......”

紀禾說:“你把他扯進來幹什麽?你自己犯渾還賴別人?”

眼見著兩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就要吵起來,兩名警察聞聲投來註目,陳祈年道:“好了好了,再吵下去等會又該加碼了。”

紀禾站起來說:“反正我說的話你也不愛聽,你自己看著辦吧。”

她說完走了。

陳祈年看她眼,適值手機叮的一聲,是傳來的短信,剛想打開,又作罷,只轉過頭去面向馬飛飛說:“小飛哥,我也不太清楚你和鄺儀姐之間的情況,她是怎麽想的呢?”

馬飛飛捂著臉說:“她要跟我一刀兩斷啦...”

“那...孩子呢?”

“他叫我叔叔!這個有眼無珠的小兔崽子居然叫我叔叔!”馬飛飛氣憤地捶桌子。

陳祈年都不知道該怎麽勸了,壓根無從著手。

馬飛飛唉聲嘆氣好一會,忽然問:“小祈,小飛哥是不是混蛋?”

陳祈年實誠地說:“有時候是挺混蛋的。”

馬飛飛:“......”

馬飛飛像頭垂死的老黃牛,趴在桌上,奄奄一息地說:“我只是想挽回...”

陳祈年走出警察局,翻開那條短信,是紀禾走之前發他的,說讓他好好勸勸馬飛飛,她自己則去找費爾南多了。

他回了條短信過去。

酒杯旁邊的手機振動了下,翻過瞧了眼,又蓋回去。

塞納河畔的日落像場玫瑰色的洗禮,無數白墻紅頂沐浴在金光中,散發著法式的風情與浪漫。

費爾南多抽著香煙說:“我是不是該退出?以你的認為。”

紀禾笑道:“為什麽呢?”

“你知道的,畢竟他們之間有那麽多的歷史,還有一個孩子。”費爾南多說,“別誤會,我愛卡米拉,也愛那個孩子,但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喜歡一個粗魯前夫藕斷絲連的騷擾。我不是法國人,我不喜歡抓馬。”

“不是法國人?”

“我是希臘人,只是出生在巴黎。”費爾南多彈了下煙灰說,“你看,我剛認識卡米拉的時候,她還是個偷渡者,什麽證件都沒有,她有個兒子,她們一起縮在海鮮市場的一個小閣樓裏,靠賣香煙和口香糖度日,她還不太會講法語,英語也不怎麽流利。”

“卡米拉身上有種濃濃的心碎的悲劇氣息,就像歐裏庇得斯的美狄亞,‘女人總是什麽都害怕,走上戰場,看見刀兵,便心驚膽戰;可是受到丈夫欺負的時候,就沒有別的心比她更毒辣的了。’她現在就是在報覆她的伊阿宋。我喜歡悲劇,它們往往擁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我只是不想成為一出悲劇裏的角色之一,如果你明白我意思的話。”

紀禾點點頭:“如果連你都這麽說...那就得取決於她想走到哪一步了。”

費爾南多笑說:“我曾問過她孩子的生父,可她從來都閉口不言。我尊重她的意願。那天在香港吃飯的時候,我就明白了是他,現在我見到的更多了,老實說,我並不理解...”

紀禾聽他說著,視線倏爾抓到他背後不遠處的一抹身影。

那身影推開餐廳的玻璃門,肩上搭著件皮夾克,胳膊摟著一個紅裙熱烈卷發張揚的異國風情美人,兩人有說有笑,沿街漫步。

身影的主人是張亞裔面孔,似是而非,轉瞬即逝。

紀禾心跳漏了一拍,一股猛烈的沖動掙紮著躑躅不定。背影即將消失在視線範圍,她急忙沖費爾南多道:“稍等。”

旋即跑上去,可追到沿街拐角,兩人卻化煙似的不見了。

她舉目四望,人來人往間盡是陌生的異國面孔,那道身影的蹤跡全無,仿佛只是一場錯覺。

是啊,紀禾笑了下,她在想什麽呢?

她回到餐桌上,卻再沒了應付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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