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意識逐漸模糊， 宛如溺入深海， 卻又不覺痛苦。

（這裏是……？）

掙紮著讓自己保持清醒， 於是視野便順從心意， 一點點明亮起來。

是房間。

到處擺設著猶如童年研究所裏的設備，但造型相當陌生， 也無法識別出科技所在的年代。沒有血腥氣也沒有人影， 唯有單調的電子音不斷重覆著。

等等， 電子音？

繪梨香試圖分辨聲源，她如願聽到了——

【實驗編號1035投放中， 請各部門做好準備。】

【測試地點：衍生世界CA051。目前等級：幹擾系數5，判定為三代內必須清除。】

【世界坐標確認，著陸點確認，時間軸確認，身份信息完善中——】

【計劃「耐薩裏奧」準備完畢。】

沒有情感的冰冷電子音到此終結。

在令人不適的安靜裏，有一名渾身赤。裸的人形， 從由內測打開的大門裏勻速走出。

繪梨香有些驚訝地望著那人的臉。那個人……與她，以及被她稱作父親的男人，長得極其相似。

想要上前查看， 但身體卻像被禁錮在空氣裏， 無法動彈。

新的聲音出現了，這次是帶點戲謔的男性聲音。

“好了， 剛剛為你新加入人格模塊，這次是最後一次測驗了——說是測試，也只是簡單聊下天而已， 你緊張嗎？”

“不。”

“哦，我也有點緊張呢，畢竟是第一次做世界消除，還是這麽嚴重的世界撞車事故。怎麽說，雖然都是幻想派生的虛幻世界，但畢竟都是活生生的生命呢……你會難過嗎，編號1035？”

“沒有感覺。”

“我可是給你加入人格模塊了哦，這樣都沒有感覺？”

“人格模塊僅僅是為了搜集到必要的遺傳數據，優先級較低，現在的我處於完全覺醒狀態，不會受到人格的幹擾。”

“誒……”

男人發出意味不明的嘆息聲，似乎感到無趣。

“我可以現在解除你的覺醒狀態嗎？”

“根據條例111，若是擅自解除對世界武器實驗品的保險裝置，將有一定幾率導致人格暴走，主世界遭到破壞。建議負責人撤回命令。”

“我知道嘛……我也只是好奇。你們為了收集信息，在那些世界裏至少需要繁衍三代，為了應對各種情況，那人格模塊應該設計得相當完備了。據說除了初代的人格為了確保繁衍能力而選擇了最受歡迎的模塊，之後的都會隨著習得自動調整……”

說話者的聲音越來也遙遠。

繪梨香試圖辨認那一字一句，然而那聲音宛如風中殘燭，越來越黯淡。

世界在翻轉，畫面不斷向外側拉伸。

臉龐感受到風的觸碰，然後是——

繪梨香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那是，全世界的聲音。

春天身著白無垢出嫁的少女，夏夜抱著大西瓜喜笑顏開的稚童，秋天結伴吟誦紅楓的詩人，冬天白雪皚皚中伴著爐火入夢的老人……

無數的心靈湧進她的腦海裏，卻沒有讓她感受到壓力，只有平和與溫柔，有如後來幻夢裏母親撫摸她額頂的手心。

沒有魔法、沒有咒力、沒有超能力。

這個由再普通不過的生物們組成的世界，卻做到了繪梨香從未想過的事情。

——真正意義上的世界和平。

在這個名為“蓋亞”①的星系裏，並不存在高一等的世界意識，每個生物的思想都是平等的。一朵花、一只蟬、一匹馬、一個人……一切一切的生物，思想、記憶與感情都通過心靈網路聯通。矛盾被從根本上徹底消除，因為思想再不存在差異。個體便是整體，整體也是個體；每個人都是世界意識，世界意識也就是每個人。

那些極端的愛恨都被消融了，唯有永恒的和平。

這是繪梨香從來不敢想象的世界。

“很震撼嗎？”

男人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繪梨香下意識點了點頭。

“每一個難波族人，在解封自己的使命之前，都會先短暫體驗蓋亞的心靈網路。”

“……你是說，剛剛那個嗎？”

“活在嚴格的自然法則下，經受過無數慘痛的教訓，壓榨腦力與體力，最終想出了這個徹底達到和平的手段——那就是我們的創造者。”

男人淡淡地說著，

“脆弱又美麗，明明和這邊世界的最高智能同為人類，卻完全像是另一種種族。”

“那樣美麗的東西，為什麽又要創造出我們？”

“雖然對內毫無攻擊性，但要想一直存活下去，就不可能不做出攻擊行為，這也是和平的代價。”

繪梨香想到了之前探聽到的訊息，勾起一個略帶諷意的笑容。

“比如——制造出「難波病毒」嗎？像我們家族這樣的殺人怪物？”

“比如，為了防止過度生成的衍生世界將有限的太初宇宙容量填充到爆炸，制造了能控制世界密度的自動排除裝置。”

“也就是說，我們嗎？”

“是的，繪梨香。”

“真正的主世界只有一個，那由所有生物一並完成的、龐大的世界意識——「蓋亞」，每時每刻都在往外溢散著「思考能量」，並不斷生成猶如氣泡般輕浮的衍生世界。”

男人解說道，

“這些衍生世界都沒有那麽嚴格的自然法則，隨時都處於不穩定、易融合易爆炸的狀態，因此必須保證世界與世界間留有相當一段空隙，並定期清除其中一些格外臃腫的融合世界，才能保證安全。”

“而我們——編號1035號實驗裝置的後代，就肩負著將這個過度臃腫的高危世界清除的使命。”

繪梨香陷入了沈默。

也許是之前見到的震撼還沒從心中消除，她聽著父親宛如理所當然的語言，心中竟然難以產生憤怒之情。

她仔細組織著語言，躲閃著可能的陷阱：

“那麽——為了那個世界的安全，我從小生活的世界，母親大人，在一起留下美好回憶的大家，就要為此獻出生命了嗎？”

“不。”

男人出乎預料的回答令她詫異地擡起頭。

“是否真的要抹殺這個世界，完全由你決定。”

“……我？”

“每時每刻，都有無數如我們這般的自動排除裝置被送往各個衍生世界。當宇宙密度下降到一定水準，所有自動排除裝置都會停止運轉。而我們現在仍然在活動著，那就說明，宇宙密度仍然處於一個相當危險、不得不采取行動的程度。”

“你說「不得不做」，又說我擁有選擇？”

“是的，繪梨香。你應該聽到了1035號——也就是你曾祖父記憶的影像。這個世界原本應該在三代內被消除，而你已經是第四代了。通過人格模塊融入世界、搜集各色信息並完成最終階段武器的信息裝載的準備工作，早已經在我的父親那一代，便已經準備完畢了。”

“——可是，為什麽你會出生呢？繪梨香？”

男人眼神淡淡的，似苦澀似溫柔，少女註視著這樣的父親，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本來這個世界應該在我手裏終結，你的母親雖然強大，但倘若我不動私情，沒人能夠攔得住我。”

“虛偽！”

她不想放棄一直以來視為人生目標的恨與愛，

“明明是你先放棄我的，明明是你先放棄母親的，明明全都怪你——”

“確實，我不是一個優秀的父親。”

男人苦笑著，

“不僅僅是在你的事情上，更是在另外那孩子的事情上。我都表現得軟弱無力，實在是差勁透頂。”

“……”

“但至少，還有一件事，我覺得我選擇對了。”

男人俯下身，輕輕撫摸少女的短發，

“也許你們會責怪我，非要讓你們出生。也許你們不想接受這樣殘酷的命運，憎恨我非要把選擇交給你們。但由自私的我看來，能夠看到你們出生，真是太好了。”

她似乎逃跑了。

在那個男人過於溫柔的眼神下，狼狽地逃跑了。

即使在心底不停告訴自己，那個男人已經死了，在那裏的不過是虛象，說不定「蓋亞」「1035號」「衍生世界」都是騙局——可銘刻在心底的某個部分，卻在告訴她：

這是真的。

無數個夜晚，繪梨香被疼痛驚醒，感到肉體與靈魂分離，而自己不過是塗抹在皮膚外層的□□，稍微擦碰就會脫落。

「人格模塊」——繪梨香咀嚼著這個詞。

她想到1035號對話時的神情，完全抹除了人類的情緒，如同神明又或是機器。

（那種狀態……比我更具優先級嗎？）

只要一想到，此刻指揮著自己的肉體的，是那樣一種東西，她不禁毛骨悚然。

（得從這裏出去——）

強烈的期望從心底萌生了，她不自覺後悔起就那麽逃走了。

（1035號說人格模塊的優先級較低，可那個男人卻說由我來選擇，到底該做什麽，完全搞不明白。）

繪梨香茫然地註視著周圍，景色與進來時變了許多，最初看到的墓地與群鳥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幽暗的密林。

枝葉橫生，密不透光，喑啞的風在梢間穿梭，猶如心懷不軌的內臣們在密謀些什麽。

“迷路了？”

繪梨香身體一僵，迅速扭頭。

長卷發的少女橫坐在樹梢上，姿態有些危險，不過她的神情怡然自得。

“……相原？”

繪梨香張了張嘴，又將那句“你怎麽會在這”咽了回去。

如果說，之前看到那個男人還不確定的話，現在已經非常肯定了。

無論是那個男人還是相原裏美，都已經徹徹底底死去了。她們應該是通過類似於蓋亞共同體的形式，將記憶與思想，與繪梨香的心象世界共享。

“……所以，你也是「滅世者」，也就是自動排除裝置的一員？”

“不，我活著的時候和小繪一樣，什麽都不知道呢。”

“也是，如果至少知道一點，也不會像那時候那麽蠢了。”

“小繪是在心疼姐姐嗎？”

“性。騷擾的姐姐才不算是姐姐。”

相原裏美毫無陰霾地笑著。

她晃動著纖細的大腿，手指輕點下唇，面色可疑地紅了紅：

“那可真是艱難的選擇，是和小繪……還是被叫姐姐……呵呵呵……”

“閉嘴！你這個癡漢！”

對被奪走初吻的要命事件耿耿於懷，但繪梨香還不至於和一個死人計較，她哼哼了兩聲，就聽到相原裏美收起了輕浮的態度，認真說道：

“嚴格來說，我只能算是替死鬼，並沒有繼承真正的核心模塊。”

“？”

“說起來……我的媽媽和我們的父親大人其實是兄妹這一點——你知道嗎？”

“……哈？”

“初代滅世者是純科技產物，這你應該知道了吧？”

“嗯。”

“因為是科技構成物，雖然可以模擬貨真價實的碳基生命肉體，但沒有那麽多繁衍上的限制。所以只是掩人耳目，象征性地遵循著人類的倫理規定。第一代滅世者各方面屬性都模擬了人類中最受歡迎的類型，就是為了能夠保障滅世者計劃，能夠盡量多地繁衍後代。”

“……”

“所以，你明白了吧？小繪的兄弟姐妹，可是比想象中要多得多——甚至那些「獸」，也算是你的兄弟姐妹。”

“你在說什麽？！”繪梨香完全無法理解她的言語，眼神像在看一個瘋子。

“就像人類男性的精。子一樣，千萬上億個中，只有那麽一到兩個能成功結合，完成自己的使命，其餘都是廢料。”

相原裏美指了指繪梨香，又指了指自己，

“小繪算是完美品，我算是半完成品，而那些「獸」，就是連半完成品都算不上，只能算是廢物回收的一次性產物罷了。”

“如果說繪梨香是作為計劃最終施行者的關鍵兵器，我算是通過自我犧牲來開啟兵器庫的重要「鑰匙」，而那些，則是跟隨滅世者搜集各個時代信息，先進科技留下的一兩點火星，完全值得一提。”

相原裏美說道。

但繪梨香關註的不是這個。

她想到從齊木楠雄口中聽聞的，有關「獸」綁架了母親的指控。

她想到那些穿越時空、為了阻止獸吞噬歷史而忍氣吞聲的日子。

繪梨香茫然無措，輕聲問道：

“「獸」，是我們的夥伴嗎？”

作者有話要說： ①世界觀原型來自艾薩克-阿西莫夫與基地，部分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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