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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識黛(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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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識黛(八)

文定?那沈尚不過才多大啊,一個毛頭小子……柳淩珍眼皮跳了跳,她向沈尚看去,沈尚聽見母親這樣說也下意識朝柳淩珍看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柳淩珍想起來今天才剛剛給過他一巴掌,看來那一巴掌的力氣還是小了。

那沈尚跟個鵪鶉似的,才對上眼睛片刻後立刻低頭,柳淩珍眼尖地發現他耳朵尖和臉皮慢慢浮上了一層薄紅。

柳淩珍:“?”

打你一巴掌還給你爽到了嗎?小兄弟,柳淩珍地無語轉開頭,有種被騷擾到了的感覺。

屋內其他人聽見林氏這話也是神色各異,坐主位的柳父差點從座椅上跳起來。

順著下來,坐在左手邊座椅上,還在喝茶的沈大聞言,差點將嘴裏面的茶水噴出來,他忍了又忍,終於咽下了哽在喉嚨裏面的這口茶水。

沈大轉頭去看兒子,卻見沈尚臉色發紅,一臉嬌羞的樣子,支支吾吾不敢看某個方向,沈大好奇朝沈尚對著害羞的方向看去,就見一個清淩淩的病美人站在那裏,八風不動的姿態,旁邊還站著那柳母,想必那病美人就是柳淩珍了,他掀起眼皮又仔細觀察了一番,又默默低頭去喝茶了。

林氏這話一出,柳母抓著柳淩珍的手的力氣驟然變大,還是柳淩珍掙了幾下,柳母這才意識到,歉意地拍拍柳淩珍被她抓痛了的地方。

柳母是個直性子,她看了又看那站在林氏旁邊的沈尚,怎麽看怎麽嫌棄。

柳母真看不上那陰郁還帶著稚氣的沈尚,況且今天他們來,明明是要帶走睡在珍娘屋子裏面的那孩子。

那孩子可憐的遭遇,被慘無人道的虐待,諸如睡在柴房,跟野狗搶食……柳母在之前早有耳聞。

因而在下人來秉告,今日姑娘和沈尚在後花園發生沖突的事情,柳父和柳母都無所謂地擺擺手,表示知道了,對柳淩珍救那沈識黛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還在後面找過來要為兒子討個公道的沈大和林氏面前,幫著柳淩珍隱藏。

柳母不知道眼前這夥人腦子裏面是怎麽想的,怎地還拿文定扯上了珍娘……

終身大事,豈能兒戲?柳母伸手將柳淩珍護在了身後,一副護犢子的樣子,面上露出一個端莊的假笑,邊往廳堂裏面走邊曼聲回道,“林姐姐不要說笑了,珍娘多大啊,尚哥又多大啊,況且就憑著我們家珍娘的性子,尚哥過來給珍娘當弟弟怕是都忍不了幾天呢。”

林氏假哭了許久,累了,遂放下帕子擡起旁邊的茶盞喝茶,她潤了潤唇,又將目光投到柳淩珍身上,眸光閃爍不斷,又轉過身叫了一個下人上前,耳語吩咐了一件事情。

柳淩珍就見那沒有臉的下人聽了林氏的話,點點頭就出去了,她向旁邊的下人小聲道,“你跟著剛剛出去的那個人,註意著點情況。”

林氏自然也見到了柳淩珍的人出去,她拿帕子遮著臉,但笑不語。

柳母施施然落座,柳淩珍自覺站到旁邊。

柳父見老婆和女兒都來了,他正了正神色,絕口不提林氏說到的文定,像是從來沒有聽過一樣,“既然珍娘來了,人現在也都到齊了,沈兄到底是有什麽事情?還請直說。”

聽到這迫不及待要趕客的話,沈大面色微沈,“柳兄莫要多慮了,今日來也不過就是想帶回我的小女兒罷了。”

柳母笑意盈盈,話鋒尖銳,“沈大哥,您還記得自己有這麽一個女兒啊?我怎麽聽說,這小娃平常吃不飽穿不暖,平常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呢。”

沈大被問得一個結巴,他偏頭去看旁邊坐著的那林氏,林氏又開始了拿著帕子假哭抹淚,他微微嘆氣一聲,開口解釋道,“柳兄有所不知吶,我這女兒,不是我的女兒。”

柳淩珍聽此震顫,難道是……阿十嗎?她語氣激動地開了口,違心叫了一聲“沈老爺”,而後道,“敢問此話怎講?”

那沈大“撲哧”一笑,擡起茶盞望著柳淩珍笑著說,“珍娘對我倒也不必如此客氣,我小時候還抱過你呢。”

咦!光是知道沈識黛的經歷又結合柳母剛才所說的話,柳淩珍對他沒有什麽好印象,她抖了個激靈,忍著惡心道,“還望沈老爺明說。”

沈大挑挑眉,將目光從柳淩珍臉上撤回來,他望向中庭的天井,已近傍晚,下人點了蠟燭,燭光搖曳,將他的記憶拉得很遙遠。

沈識黛是他的發妻惠娘所生,惠娘一直都很聰明,不聰明的話也不可能能在這周莊裏面站穩腳跟,成了有名的商盟盟主,況且她還是一只大妖。

柳大至今還記得那年惠娘擡著油紙傘,於橋上,裊裊春雨中,朝他望過來的那一眼,美人絕世,仿若驚蟄降臨,那是他這一生中,看過的最驚天動地的一眼。

他百般追求,熱烈饑渴地,拿出千般萬般勁來追求惠娘,使出七十二計。

終究還是烈女怕纏郎,終於求得了她的愛,二人永結同心。

沈大苦笑一聲,幸福的往昔如今回想起來,依舊給他的心帶來絞痛。

在婚後,他們過了一段幸福的日子,一切的一切,終結在惠娘有喜這件事情上。

那時,他尚不知她的真實身份。

直到她因著懷胎保持不住人形,在他面前現了原型,沈大被嚇跑了。

他太害怕了。

他這輩子都沒有見過妖怪,雖然常聽到一些傳聞,卻沒有想過,妖怪就在他的身邊。

他還和這妖怪同床共枕好多年,想起來他就覺得害怕。

慧娘後來又回來找過他三次,他三次都不見。

最後一次,慧娘留下一封手書和一個還在繈褓中的女嬰,就再也沒有出現了。

沈大將那個孩子抱進了家門,卻沒有打開那封信。

那時候沈識黛還小,交給林氏他就不管了。

慧娘走了以後,他常常獨自一個人喝酒,那天他喝醉了,擡頭看見了一輪明月高高的懸在天上。

低下頭他早已淚流滿面,沈大忽然好想惠娘啊。

後面這樣的瞬間還有很多,有一天他吃著飯,味同嚼蠟,佳人的音容笑貌,慧娘的溫聲細語,他又想了起來。

沈大頂著滿臉淚水跑去書房,打開暗格,拿出來了藏在裏面許多年的一封手書——惠娘的手書。

他終於打開這封手書。

惠娘啊惠娘。

你何必呢?為了一個孩子,甘願付出生命,甘願去死。

沈大咽下喉頭那口血,好恨自己,他更恨尚且年幼的沈識黛,帶走了自己最愛的人。

後來怎麽樣了呢?林氏又是如何進門的……她是何時出現在他身邊,他已經記不得了。

沈大仔細想了想,想到了一個名正言順的借口,可以用來搪塞柳淩珍。

一屋子的人都在盯著沈大,卻瞧見他在發呆。

柳淩珍見旁邊柳父茶杯裏面的茶都快見底了,又見柳母捏著帕子的手越來越用力,帕子都被捏皺了,她正打算開口,就聽那沈大開了口。

他說,“春和十五年時,有一老道士來了我們家,神神叨叨丟下一個預言。”

“他指著我的小女兒說,此女喪門星,半人半妖,你們家百年之內必定禍事不斷。”

沈大喝了一口茶水,“敢問柳兄要是你遇到這樣的情況,你的眼睛裏面容得下沙子嗎?”

聽到他此言的廳堂中的眾人神色各異。

柳父被問得那叫一個頭疼啊,妻子和女兒就站在旁邊,這不是故意給人找難堪嗎?

他想反問這沈大是不是喝酒了,怎麽神神叨叨了,連自己女兒不是女兒這種話也說得出口……他當即回答道,“沈兄別亂想了,我對我女兒好得很,珍娘是我的掌上明珠。”

“前世多少年的修煉,今生才能有親緣,再怎麽說,我也是她的家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肯定不會讓自己的女兒過得連狗都不如的。”

柳父意有所指道,“我也不介意再多一個人來我府上過日子,管她是人還是妖,周莊形形色色的人我見得多了去了,妖我也見了不少,我不怕,有些妖還比人更重情義呢。”

柳父這話一出,高下立判,柳母臉上出了點笑,柳淩珍直接點頭讚同。

這沈大說來說去不過是想為自己的行為找個借口罷了。

可事實就是他確實沒有好好養育過沈識黛,沈識黛血虛如此嚴重,重到大夫以為柳淩珍這個當姐姐的故意虐待妹妹,不給妹妹吃的。

柳淩珍想想就覺得這沈大作為父親,當真人面獸心,他還在這裏冠冕堂皇的為自己找補……

林氏聽見這柳父話裏話外的夾槍帶棒,拿著柳淩珍開刀,陰陽怪氣地問道,“珍娘吶,怎麽臉色如此不好看啊?我們家大爺可是好生生回答了你的問題,極少見到大爺如此用心對待呢。”

真是好一個“用心”,柳淩珍真想拍手叫好,叫周莊的人都來看看這對夫妻的臉面,虐待骨肉至親還有道理了?

忽地,她瞟見那林氏眼底翻白,她似乎也發現了自己的異狀,急忙拿手帕遮了眼睛。

柳淩珍正正瞟見這情況,心裏面直直驚奇,這林氏當真奇怪。

柳淩珍派出去跟著林氏的人,這時悄悄來到她身邊,對著她耳語道。

“姑娘不好了,那人帶了一堆人去把沈小姐帶走了,奴婢們攔也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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