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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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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田生被自己的想法攪得心神不寧,就連想去醫院看看,又怕自己無法面對那樣的謝寄而作罷。

還是奶奶給羅媽媽打電話拜年,聽羅媽媽說了什麽,轉頭給餘田生轉述:“我之前怎麽說的,那孩子福薄,又病了。你羅媽媽在醫院裏守著呢。”

餘田生心頭狂跳,裝做事不關己的樣子問:“羅媽媽真辛苦,那麽多孩子,誰病一下她都得看著。”

奶奶嘆氣:“她這一輩子都給福利院了。”

餘田生到底沒敢問謝寄怎麽樣了,但不問也放不下,心裏兩個聲音來回拉扯,讓他寢食難安。

他失眠了,在大年初二的晚上,隔壁房間奶奶已經打起了呼嚕,他直挺挺躺在被子裏,腦子裏電影一樣閃過無數的畫面。

奶奶養大他不容易,奶奶希望他掙錢結婚,他輟學奶奶著急打他……他想養小狗,小狗卻變成了謝寄的臉……

迷迷糊糊間,屋外傳來一陣喧鬧聲,餘田生猛地睜開眼。

一開始只以為誰家這麽缺德半夜殺豬,再細聽卻是奶奶在外面扯著嗓子問誰掉河裏。

餘田生徹底驚醒,一骨碌從被窩裏起來,裹上外套就往外走。

村裏有條餘莊河,五六米寬,河床不漲水的時候深不到一米,但洪水期或者河床稍深的地方也有一兩米。

這河除了灌溉,平時還是村民洗衣洗菜的地方,夏天更是孩子們的歡樂場,多年來一直平安無事,就不知道這大過年的,又是三更半夜,怎麽會有人掉河裏。

餘田生腿沒好利索,走得不算快,快到河邊才追上奶奶,奶奶一見他,二話不說撿起石頭就扔過來。

“回去!誰讓你來的?”

餘田生攏著衣服往邊上躲。

河邊已經有不少人,都是聽到動靜趕過來,有人打手電往河裏照,有人隨便撿了什麽棍子往水裏劃拉。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現在是冬天,又才下過大雪,河水正豐足,況且村民圍著地方根本是個水鬼窩子。

老人口裏的水鬼窩子是水鬼藏身的地方,所以從小到大,餘田生都被奶奶警告不要靠近,就怕餵了水鬼。

但其實那是很久以前的一口水井,後來因為河床改道被吞並,成了河床的一部分。

因為是水井,水鬼窩子確實很深,裏面的水常年不動,所以從水面上看這一處顏色要比別處深一些。

掉下河的是村裏王奶奶的外孫女,老人家哭著說是跟孩子吵嘴罵了幾句,孩子就想不開自己跑出來,她眼睜睜看到她掉下去。

人群有人咋乎:“這麽深,又這麽冷,真掉下去都不用找了,活不了……”

王奶奶兩眼一翻,奶奶在旁撐著她,一邊掐人中一邊罵人:“光出張嘴,神仙來都晚了。”

餘田生心裏直打鼓,既怕水鬼窩子,又怕再耽誤就真的晚了。他避開人往河裏那處看了看,最後頭腦一熱,丟下外套就從河岸上跳了下去。

“餘田生!”

餘田生不確定是不是聽到奶奶喊他,但這聲音隨著那些七嘴八舌的討論很快就被水隔絕了。

耳根清靜,心裏的念頭倒是越發清晰,沈下去,救孩子!

托從小在就這河裏泡大的福,餘田生水性很好,但饒是如此,要在這漆黑冰冷的深水裏數次沈浮還是夠嗆。

大概也是孩子命不該絕,餘田生再次憋氣下潛時,很快就撈到一樣東西,是孩子的腿。

他不敢抱人,只拖著人往上游,光亮刺眼的瞬間,呼喊聲也隨之灌入耳朵。

他們上來了。

孩子被等在河岸的幾個男人合力抱走送醫院,餘田生聽到噪雜裏有人喊了聲“活著”,自己也像瀕死中又活了過來。

他伏在河邊喘氣,差點體力不支要栽倒,身邊一個爺爺撈了他一把。

奶奶就是這時候沖過來的,扒開扶他的人,一巴掌甩在餘田生臉上。

“誒誒,永秀你怎麽能打人,他剛救了孩子這是積了多大的福,你這……”

奶奶崔永秀轉頭狠狠瞪那大爺一眼,什麽話都不說,轉頭就走,因為太生氣還差點把自己絆倒。

大爺嘆了口氣,拍拍餘田生的背,勸他:“別怪你奶奶,她也不容易,唉。”

餘田生哪裏不知道,奶奶這是嚇怕了,要不是真做了好事,她估計都恨不得一巴掌打死他。

打死總好過淹死。

因為餘田生他爸就是淹死的,那時候他還不到三歲,他爸給人幹活喝了酒,趕夜路掉進池塘裏,隔天才給人發現。

所以奶奶從小就耳提面命,不讓餘田生靠近河邊,後來攔不住才改口不讓他靠近水鬼窩子。

餘田生什麽都知道,對奶奶這一巴掌也就一點都惱不起來,甚至還有些後怕。

萬一呢,萬一他也上不來,奶奶以後怎麽辦?

餘田生越想越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那時候光想著一群人裏他最年輕,不下去以後要招人口舌,卻完全沒把奶奶放在心上。

邊想著邊濕淋淋地回家,凍也沒感覺了,餘田生只想跟奶奶道歉,但回到家裏,奶奶把她那邊的門一鎖,他怎麽求都沒求開。

奶奶鐵了心不理他,餘田生回房間換了一身衣服也躺下了。

只是這一夜註定無眠,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對不住奶奶,後來又想到醫院裏的謝寄,無力感突然席卷而來將他吞沒。

天亮後家裏來了好多人,吵吵鬧鬧,餘田生起來才知道是周圍鄰居聽說他跳河救人都過來沾他的光。

餘田生哪裏想到這種場面,頂著雞窩頭匆匆打聲招呼就縮回了房間,屋外奶奶氣還沒消,但架不住鄰居一口一句英雄,她老人家倒茶招待一點不含糊,嘴裏卻沒少罵。

“什麽英雄?上來了是英雄,上不來只能作鬼雄。他想當這個英雄至少先問過我,等我死了愛怎麽當隨他便!”

餘田生隔著門聽得哭笑不得,他哪裏想過那些,他但凡多想一點,當時估計也沒勇氣下去。

下午家裏又來了客人。這回來的是正主,王奶奶領著外孫女提著大包小包,一進門就要給奶奶和餘田生磕頭,餘田生沒躲開,那孩子筆直跪到他腳邊,哐哐磕了兩個頭。

奶奶在旁邊著急,邊拉孩子邊罵餘田生:“你傻啊,她輩分比你還大,這頭磕得算什麽回事!”

小女孩叫餘青青,已經八九歲,腦子有點問題,能聽懂話,就是不會正常溝通,此時聽到奶奶這樣說,梗著脖子又要跪下去,一邊犟著:“就磕就磕。”

兩個老人哭笑不得,餘田生拉了把椅子給餘青青坐,她仰著頭盯著他,目光直得讓人不好意思對視。

餘田生跟這小孩幾天前才見過一面。

那天他從山上下來,看到她一個人在路邊堆雪人,但怎麽都堆不好,他好心過去幫了把手,結果這孩子不但不說謝謝,還一腳把雪人踢倒了。

誰能想到才幾天她就掉河裏,還是他給拉上來的呢。

旁邊兩位奶奶不知道聊什麽各自抹起了眼淚,餘田生跟餘青青只能大眼瞪小眼,餘青青那雙眼睛木木登登,楞是把他看得喉嚨發癢,這一咳就沒能停下。

說起來也丟臉,落水的餘青青沒事人一樣,餘田生這個大老爺們卻倒下了,倒得理直氣壯,倒得他一刻都不想等地要上鎮醫院。

新年的醫院比平時冷清很多。

值班周醫生是個大姐,餘田生之前住院她也照看過,今天一見面就拿他開玩笑,問他都功成名就了打算什麽時候娶她表妹。

餘田生兩眼通紅,嗓子像被鋼絲球刷過,哭笑不得:“還功成名就,我這瘸著腿又半條命都咳沒了,您表妹哪裏想不開您開導一下。”

周醫生一邊刷刷寫病歷,一邊笑說:“你現在可是大英雄,全鎮老少都知道你跳河救人……”

餘田生聽不了半點,拿上單子逃了,結果輸液室護士也拿他當宣講對象,給旁邊哭鼻子的小孩樹榜樣,轉頭也笑他:“怎麽大英雄還親自過來輸液?”

那也找不到人代替啊。

餘田生不想繼續被當猴看,自己舉著瓶子又逃了。

他生病不假,急著來看人也是真的。

謝寄還沒出院,看狀態比進來那天好多了,靠在床頭上聽羅媽媽不知道說什麽,餘田生進門,他一擡眼睛目光對個正著。

餘田生有些尷尬,晃晃手裏的藥水笑著說:“小鬼,輸液室人太多,來你這借個地兒坐坐行不行?”

謝寄目光落在餘田生手上,仍然沒什麽表情。

倒是羅媽媽忙從椅子上起來,招呼餘田生:“你來這兒坐。哎喲,你這是凍到了吧,三更半夜的水多涼,我聽得都嚇死了……”

果然就沒有不知道的人,餘田生心想餘莊河怕是從來都沒像現在這麽兇險過。

他忍著羞愧跟羅媽媽簡單說了那天的事,抽空拿眼睛瞄謝寄,這孩子卻是一點不感興趣,頭已經轉開看窗外去了。

餘田生問羅媽媽他的狀況,羅媽媽嘆氣:“好是好些了,但還得住幾天,就怕回去又反覆。”

“那就聽醫生的,好了再出院,”

餘田生心裏盤算了一下,鎮上住院雖然不貴,但時間長了開支還是不小,他準備能幫一點是一點。

羅媽媽見謝寄沒留意,偷偷給餘田生筆劃了一下,他有些驚到,怎麽在醫院也能掉床,羅媽媽嘴唇動動,苦著臉表示她只出去上了個廁所。

餘田生喉嚨癢得厲害,出門去咳嗽,羅媽媽給他拿了杯水出來,得空給他解釋:“哎,他那小心思,我怎麽會不懂。這幾天我都不敢離開。”

餘田生半真半假地咳著,心裏一陣陣難受。

那孩子不是不愛自己,是從沒有真正被愛過的人根本不懂得珍惜自己。

謝寄是,餘青青大概也是。

羅媽媽要回福利院一趟,餘田生自告奮勇留下。他回到病房,謝寄已經背對著門口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上,正目不轉睛看向窗外。

他順著他視線看過去,窗外就只看到院子裏一株早掉了葉子的枯樹,再往上就是灰撲撲的天空。

大概還有一場大雪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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