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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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派出所給她打來電話,說是胖小子的父母撤銷了行政拘留的提告,同意和解。

走完程序,紀禾開車去接陳祈年,發現從拘留所走出來的陳祈年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她皺著眉頭說:“裏面總沒有人罵我吧?”

陳祈年頂著兩個烏黑的眼圈說:“人太多了,上廁所和洗澡都要靠搶。”

紀禾沒忍住笑了聲,說:“你活該,誰讓你下那麽重手?”

當初第一眼看到那麽魁梧的胖小子和胖小子輪椅上那麽腫大的石膏腿時,她還有點難以置信,豆丁兒似的陳祈年能把他揍成這樣?

後來她想起了很多年以前陳祈年揮舞著鋼軌條砸老光棍的模樣,那種目中無人的兇和不知輕重的狠和陳永財是一脈相傳的。

陳祈年低頭說:“姐,對不起。”

“現在才說對不起,早幹嘛去了?”

“......”

紀禾嘆口氣說:“算了,也不是你的錯,要怪只能怪他們自己嘴賤。我打你那一巴掌——”

“一點都不疼。”陳祈年立即說,“真的。”

紀禾又笑:“怎麽的,鍛煉出來了,皮糙肉厚了?”

陳祈年抓著腦袋,笑容有些靦腆。

“上車吧。”

陳祈年坐在副駕駛上,發現並不是回家的路,他剛把目光投向紀禾,紀禾就說:“先吃飯。”

紀禾帶他到了家飯店,從坐下電話就開始響個不停,她把菜單推給他說:“想吃什麽自己點。”

陳祈年瀏覽了一遍,點了碗雲吞面,紀禾拿手蓋住電話說:“就吃面?這不是還有菜有肉嗎?”

“我吃面就飽了。”陳祈年說。

“怪不得這麽瘦。”

陳祈年一聽,突然想到什麽,又拿過菜單點了白切雞和咕嚕肉。紀禾探頭一看,也差不多了,便招手示意服務員。

陳祈年望著她和電話那頭的人據理力爭,想起她即便在家的時候,也是忙得不可開交,不是拿著一堆單子仔細核算,就是抄著電話沖對方破口大罵,聲嗓高昂言辭激烈得小飛哥都要捂住妹妹們的耳朵。

有時氣壞了,她坐在沙發上怒容尤盛拼命喘氣,連向來膽大包天的妹妹們都不敢靠近。陳祈年很擔心她會氣傷自己的身體,總是給她備著涼茶倒著蜂蜜水,長此以往,他也算通過察言觀色總結出了經驗,如果她看都不看一眼地沒喝,說明事情好解決;相反,如果她慢吞吞地喝了,那才表示出大問題了。

全部菜上齊,紀禾也終於結束了電話,她握起筷子夾了片雞肉送進嘴裏,唔一聲道:“挺嫩的,不錯。”

陳祈年因為臉上的傷,稍微大口一點嚼就隱隱作痛,紀禾看他齜牙咧嘴,說:“吃完飯去買點藥。”

陳祈年條件反射地想搖頭說不用,隨即又想起來,他們家已經不像從前那樣窮得揭不開鍋一毛錢都得掰成兩半花了,買點藥還是沒負擔的。

紀禾說:“要不要在家裏多休息幾天?反正都跟學校請過假了。”

陳祈年想想說:“不用了,不礙事的,月底我還得去參加競賽,我想花時間多準備準備。”

“化學競賽?”

“嗯。”

“這樣也好,省得學校裏亂起什麽謠言。”

依照她的經驗,他要是在拘留所裏多待個幾天不露臉,恐怕校內就該傳陳祈年被槍斃了。

她說:“那小胖子以後估計是不敢招惹你了。不過你自己在學校,也要多交點朋友啊,發生什麽事,好歹有個照應的。”

陳祈年很想說道不同不相為謀,他的那些個同學成天就知道傻樂,要麽就是吃零食談戀愛,正經學習的又都太笨,他一個都瞧不上。

不過姐都這麽說了,他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在學校孤苦伶仃好像很淒慘的樣子,遂道:“我會的。”

“總而言之,三思而後行,下次要有沖動,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承擔得起後果,明白嗎?”

“明白。”

吃完飯,紀禾又帶他去買藥,拿了些外敷的雲南白藥和甘草軟膏,想著在車上抹不方便,倒不如在藥店裏塗了省事,遂拆了包裝,命陳祈年坐到椅子上。

她身體的湊近令陳祈年心臟亂跳。

“你抖什麽?”紀禾說,“藥很刺?”

陳祈年臉紅了,得虧他這會鼻青臉腫的,也看不出。

他不著痕跡地做了個深呼吸,引導自己放松、放緩、放平,像念清心咒一般。冰涼的軟膏塗抹到眼周,她的手和她的臉近在咫尺之遙,陳祈年索性閉上眼。

但她的形象仍然在黑暗裏鮮活著,就好像唯一的一盞頂燈照在她身上,令她閃閃發亮。他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氣,和她頭發的香氣並不相同,她的頭發聞起來有股清香,像椰子的味道。

他感覺那些香氣宛如軟綿綿的泡沫球朝他擁擠過來,緊貼他的臉龐,壓迫他的胸膛,使他也軟綿綿的了。陳祈年有種恍若在雲端的飄忽之感。

香氣一直縈繞,時而顛簸,時而平緩,他朦朦朧朧神思昏昏,仿佛半夢半醒。直到紀禾拍著他肩膀叫他,他才睜眼發現,已經到了家門口。

原來他一坐上車就睡著了。

白天睡得多了,到了晚上就睡不著,陳祈年躺在鄭沛珊睡過的屋子裏,墻上窗戶曾經焊死的插鞘已經敲掉,封死的窗欞再度開啟,由著日月的光輝輪轉著投進來。

很奇怪的,當初得知鄭沛珊的死訊,陳祈年並不覺得難過,只是遺憾沒能為她送行。

直到住進了這間屋子,才深感悲從中來,一股空蕩的哀傷令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個有著母親形象待他溫柔至極的女人,真的從這個世界上離開了。

鄭阿姨是對他第二好的人,第一自然是他姐。

兩扇虛掩的玻璃窗發出嘎吱的輕響,南風刮進來揚起簾幔,幔尖兒像浪花一樣翻飛。那簾子呈青梅色,織著橘子的圖案,是姐從廠子裏拿回來的。

月光一照簾,竟晃漾如滿樹橙黃橘綠時。

陳祈年望著橘子樹搖啊搖,擡起手去觸碰,簾子像水一樣從指縫間流走,指腹上猶有輕薄的濕潮。

正值回南天,四壁水淋淋的,好似連桌椅板凳床櫥櫃屜都滲進去了潮氣變得軟趴趴,滯悶感令整間屋子就像被籠罩在漫長潮熱的陰雨連綿當中。

陳祈年翻來覆去,實在沒有困意,便決定出去透口氣。

剛打開門就看到小飛哥的房間還亮著,傳來電視的聲音,他想了想,扣響了門。

“門沒鎖。”裏面一個聲音說。

陳祈年推門進去,小飛哥躺在一張涼椅上,左手夾煙右手拿酒,擺在前面的電視機正播放著——

陳祈年滿臉通紅,急忙轉身回避。

馬飛飛大大咧咧地說:“害羞什麽?這都是必修課,每個男人的必經之路。來來來過來一起看,放心,沒露點啦。”

“我不...”

“怕個屁啊,你都這麽大了,難道就沒見過?”

在馬飛飛的再三勸說下——當然也可能有陳祈年自己的欲拒還應——陳祈年磨磨蹭蹭地坐到旁邊椅子上,聽小飛哥說:“我跟你說,不要把它看作洪水猛獸,你越這樣想,就會越被它亂了心智。你都上...你上幾年級來著?”

“高二。”

“咹?這麽快?你不是還在念初中嗎?”

“......”

“...行吧,時間過得真快,玩泥巴穿開/襠褲都好像還是眼前的事兒,可一轉眼都要考大學了,我看再過幾年,人就該老死啦。”

“......”

“我剛想說什麽來著?噢對,高二,高二那更好了呀,老師教的更多了。難道你們老師就沒教過你們這方面的學識?”

“教過...可是...”

那些都是空洞的理論,應用到現實裏邏輯完全不自洽。陳祈年揣著一肚子問題,卻不知該如何開口,更不知該從何問起。

電視上你儂我儂香艷靡靡,令人臉紅心跳,但真就像小飛哥說的,當他迎面正視它,反倒坦然了,再沒了避之不見時的拘謹和不自在。

“小飛哥。”

“咹?”

“......”

陳祈年沈默著,馬飛飛不耐煩說:“有屁快放。”

他思忖半天最終開口:“你...有做過夢嗎?”

“什麽夢?惷夢?嗐!”馬飛飛大笑,“誰沒做過幾個惷夢,沒做過那才是有大問題!怎麽啦,你小子開始想入非非啦?”

陳祈年紅著臉說:“...如果夢裏出現了不該出現的人呢...”

“不該出現的人?”馬飛飛聽到他這麽說,瞇起眼打量他,“你不會是指——”

他慌忙說:“是學校裏的。”

“女同學?那不是很正常嘛,難道說...”馬飛飛大吃一驚,“你、你夢到了男的?”

陳祈年:“......”

陳祈年:“才沒有。”

“噅,那就好,嚇我一跳,還以為你要走喬老三的歪門邪道呢...”馬飛飛說,“不是女同學也不是男同學,那是什麽?你們老師?班主任?”

陳祈年敷衍地點點頭。

“哈哈!”馬飛飛像蛤螞一樣呱笑了兩聲,“你小子,可以啊,喜歡開大車。但我得說,不愧是英雄所見略同!女人好啊,女人才好,小丫頭片子有什麽可看的?女人又成熟又溫柔又善解人意,你一擡屁股她就知道你要拉什麽屎,你一掛臉她就知道你心裏藏了什麽事,三言兩語就能把你搗鼓得頭昏腦漲跌進溫柔鄉,就是有天大的煩惱,也都忘光光啦!”

“小飛哥,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噢對...呃...你什麽問題來著?”

“......”

“不該出現的人是吧?什麽該不該呢,那都是個人的成見,人只要不犯法,不傷天害理,怎麽來都行,還想什麽呢?人活著已經夠累啦,就不要再自尋煩惱啦。”

馬飛飛說:“更何況,你也只是想想,你總沒幹什麽見不得光的壞事吧?”

陳祈年臉更紅:“...當然沒有。”

“那不就得了?”

馬飛飛說了半天,口幹又舌燥,抄起啤酒灌了半瓶,聽得陳祈年又問:“那...小飛哥,愛是什麽?”

馬飛飛覺得好笑:“愛?你小子愛上人家了?”

陳祈年囁嚅說:“我就是問問...”

“愛是什麽?”馬飛飛嘆了口氣,突然沈默下來,喃喃著重覆說:“愛是什麽...”

他眼前出現一個歡騰的女孩的影子,用響鈴般的聲音叫著他的名字。後來影子不見了,仿佛憑空消失,只餘叫著他名字的聲音不斷回響,如同記憶在時間的長河裏捉迷藏。

“愛是什麽...”馬飛飛嘴歪了下,像笑又不像笑地低聲說:“愛可能是腦筋不轉彎,發了瘋吧,整天追著你黏著你,罵也罵不走,趕也趕不掉;愛是你說什麽她都聽,你幹什麽她都樂意;愛是插/在心上的一把刀,她走之後,這裏...”

馬飛飛用手指戳著他的胸膛說:“不是一下子要命的疼,是一陣一陣的,每次你以為快好了突然又發作的疼。”

陳祈年驚訝地發現小飛哥眼圈紅紅。

馬飛飛吸了下鼻子,躺回涼椅上,突然將喝空的酒瓶猛地砸到電視上,啪的一聲青光飛爍玻璃迸濺,電視熒幕閃過幾道花花的色彩,馬飛飛憤懣地說:“愛是狗屁,愛什麽都不是!”

“你以後要是看上一個女人,喜歡玩玩就得了,千萬別想到愛,更別想什麽白頭偕老一輩子!一旦你有這種念頭,就要立馬抽身而退!否則你就要完蛋!徹底完蛋!”

馬飛飛激動地說著,活像熗鍋裏的油魚,陳祈年感覺他下一秒就要從椅子上跳起來,誰知撲騰兩下又歇菜了,目光呆滯嗓音淒迷地說:“...什麽愛來愛去,不知道爭取,不懂得珍惜,愛死了也沒用。要珍惜,珍惜啊...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刮風下雨,三災六病,仔細算算,能落著好的日子有多少?還是珍惜眼前,時間無情啊...許多事好像還在昨天,可一回頭連個鬼影子也瞧不見啦...要是還在的話,也該三歲了...不珍惜,活該悔得腸子青...”

陳祈年若有所思。馬飛飛說著說著腦袋就歪過一邊,不知不覺睡著了,嘴裏還喃喃自語:“要珍惜啊...”

陳祈年找來掃帚,將砸碎的酒瓶收拾幹凈,又倒掉煙頭林立的煙灰缸,關掉電視,帶上房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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