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大的悲劇是什麽？

是農夫與蛇？是哈姆雷特？還是西西弗斯？

也許都不是。

是屠龍少年最終成為惡龍的故事。

為了尋找她心愛的公主，少女勇者走上征途， 如今公主已然永遠不見， 而路上所遇的夥伴， 都紛紛站在最終的關卡前。他們手裏拿著武器，對準的卻不是旁人，正是曾經的夥伴。

繪梨香透過那塑料薄膜般的心象世界出口，靜靜註視著窗外。

“媽媽……”

不知不覺間，便已淚流滿面。

已經， 再也沒有擁有幸福的理由了。

她看到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屍橫遍野、血流漂杵， 精致又脆弱的人類文明， 轉眼在更高層次的攻擊下， 覆滅殆半。

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勇氣散得一幹二凈，繪梨香聽著自己的聲音用一種陌生的語氣、說著她陌生的字眼，膝蓋一軟， 便跪倒在地。

（……不要。）

從者的胸口開了大洞。

（不要。）

戀人被攔腰截斷， 泥土塑成的形象崩壞。

（——不要！）

友人被轟碎羽翼、墜入雲底。

（不要！！！）

認為是最強的老師還在試圖保護地表殘餘的生命體， 眼看著就要被擊中要害。

——想要變強。

繪梨香想起很久以前， 她許下的願望。

她的眼神突然變得幽深。

“難道……這是為了實現， 我的願望嗎？”

她啞著嗓子， 似乎在對自己說，又似乎在對住在她體內的另一個人說著，

“那樣的話，我只要殺掉自己——就能阻止這些嗎。”

神色認真，毫無表演的痕跡。

繪梨香周圍的場景突然變化了。

空白無物的房間裏， 與她面對面坐著一名少女。

與她無比相似的少女，有著醒目的蒼白發色。

沒有眼白、漆黑一片的瞳眸一瞬不錯地註視著她：

“監測到人格模塊異常情緒波動，裝置自動防禦系統啟動。”

春晴，有櫻盛開。

在古樸陳舊的和氏房子裏，小小的孩子在嬉戲追逐著。

“這局我贏了。”

“不算，輪到我的時候風太大。”

“你又要賴皮嗎？本大爺……”

“整天本大爺本大爺，明明就是區區小鬼，不知羞。”

“餵！你又轉移話題！”

女孩的面頰上有運動後的薄紅，她註視著男孩不爽又克制的表情，笑得有些壞心眼。

畫面轉換——

月華流轉的夜晚，男孩從夢中驚醒，下意識地看向窗外。

黑發雪膚的女孩蹲在陽臺上，沖他比劃著手勢。她鬢發上沾了幾片雪花，手冰冰的，面容模糊不清。他想把她拉進來，卻抓了個空。

“……”

遠阪凜“站”在房間裏，註視著男孩的背影，像春天的柳條一樣樣抽長，長成了眉目俊逸的少年。

他房間的門推開了，進來的是黑發的女仆。

“少爺，該吃飯了。”

她顯得有些不情願地叫著。

少年的目光，開始不自覺追逐著那個背影。

直到——

“為什麽裝不認識？”

情緒很淡，像是對過往早已忘卻。少年扶著少女的小腿，正在給她上藥，

“這麽多年……”

（你到底去哪了？）

想要問出的問題，沒來得及問出口。

最後的印象是那雙帶著諷意的金眸，珍貴的記憶被片片撕碎，攪進渦流中。

遠阪凜憑借直覺，踏入了那不祥的渦流。

這是跡部景吾迄今為止的人生。

出生時便背負著世界的期待，一切幸運加諸其身，然而，卻不得不向喜愛的女孩揮劍。

“真是……再給我看這種東西，我也不會心軟的啊。”

遠阪凜眸光覆雜。

背負的東西比這些要沈重得多。

“沒有犧牲的Happy Ending是不存在的。”

自信成長為優秀大人的遠阪凜，面對化身為聖杯的跡部景吾，如此說道。

少年緊閉著瞳眸，表情隱現不安。

“你的煩惱就交給我們這些冷酷無情的大人來辦，那個孩子……一定也是這麽希望的。所以，去做個幸福完美的王子吧，跡部君。”

沒有再繼續動搖下去。

組成這個世界的所有支柱，在這一瞬間，都站在了遠阪凜的身後。

集合了最大最善也是最惡的因果，匯集了此世的矛盾。被選中的魔術師默默忍耐著肉體崩壞的疼痛，向前踏了一步。

困住她的幻象散開了。

遠阪凜攥緊拳頭，又慢慢松開。

這一瞬間，她確認了，人類走過許多歪路，從相信到不相信又變得相信的真理：

正義終將打敗邪惡。

與「自己」面對面談話是種很新奇的體驗。

盡管對面的自己用自己的“身體”殺掉了那麽多人，甚至傷害了繪梨香重要的友人，可她註視著她，心裏竟然不感到憎恨。

（意外地……冷靜下來了。）

她們正在交流、平平常常地，像姐妹一樣地交流。

“問題：你為什麽痛苦？”

“因為我不想殺人。”

“無法理解，人格模塊「難波繪梨香」曾經以直接或間接的方式，奪走了103907個生命；相應的，你至少救下了這個星球上幾百億的生命體。如果這個過於臃腫的世界不被毀去，將至少有包括主世界在內的，幾百個鄰近世界受它牽連——毀掉這個世界，應該符合你的思維方式。”

“不，在這個世界裏，生命不是以數量來計算的。”

“是根據社會價值？”

“也不對。”

理論上，組成「滅世者」情感模擬系統的只有「人格模塊」難波繪梨香。作為真正的核心功能「自動排除裝置」，應該不懂得任何情感的才對。

可是，繪梨香卻感到了她的「困惑」。

繪梨香搜刮著肚子裏的詞匯。

“這個世界，與我們的……母星，蓋亞不同，人類是通過情感來維系的，因此互相不能真正認同，即使是羈絆最深的友人，也有觀點互異的地方——因此，爭鬥的隱患永遠存在，不可能像「蓋亞」一樣世界和平。”

“從你的論斷中，我無法理解你這般維護這個世界的理由，沒有能力停止內部戰爭的低等世界應該優先消滅。”

“正是因為存在戰爭，所以這個世界的人們能夠理解個體的重要性，容許每個人的自私，甚至能夠理解、為了個人感情而無意損害集體利益——這在「蓋亞」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

繪梨香回憶起那個脾氣格外暴躁的少年與專斷自我的王：

“這在你看來，也許是非常落後的世界，但對我看來，卻是非常有意思的世界。一個因為自私，而無法將每一條生命放在同等的位置上的世界，這意味著——”

“——你現在殺死的每個人，價值都無法估量。”

“無法理解。”

“讓你理解並不是多重要的事，重要的是——”

“？”

“我總算抓住你了”

黑發少女蒼白的面容上，總算浮現了笑意。

她的手緊緊抓住了對方。

“稍微自我催眠了下，果然把你誘導下來了，本大人果然是天才呢——”

自動排除裝置臉上沒有表情，她試圖掙開繪梨香的束縛，但在這裏，兩人的權限是等同的。

“我的生命是媽媽給的，而不是什麽「蓋亞」，為了媽媽以外的人，隨隨便便地就想去死，我這樣的人怎麽會有這樣的念頭？”

“識別到3個謊言點。”

“嘖……”繪梨香砸了咂舌，“你還真是先進啊，不過再怎麽先進也沒用。”

黑發少女笑容挑釁，白發少女面無表情。

兩人同時動起來。

能夠接管身體的只有一個功能模塊。原本處於優先級的自動排除裝置，為了防止「人格模塊」的自我損毀而退了一步，一不小心就落入了擅長說謊的繪梨香的陷阱裏。

決定身體歸屬權的一戰，在心象世界的最上層打響了。

沒有多餘的特效，僅僅是意念間單純對抗的戰鬥。

似乎過去了幾百年，可現實只不過流動了1秒。

勝負分出了。

【……】

心靈感應不起作用。

少女的內心一片空白。

齊木楠雄試圖回溯包括少女在內的整個星球的時間，卻不管作用。

【是她動了什麽手腳嗎……】

這大概是超能力者齊木楠雄25歲的人生裏，最為狼狽的時刻了。

破開次元壁，在一個大哭的小鬼面前說了大話，結果卻沒有改變——

【嘖。】

險險避過要把他一分兩半的能量束，齊木冷汗濕了後背。

【——差點就栽了。】

念頭剛剛冒出，齊木忽然感到了異樣。

身後，有一股力量正在被喚醒。

在很短的時間內，從微弱的弱小生命體，變得越來越強盛，他下意識想回頭，卻被爆開的氣流沖撞得險些站不穩身形。

【請借給我力量。】聲音向他請求。

——真是傲慢。

這個請求似曾相識，那名少女曾經就對他這麽說過。在如此荒誕的場合，再次聽到同一個請求，齊木下意識地想拒絕。

可他沒有回絕的資格。

因為他不是在自己的世界裏，遠道而來寄宿的客人，沒有挑選房間的權力。

這是遠阪凜的世界。

同時也是一方通行的世界、恩奇都的世界、庫丘林的世界、阿爾托莉雅的世界。

包容著眾生的世界，唯獨不包容她。

睜開眼睛的時候，繪梨香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遠處，熟悉的面孔們在不停對她說著什麽，師傅向來淡定的表情崩壞，看起來有些滑稽，繪梨香被逗笑了。

終於搶回了身體的控制權，最後一次吸入硝煙味的空氣。

肺部被這她熟悉了十六年的氣體充盈了。

這一刻，繪梨香感到充滿決心。

在最後，她聽到了遠阪凜的喊聲。

攻擊來自背後。

集合了這個世界所有力量，代表世界意識的最後一擊。

撕裂了時間、空間、與不屬於世界的軀體。

軀體沒有躲開，也沒有轉身回擊，她只是感受著肺部的氣體，感受著活著的感覺，輕松地想道：

（凜的話……真是最棒的主角了。）

這個世界是個臃腫的世界。

這個世界的存在，只會擠占其他世界的生存空間。

即便如此，新生的世界意識，也想要努力活下去。吞噬掉諸多世界支柱的靈魂，也要拼命活下去。

（活下去……有錯嗎？）

它不滿地質問著，攔在它對面的人影。

（你……明明……說了……生命，無法估價……）

它試圖用對方的論調來反擊她的反擊。

可對方完全沒有動容。

野蠻人一般地，將被它藏在胃袋裏的靈魂，一個個刨出來，像扔垃圾一般，往「外部」丟去。

（還給我……你這個……壞人……）

“不行哦。”

直到最後一個，名為「上條當麻」的靈魂也被完完整整地刨出來了，壞人才壞心眼地回道。

“如果放任你繼續生長下去，也許會誕生「蓋亞」規模的世界意識，將整個星球的生命聯通到一起，消滅一切爭奪也不一定。”

（那……是……發展。）

“不對，那才不是發展，我不認同這樣沒有個性的世界和平。”

（你……要，怎樣？）

“沒要怎樣。”

少女心情不錯地答覆它，

“媽媽是從你身上分離的，她的靈魂死後，應該又回歸了你的意識群裏。那麽，只要把你——以及這些世界，徹徹底底打散就可以了，拆成正常形態的微小世界，既能讓我找回媽媽，又不會成為我的母星的眼中釘，真是皆大歡喜的結局，對不對？”

（不可……理喻！琴島世界……明明對你……）

“那麽，再見了。”

少女強行結束了對話，她剛要給奄奄一息的世界意識來個真正意義上的“最後一擊”，忽然想到什麽一般，暫停了動作，

“對了，如果你的一部分分到了凜或者跡部君的世界，記得替我道聲謝。本來都要萬念俱灰了，沒想到打出這麽高的默契組合技呢。”

（還有……他……呢？）

少女沈默了幾秒，然後慢慢開口了：

“至於其他人……”

“大概，還有很多時間呢。”

衍生世界CA051號世界意識的意識，就此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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