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中暑

關燈
(過)中暑

餘田生從工地回來時,謝寄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久病一場,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蔫巴,本來就瘦這下更成了竹竿兒,臉色還難看。

“為什麽不告訴我?”餘田生蹲在搖椅邊問謝寄,“病這麽久,我打電話你們一個字都不說,騙我好玩?”

謝寄只是笑,等餘田生無奈閉嘴,他才有氣無力地解釋:“奶奶要說的,我不讓。你又不是醫生,回來幹嘛,耽誤事。”

餘田生還是生氣,但對著謝寄完全沒辦法發作,起身團團轉,最後重新蹲下來,在他幹巴巴的手背上擰了一下才作數。

“什麽事都不重要,人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嗎?“餘田生咬牙切齒,“再有什麽事瞞著不說,看我怎麽收拾你。”

“你要打我?”謝寄轉頭朝屋裏喊,“奶奶……”

餘田生忙捂住他嘴巴,笑著警告:“你還想告狀?好啊,才多久啊就長本事了!”

奶奶已經提著鍋鏟出來了,作勢就要抽餘田生,他趕緊跑開了,遠遠沖謝寄比了個抽他的動作:“小鬼你等著。”

但奶奶走開後,謝寄撫著心口喘了一會兒,餘田生哪裏還記得要抽人,只知道發愁了。

“怎麽又痛了?”

“氣的。”謝寄說。

餘田生小心看了看他的臉色,確定他是故意這麽說才放下心,但也不敢再逗他,就他這樣跟玻璃娃娃似的,捧著都得小心又小心,哪裏還敢抽他。

在家待了幾天,餘田生變著法子給謝寄做營養餐,但謝寄吃不了多少,兩個人對坐著,各有各的愁。

“……中午的還沒吃,晚上又做,你們又不吃,都浪費了……”

“……這也不吃那也不吃,小鬼你是想成仙啊?”

餘田生嘆氣,拿過謝寄放下的碗,一頓狼吞虎咽,吃完了才說:“做了就是吃的,你不吃我吃,浪費什麽?”

奶奶都說太淡太爛糊的東西,也就他不嫌棄,謝寄瞪著他,看久了就別過頭去。

過幾天餘田生還是要回工地了,出門前交代這個交代那個,奶奶聽得直搖頭,說要不別走了,一家子喝西北風也能飽,餘田生只好狠狠心頭也不回地走了。

奶奶很少說以前,晚上謝寄在看書,她上來給他送剛燉的雞蛋,突然說起餘田生小時候。

媽媽得病爸爸溺水,雖然有奶奶,但也沒少被人罵是沒爹媽的孩子,但餘田生很懂事,很少哭鬧,生病也少,後來讀書更爭氣,周圍幾個村裏就他成績最好,可惜後來說不讀就不讀了。

“為什麽不讀了?”謝寄問。

奶奶唉聲嘆氣:“誰知道?打過罵過,也去找過老師,都問不出來。命吧,註定要吃苦的命,拗不過。”

謝寄沒說話,他跟餘田生,不知道誰的命更苦。不過現在餘田生受得苦和累,有一部份是因為他。

因為奶奶的話,謝寄再看餘田生留下的那些書就留了心,他仔細研究他的筆記,不放過任何一點他留下的痕跡,並沒找到什麽有用的信息。

但確實有一個有趣的發現,就是那些書好多都畫了荷花,大的小的,紅的藍的,開的沒開的,各種各樣。

謝寄把那些有荷花的頁面攤開,心裏突然就有了想法。

他知道山後有一個池塘,趙麻子種了滿池的蓮藕,去年夏天荷花開得最好的時候,餘田生還偷偷去摘回來幾朵養在醬油瓶裏。

今年荷花也差不多開了。

天氣越來越熱,閣樓裏成了蒸籠,風扇孜孜不倦,也沒能阻止謝寄中暑。

他從早上起來就臉色發白,其實他皮膚本來就白,現在是白裏發青,奶奶只看一眼就知道不對勁,還沒來記得問就見他從樓梯上一腳踏空倒下來。

奶奶嚇得半死,但謝寄不是暈倒,只是眼花沒踩穩,被奶奶扶起來到樓下床上躺了會兒,吐掉一口酸水就好多了。

“中暑了,”奶奶又氣又恨,“閣樓多熱,讓你下來不下來,還好我在家,不然你看怎麽辦?”

奶奶用土方子給謝寄刮痧,又去廚房刨了些鍋灰沖了水給他喝,謝寄跟著奶奶時間長了扛痛能力直接上升,刮痧喝水都不吭聲。

先不說土方科不科學,反正奶奶一通治療下來,謝寄自己感覺好多了,頭不暈也不惡心,除了少了力氣沒別的。

餘青青過來看謝寄又病了,無情戳破:“又生病。”

既不是疑問,也不是感嘆。她就是這麽幹巴巴地陳述一個奶奶或者餘田生都忍著不說的事實。

謝寄哭笑不得,問餘青青:“不能陪你玩,你會不會覺得無聊?”

餘青青機械地搖頭:“自己玩。”

她一直自己玩,村裏比她大的孩子嫌她笨,比她小的孩子父母都提防被她傷到,所以根本沒人跟她玩,所以情不情願,餘青青都只能接受事實。

但她不在乎。就像她也不在乎謝寄不是坐著就是躺著,除了偶爾說幾句話,什麽也不能陪她做一樣。

餘田生工地結束回家是七月底,村裏的孩子們都已經放暑假,一個個往餘莊河裏紮,村頭簡直從早到晚地熱鬧。

謝寄懶得動,最遠也就挪到門前檐下坐著,聽著村口的動靜發呆。

餘田生剛回來,不知道謝寄又病了一次,以為還是上次沒有恢覆好,看他不想動就陪他坐著說說話,說的都是工地上的人情世故,還說到有人來找師父拜師被師父拒絕了。

“有人拜師不好嗎?”謝寄好奇。

餘田生坐在小竹椅上,雙手抱著後腦勺往後仰又搖回來,一副悠哉悠哉的樣子,笑道:“沒徒弟的人才那麽想,師父有我這個徒弟就夠了,收那麽多幹嘛?”

奶奶在邊上摘菜,聽到往地上呸一口:“袁來帶你是麻煩夠了,你給你師父什麽了?逢年過節那點東西還好意思。”

餘田生在外風吹日曬幾個月,比冬天黑了不少,但還是看出這會兒臉紅了,卻偏不服氣,停下搖擺跟奶奶抗議:“奶奶你怎麽越看我越不順眼?我師父都一直誇我事做得好。”

奶奶端菜起身,腳邊幾只雞擋了道,她用腳踢開,罵道:“沒自知之明的東西,走開。”

謝寄憋著笑,可被餘田生一對上眼就忍不住笑出聲。

“奶奶罵你沒有自知之明。”

餘田生搓臉:“我聽得懂,不用你翻譯。”

在家多待幾天餘田生就看出名堂來了,謝寄一般都在屋裏待著多,只有日頭下山前,孩子們到河裏玩水時,他才會頗有興致地到檐下坐著。

有時候餘青青也來,什麽都不說,往旁邊臺階上坐下,兩只手托著下巴,一樣望著村口發呆。

“你倆怎麽還做上朋友了?”餘田生看著餘青青,問的卻是謝寄。

除了好奇,他其實挺佩服謝寄的,這餘青青在村裏誰都不理,居然對他另眼相看,也不知道誰先找的誰。

謝寄看餘青青,回道:“很稀奇嗎?我倆一直這樣,各看各的,又不用搶,挺好的。”

餘田生走過去搓謝寄頭發,沒好氣道:“什麽叫不用搶?昨晚上不是你搶我的位置嗎?最後還是我撈你,不然你就掉床底下了。”

謝寄不服氣:“要不要讓奶奶評理,明明是你說你腿長,非要搭我這邊來,最後把我擠下去了……”

“好吵。”餘青青回頭看他們。

餘田生怔住,接著就笑起來:“以前他嫌我吵,現在你也嫌我吵?我哪裏吵你們倒是說說。”

但餘青青不看他,依然兩手托著臉,咕噥道:“玩水。”

謝寄聽到了,只是不確定,問她:“青青你說什麽?”

“玩水。”餘田生替她回答,彎腰去逗餘青青,“你還想玩水?上次掉水鬼窩子還不怕嗎?”

“不怕。”餘青青仰起臉,“他怕。”

謝寄被揭了老底兒,又不好生氣,故意把話題扯開:“餘青青你不回家嗎?天黑了。”

餘青青坐直身體,一臉認真看著餘田生,重覆道:“玩水。”

“不行,你太小了。”餘田生拒絕道,“上次沒嚇夠啊。水鬼沒吃到小孩不高興,你再去它還找你。”

餘青青蹭的一聲起來,直勾勾看著餘田生:“騙子。”

“誰騙子?”

“你,騙子!”

餘青青說完就走,餘田生兩手叉腰看著她跑沒影了,才憤憤不平地轉身跟謝寄抱怨:“這小丫頭怎麽回事?我的話都不信。”

謝寄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勾起嘴角:“我也不信。”

“你也不信我?”

謝寄看著村頭,搖搖頭:“我不信有水鬼。”

“那你想玩嗎?”餘田生問。

“青青想。”

“你想不想?別說她,就說你自己,想還是不想?”

謝寄點頭又搖頭:“我玩不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