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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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這幫貪得無厭的吸血鬼也太討厭了吧!跑到人家的地盤上來搶功勞也就算了,還搶得這麽明目張膽!你們到底懂不懂什麽叫尊重啊!”

“呸!什麽上帝的使者,你們簡直就是撒旦的門徒!就是吃人肉喝人血的烏鴉,就是蒼蠅,一有災有難就聞著味過來了,平時怎麽不見你們普度眾生?啊?說得比唱得好聽什麽神愛世人,我呸!一群急功近利花言巧語的邪教騙子!”

“父老鄉親們都當心啊!不要被這群黑袍壞蛋洗腦啦!他們都是西方派來的間諜!特務!要同化你們,誘惑你們!把你們變成他們所謂的耶穌基督的走狗!你今天答應他念什麽禱告,明天就會被他們抓上輪船運去非洲挖礦采石油當黑奴啦!”

紀禾和馬飛飛路過荔灣的街區廣場時,看到無為道人高高站在花壇邊的坐凳上,扯著嗓門沖一眾在廣場上支帳篷打地鋪的難民們聲嘶力竭地吼叫。

一襲滄瀾色的道袍隨風舞動,衣袂翻飛,拂塵飄渺,眨眼看還真有種仙風道骨之姿。

被罵的外國黑袍修女們就傻楞楞地站在旁邊,大概是因為聽不懂吧,翻譯又不在,幾張花花綠綠的洋嘴嘀嘀咕咕,指指這指指那,也不知想表達什麽。

紀禾同馬飛飛對視一眼,馬飛飛從地上抄起顆小石子投擲而去,正中無為道人的腦門,無為道人哎喲一聲,怒道:“誰啊!誰敢暗算我?”

馬飛飛吹了聲口哨。

無為道人眼睛一瞪,看見他,撲撲楞楞地飛奔下去,作了個揖道:“兩位道友近來可好?”

紀禾:“......”

馬飛飛:“......”

紀禾說:“你不在山上待著,在這瞎胡鬧什麽呢?”

無為道人嚴肅地說:“這怎麽能是瞎胡鬧呢!這是意識形態鬥爭!我們要堅定戰線,頑強抵抗,不能讓這幫外來的異端邪/教有任何滲透底層基礎民眾並戕害他們思想的機會!”

馬飛飛說:“你是入道了還是入黨了?”

無為道人說:“教派即黨派。”

紀禾說:“你在這宣講也沒用呀,信的人多了去了,不信的人你怎麽說他也不信。”

聞言,無為道人頹然喪氣,說:“我就是氣不過。我和師弟師兄師父們一聽到洪澇的消息就下山來了,幫著救人、疏通、搭建什麽的。本來好好的,誰知道這幫臭魚爛蝦又跑來,來就算了,什麽實事都不幹!空有一張嘴皮子,嘰嘰呱呱地到處傳教!給人三歲小孩忽悠去當什麽祭童,實在太可惡啦!”

“好吧。”紀禾說,“那你們真是辛苦了。”

“辛苦算什麽,積德行善,福澤後人嘛。”無為道人很有腔調地說,又問:“你們家裏怎麽樣啦?”

紀禾聳聳肩。

“嗳,道法自然,天災豈可擋?人都安康無事就好啦。”

“我們還有事,就先走了。”紀禾說,“現在就你一個人在這,還是低調點吧,免得挨揍了。”

“我才不怕他們這群倀鬼!”

無為道人一拂袍袖,又踏上坐凳開始大肆宣講。

紀禾買完了香油香燭之類的,馬飛飛拎著,又回到過渡房叫上三個孩子,驅車前往崇寧寺。

這輛二手車因為當初被送去檢修,從而逃過一劫,真是不幸中的萬幸。要是連車也被水泡廢,那便是徹頭徹尾的一無所有了。

路上坑窪,行車顛簸,紀禾在後視鏡裏看見陳祈年臉色有些發白,好像很難受的樣子,遂問:“身上還是疼?”

他在醫院躺了一個半月,才出來沒幾天,本來叫他在過渡房裏好好待著休養的,他偏不聽,非要跟來,紀禾想著反正他傷勢方去大病初愈的,上山拜拜也不是什麽壞事。

陳祈年搖頭說:“不是,顛得難受。”

紀禾沖馬飛飛道:“你開慢點。”

“還慢?”馬飛飛指著窗外說,“人家屎殼郎都超過我們了。”

“......”

到了半山腰,再上不去了,一行人泊車下來。陳祈年本來胸悶氣短地想吐,但一推開車門,山間清新舒爽的空氣立即鉆入肺腑,趕走了那股沈滯的濁浪。

崇寧寺在他們當地有些名氣,香火旺盛,眼下香客絡繹,皆沿著石梯扶著石欄登向頂端的廟宇。

四周群青環繞,峰巒薈萃,雲霧游走,煙波浩渺,天遠處一角飛檐相接在一片赩翕的菉竹之色中,尤顯孤傲和神秘。

到了廟前,紀禾讓他們洗幹凈手,各自分發了一把香。

自己則排在一名白發蒼蒼的香客身後,待香客拜完便往蒲團上屈膝而跪,雙手合十,望向高居主位寶相莊嚴的鎏金佛面。

跪在旁邊蒲團上的陳祈年微微側眸,她虔誠靜謐的臉廓在餘光裏宛若一竿青燈。

只要他稍加凝神,便能看仔細她濃密如翅羽的睫毛,和略帶駝峰弧度的鼻梁。她的兩瓣嘴唇輕輕翕動著,他知道她在發願。

大雄寶殿內人來人往,卻闃寂無聲,陳祈年收回視線,在濃郁的焚香裏往心間許下了第一個願望。

他本不信神佛,但若世間真有神佛且能聽見世人心聲,那麽,他希望姐所願都能化所得。

紀禾一一拜過祖師殿和珈藍殿,想去躺衛生間,便讓馬飛飛帶著他們繼續上第三層的中正堂。

衛生間在側耳室裏,一出殿外人聲就嘈雜起來了。

山間雖有驕陽,卻不悶熱,廟裏樹影蔥蘢,光斑搖曳,枝頭系滿了紅絲帶和許願牌,在山風游走間飄拂著叮鈴作響。香鼎青煙裊裊,微醺著滿院的金瓦紅墻。

紀禾從衛生間出來,在盥洗臺前洗手,耳邊響起一個聲音:“...紀禾?是紀禾吧?”

她看過去,竟然是她的初中語文老師陳老師。

不知為何,明明已經不是學生了,也已闊別這麽多年,但面對這位陳老師,紀禾還是有些學生般的拘謹。

“陳老師。”

“還真是你!”陳老師高興地說,“我就知道我沒看錯嘛,出落得愈發標致啦。”

“您也很健朗。”

“老骨頭咯。”陳老師洗完手,“好不容碰著一次面,陪我這個老東西走走?”

老師之命,紀禾豈敢不從。

兩人沿著殿外的青石子路緩緩踱步,好多光落下來,紀禾低頭看著地上一吊吊銅錢似的碎影,耳邊聽老師問:“你們家都還好吧?看新聞上說你們那一帶最嚴重了。”

“沒事,人都好。”

“人好那就好,人要沒了那才是毀了。”

“您家...?”

“托佛祖的福,我家沒受災。但你們以前的數學老師家裏可就遭大殃啦,一雙兒女都不知所蹤。唉...誰能想得到,落場雨死了一兩百人,人命之不息,過於山水啊。”陳老師慨嘆著說,“聽說你後面輟學啦?”

“對,實在沒辦法。”

“你是個好孩子,輟學嘛...可惜也可惜,不過人各有命,事已至此無可奈何。若幹年回頭看,誰能說得準是好事還是壞事,對不對?況且你們家現在又新出了個清華的好苗子,這是——”

紀禾雲裏霧裏:“...清華?您的意思是...?”

“咹?”陳老師納悶了,“陳祈年不是你弟弟嗎?”

“是啊。”

“那他被保送清華的事情你不知道?我老公就在天河三中教書,他說名額早公布出來了,全校兩個,其中一個就是陳祈年,你弟弟呀。”

-

“陳祈年!”一個失心瘋的女人陡然闖進中正堂,不顧禮儀地高叫著,“陳祈年!”

紀禾穿過僧人香客跑到陳祈年面前,照著他滿頭霧水的腦門就打了一下,氣急敗壞道:“你真的被保送清華了?”

原來是這事,陳祈年自己都差點忘了,他點點頭。

“你——”紀禾又拍了他一巴掌,“怎麽不早說呢!”

馬飛飛聽見清華二字,眼睛都亮了,跟著拍了他一巴掌,激動道:“你小子!真是出息啦!”

陳祈年腦袋慘遭接二連三的開瓢,雖然疼,但看見姐臉上喜出望外的歡欣神色,也就察覺不到了,嘴角也情不自禁地上揚。

紀禾同馬飛飛活像是年邁的爹娘,得知兒子十年寒窗終得金榜題名,簡直老淚縱橫。

紀禾:“出息了出息了…”

馬飛飛:“是啊是啊嗚嗚嗚…”

陳祈年:“……”

片刻,紀禾抹了把臉,從陳祈年手裏奪過那三炷香,跪在佛像前虔誠三拜,默念道:“佛祖在上,願一順百順事事順。”

紀禾解開荷包往功德箱裏塞了幾張紅艷艷的鈔票,轉過身財大氣粗道:“走,吃慶功宴。”

-

到了麗晶飯店,紀禾相當豪橫地要了一個包廂,一進門馬飛飛就昭告天下似的說道:“今天你姐這只鐵公雞難得拔毛,這種機會可不是什麽時候都能有,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啊,千萬別手軟,想吃什麽點什麽,鮑魚燕窩海參湯,薯條炸串雞屁股…”

紀禾搡他一把:“坐下吧你。”

又將菜單飛過去,霸氣側漏地說:“想吃什麽通通點上。”

雙胞胎眼冒精光:“好嘢!”

馬飛飛問她:“喝點?”

紀禾說:“喝啊。”

陳祈年用開水替她燙碗,燙完了她的,又不能不燙其他人的,免得顯得太過。

紀禾喝了口服務員送上來的茶水,問他:“陳老師說保送的名額早公布了,你怎麽不早告訴我們呢?讓大家都開心開心啊。”

陳祈年苦笑著說:“我有說過的...”

紀禾半信半疑,接著開始回憶。

印象中好像的確有那麽幾次,家裏雞飛狗跳,馬飛飛穿著條褲衩子滿腦袋都是泡沫,從衛生間跳出來質問怎麽又停水啦!雙胞胎一個在翻箱倒櫃地嚷嚷著我的襪子怎麽找不到啦!一個則死纏爛打地央著她要零花錢,她一面夾著電話咆哮,一面拎著貨單對信息,還要分出神來應付軟磨硬泡討零花錢的。

混亂不堪的場景中陳祈年大聲叫了她多次,被她一口回絕:“沒空!等會再說!”

於是陳祈年只好將這個消息咽回肚子裏,看著戰火紛飛般的狀況搖頭嘆氣。

而她又經常出差不著家,貌似就更找不到機會了。

陳祈年說:“你太忙了,我就想著等哪天你有空了再告訴你,誰知道後面又...”

發生這麽多事。

紀禾說:“忙歸忙,這種天大的喜事還是能分出神的,但凡進了耳朵,這頓飯也不至於等到今天啊。”

“就是!”馬飛飛用起子開了酒,給她斟了滿滿一杯,“這小子也是真沈得住氣,清華啊!換了我不得往腰上栓個喇叭滿大街橫著走?讓那些土鱉們開開眼,眼紅死他們!來來來,這回是真出息啦,光宗耀祖呢!”

馬飛飛說著要給陳祈年的杯子倒上,被紀禾攔住說:“他還是算了,小孩子家喝什麽酒,點了飲料了。”

“嘖,男人嘛,遲早要學會喝酒。還有啊,你別老把人家當小孩子,都上大學的人了。我敢保他自己聽了心裏都一萬個不樂意呢,是不是?”

男人還是更懂男人的,陳祈年點點頭,將杯子遞上去,紀禾說:“少喝點啊。”

陳祈年說:“我就嘗嘗味道。”

紀禾又說:“別人上大學十七八歲,他才多大?”

馬飛飛說:“不一樣是十七八歲?”

紀禾說:“他跳級的啊,今年才...十四五吧?”

兩人就陳祈年的年齡爭辯起來。其實不光是馬飛飛,就連紀禾自己也記不住他的準確年齡,因此只記著和自己的歲數差,小六歲,那今年就是才十四了。

馬飛飛驚訝萬分地說:“我還以為他只是發育不良長得矮呢,敢情是真小啊。”

陳祈年:“......”

馬飛飛一拍桌子:“那更了不起了!想想看,別人都還在玩泥巴,你都給保送清華了,甩別人幾十條街,不是天才是什麽?你小子,打小我就看出你資質不凡必成大器!果然如此!幹一杯!”

陳祈年算是第一次正經喝酒,剛吞到口腔裏,就覺得又酸又苦又澀又辣,滋味實在說不上來,被那股沖勁嗆得不行,但好歹沒吐出來。

馬飛飛被他那幅窘樣逗得大笑,又點了點雙胞胎的腦袋說:“你們兩個小妮子千萬不要有壓力噢,你哥上清華,你倆考個什麽哈佛牛津就好啦。”

“烤牛筋?”陳寶妮往桌上的菜盤裏張望一圈,“我沒看見有牛筋呀。”

幾人都笑了。

陳寶妮臉紅道:“笑什麽嘛!”

比她有見識的陳安妮說:“牛津是所學校啦,笨蛋!”

“你才是笨蛋!”

“反彈!!”

紀禾笑得無奈,馬飛飛則開啟了狂飲模式,連幹了好幾杯,點的菜陸續端上來,都沒吃幾口,光喝酒了。紀禾覺得難得高興,就沒攔著,索性讓他盡興一回,敞開肚皮喝到最後,馬飛飛終於自己把自己給喝趴下了。

一行人叫飯店的代駕開車送回汽車旅館。旅館半個月前就停征不做免費安置點了,後來是紀禾花錢租住的。

她算了算,月租和普通租房其實差不離,她又沒空另尋住處,索性就先在這過渡著。

她和陳祈年把爛醉如泥的馬飛飛扶進房間。陳祈年自然是和馬飛飛住一屋,他正準備去洗漱,被紀禾叫住:“等會,你先出來,有話跟你說。”

紀禾又到隔壁房間,沖吃得肚皮圓滾滾、此時正賴在床上犯懶的雙胞胎說:“趕緊去洗澡,洗完澡再上床睡覺!”

陳祈年站在走廊上,無邊的夜幕布滿了星垂,一點月牙兒躲躲藏藏地掩在如絲如縷的烏雲後,倒有幾分怕見生客似的嬌羞。

地平線上流淌著數條隱隱綽綽的燈河,夜行車穿梭其中,從黑暗中來,又沒入黑暗,仿佛粼光閃閃的水花叮的一聲消失在河裏。

紀禾輕輕帶上房門,看著他說:“怎麽了你?上清華還不開心?”

陳祈年嘆了口氣。

他一點不意外自己的情緒被洞察。

開心是開心,卻也舍不得,畢竟北京離家上千裏,是真正意義上的一個天南,一個地北了。

如果沒有後來這麽多事,興許他只是純粹的舍不得。但如今一場洪澇,家沖垮了,工廠沒了,一家人無家可歸,財產損失不可估量,經濟狀況即便姐緘口不言,他猜多半也是負債累累。

因為他已經聽到過很多次打給她催款催貨的電話了。

面對那些源源不斷杜之不絕宛如催命的電話,姐再沒了從前那股子昂揚的威風,反而是笑臉相賠,低聲下氣。

有次他甚至聽見姐在央求電話那端的人不要告她,就算把她告上法庭她眼下也拿不出那麽多錢來...聽著姐近乎是卑微可憐的語氣,陳祈年心都要碎了。

這樣的爛攤子擺在面前,他怎麽能大剌剌地抽身離去、留下姐一個人獨挑大梁呢?他甚至想要麽找個離家近的大學隨便上上得了,反正只要能賺大錢,什麽學校出身都無所謂。

陳祈年猶豫著說:“北京離家太遠了,家裏現在又...”

紀禾沈了口氣,她猜也是這些個原因。

她說:“離家遠有什麽關系呢?外面天高海闊,你這個年紀,正應該去看,去聽,去開眼界,去長見地,而不是一直留在這裏。荔灣只是座小廟,更大的世界更寬廣的舞臺就在前方等著你去探索去展現,有走出去的機會,當然要好好把握啊。”

“這麽些年,你為這個家出了很多力,也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我都知道。正因如此,你才更要去,因為你值得更好的。至於家裏,你不用操心啊,比這更壞更糟糕的情況都經歷過,不也一樣挺過來了嗎?就這麽場洪澇,還不至於把我弄死。我都這麽說,難道你對我沒有信心?”

陳祈年搖搖頭。

“那就是了。”紀禾握著他的肩膀說,“你現在也長大了,是時候走自己的路,想要什麽,想成為什麽,那就只管卯住目標,悶頭朝前走,把自己的人生闖出個樣子來。”

“只有往前走,苦才會後退,才能摘得自己想要的果實啊。”

紀禾喝酒容易上臉,到這會兩邊臉頰還醞釀著輕薄的緋紅,一雙眼眸也流轉著灼灼的光彩。陳祈年望著她的臉,心中像群魔亂舞的雲霄飛車最終緩緩降落那樣趨於平靜和堅定。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他再次確定了自己的答案。

-

送陳祈年北上的那天,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望津車站人潮如流,往來不絕,候車大廳內座無虛席,兩面高墻各懸掛著三盞大電風扇。

風扇呼呼地吹,卻也趕不走滯留的沈悶燥氣,幾個農民工模樣的人端著拆開的泡面站在飲水機前等開水;候車長椅上堆滿了大包小包,有些旅客露著肚腩脫了鞋躺在上面,一眼能看到生滿胼胝的漆黑腳底板;旁邊一窩姑嫂邊嗑瓜子邊聊天,一名老保潔員抄著掃帚指著地板上的果皮紙屑罵罵咧咧,很快釀起一團小小的騷亂。

紀禾斥巨資給陳祈年買了部手機,方便聯絡,生怕手機在火車上被人扒走,她是千叮嚀萬囑咐。

等了片刻,他的車次即將開始檢票,紀禾拍拍他的肩膀說:“家裏的事不用擔心,我會弄好的,安心上你的學,想吃什麽吃什麽,用不著像以前一樣那麽省。能考上清華的肯定都是些和你一樣的聰明孩子,你不至於同他們沒話說。多跟人溝通交流,開朗一點知道嗎?”

“知道。”

“去吧,到了那邊給我打電話。”

“我會給你打電話。”

“在學校講普通話啊,車上註意扒手,保管好自己的東西。”

紀禾說完自己都覺得自己啰嗦,但總是有話說不完,總覺得放心不下。她正欲再開口,陳祈年笑了下說:“姐,你放心吧,我會好好的。”

“那就好。”她說,“去吧,都過閘了。”

陳祈年於是背上鼓鼓囊囊的行囊,隨著緊密的隊伍往前推進。

過了檢票閘口,再回頭,大廳還是那麽多人,好像這一波旅客掉了個頭又回到了原地似的。

無數個腦袋重重疊疊,無數道身影隱隱綽綽,鑲嵌在候車大廳高深的墻面上的大窗玻璃跳進來許多陽光,在半空中晃蕩,使得那些人臉更加模糊沒了邊界。

他覺得真是奇怪啊,在那麽多擁擠推搡的人裏,他還是一眼就能看到她,那麽清晰,一覽無餘,就好像她一直活在自己的眼睛裏,而不是世間。

通往月臺了,陳祈年再一次回頭,沖她告別,望見她踮著腳尖揮揮手,在人來人往裏笑容明亮,一如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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