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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守護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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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守護神仙

第一槍沒有打中頭。

子彈洞穿王長亮的肩膀,一朵血花在風中綻開。

他哀嚎倒地,攤著半邊身子用雙腿往後倒退,身下拖出半米寬的血印,慘叫聲響徹山谷。

陳樂酩眼中亮起興奮的光斑。

“你當年害我哥時,有沒有想過自己會有今天?”

話音落地的同時,他的手也跟著垂落。

霰彈槍的後座力是普通手槍的十倍,第一槍打出去時他本就被挫傷的右臂就被震廢了。

整條膀子都跟被卸掉似的墜在那,再也擡不起來。

不過沒關系。

右手不行就換左手。

以前用右手開哥哥送的那把勃朗寧結果炸了膛,從那之後他就對用右手打槍這事有了陰影,一碰槍手筋就害怕得抽抽,說什麽都不肯再練。

但餘醉沒慣著他。

別的事都能讓他糊弄過去,教他自保的本事時一點都馬虎不得。

右手害怕就用左手,左手練會了右手自然就不怕了。

陳樂酩用左手撿起槍,哆哆嗦嗦地架在塌陷的右肩上。

身體止不住地搖晃,意識逐漸渙散,眼前滿是重影,胸腔裏傳來尖銳的疼痛。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光顧著檢查哥哥的身體,忘了檢查自己的,他可能不止手掌上一處傷。

但管不了那麽多了。

他今天就是拼上這條命都要殺了王長亮。

一瞬間飆升的腎上腺素將他的身體機能調動到極限。

他搖搖腦袋,將那陣眩暈搖散,再次瞄準王長亮的頭。

王長亮不躲反沖,猛地躥起來朝他臉上揚了一把土!

陳樂酩眼睛被迷住,手上力氣也跟著松懈。

“毛都沒長齊的小兔崽子還想殺我!”

王長亮爆呵一聲撲到陳樂酩身上,用手攥住槍口歪向身側,用盡全身的力氣把他往車上撞。

“你哥都沒把我弄死,監獄沒把我弄死,警察都沒把我弄死,就憑你?!”

他說一句就把陳樂酩往車上撞一下,“砰砰砰!”車身被砸得整個向內凹陷。

陳樂酩闔著眼吐出幾口血來,手胡亂地摸進油箱蓋。

只見銀光一閃,他不知道從裏面抽出什麽,狠命紮進王長亮的肚子。

“噗——”身體宛如被放氣的氣球。

王長亮不敢置信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小腹。

一柄細長圓錐形狀的刀子沒進腹腔,鮮血順著刀口猛呲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陳樂酩看不見,只能胡亂地砍,力氣卻大得很,每捅一刀頭皮就發麻一寸。

所有的身體感知都關閉了。

眼睛看不到,耳朵聽不到,皮膚感覺不到。

只有被血汙和泥水沾滿的左手一下又一下機械地在動。

手掌握在了刀刃上,隨著他每次發力都往他指腹間割進一寸,但陳樂酩完全沒感覺。

那只手慢慢縮小,變得幹瘦而粗糙。

他的身體也慢慢變小,變成幼年時的餘醉。

他和小時候的哥哥一起手刃仇人。

鮮血像潑水一樣從王長亮嘴巴裏嗆咳出來,就濺在躺在旁邊的餘醉臉上。

陳樂酩終於停下動作,精疲力盡,脫力地向後靠在車上。

他累壞了,也怕極了。

是提到嗓子眼的一口氣在支撐著他。

眼睛艱難地睜開,被揚進去的土刺得很疼,但疼痛很快被暢快抵消。

他看著王長亮,攥著他的脖子,殷紅的雙眼死死剜進他肉裏。

明明贏了,卻控制不住地流淚。

“你以為這就結束了……”

他把臉抵到王長亮面前,逼他看著自己,那張幼態可愛的圓臉在染滿鮮血後變得異常狠辣。

“我哥那年五歲,被你關起來抽血,他叫你什麽?爸!”

“可你是怎麽對他的?”

“人為什麽能壞到你這種地步?”

“你糟踐他時是不是從來沒想過他是別人的哥哥,是別人的孫子,是別人恨不得擱手上捧著的寶貝,你那麽糟踐他就不怕天打雷劈!”

陳樂酩說著驀地冷笑一聲,似乎覺得諷刺。

“你確實不怕,你也沒遭報應,命運沒有一次站在我們這邊。”

“沒關系,老天爺不收你,我來收你。”

他用刀割開王長亮的手腕,讓他看著自己的血流出身體。

“記住這個感覺,記住我的臉。”

“你要是想變成惡鬼覆仇,就來找我,別去找我哥。”

“但你變成鬼我也不會放過你。”

“我死了,過奈何橋不喝孟婆湯,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還會找到你,抽你的血扒你的皮,我追殺你十輩子,這事才算完!”

他一腳把王長亮踹下山坡,然後就踉踉蹌蹌地靠到車上,貼著車身往下滑。

雙膝重重地磕向地面,廢掉的右手已經變得血肉模糊。

提著的那口氣散掉後他整個人都虛脫了,渾身上下都開始疼。

血不斷從他的喉嚨裏嘔出來,混著口水粘連到地面,每一寸皮肉都像被鞭子抽過。

耳邊劈啪聲嗡嗡作響,火已經燒到他們的車上。

他半闔著眼,看到餘醉就躺在火舌前。

破敗的身體再一次強撐著爬起來,他搖搖晃晃地撲向哥哥。

這次是真的抱不動了,也背不動。

“怎麽辦,我沒力氣了……”

他把手擱在哥哥臉上,像小時候那樣試圖叫醒他。

但餘醉沒給他回應。

緊閉的雙眼就像死去了一樣。

陳樂酩絕望地哽咽著,低頭在哥哥鼻尖落下一個吻,然後撕扯開自己的外套鋪在地上,把哥哥放上去,用皮帶穿進一只袖子裏,再把皮帶勒到肩上。

車頭被燒著了,一丁點火星濺上去登時燒得火光沖天。

橙紅火焰照亮無邊黑夜,風從前方吹來。

他就這樣拖著哥哥一步一步往前走,摔倒了再起來,起不來就爬。

他一分一秒都不敢停下,他生怕他少走一厘米他和哥哥就會被炸成粉末。

恍惚間忽然感覺到一絲涼意。

有輕盈的沙粒落到眼睫上。

陳樂酩揚起滿是血的臉擡頭看。

下雪了。

漫天白雪像流星一樣朝他們墜落。

他僵硬地扭過頭,看向山坡。

黑夜中那座孤零零的墓碑像個佝僂的老人,溫柔地註視著他。

陳樂酩擠出個笑來。

突然什麽都不怕了。

爺爺就躺在山上,哥哥就躺在他身後,還有什麽好怕的呢?

最壞的結果不過是一家團聚罷了。

血液在他身體裏沸騰滾動,他又提起一股勁兒,拽著哥哥一鼓作氣往前沖。

不知道第幾次被絆倒的時候,他終於再沒有力氣爬起來。

雪越下越大,仿佛在拼命掩埋大火。

陳樂酩爬到哥哥身上,用自己的身體罩住他。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幾秒,他聽到山邊傳來直升飛機的轟鳴。

高速轉動的螺旋槳將他們周身一米範圍內的雪花吹走。

汪陽從艙門跳下來,狂奔向他們。

陳樂酩忽然想,自己自殺那天晚上,哥哥來救他時,是不是也這麽絕望。

“二哥!樂樂!”

汪陽的聲音逐漸飄遠,從眼前飄到身後,飄進時間的河流。

小小的陳樂酩騎在腳踏車上,身子歪歪扭扭,兩條小短腿狼狽地在地上劃拉。

“啪嘰。”

又一次不負眾望地摔倒了。

餘醉在後面抱住他。

汪陽哈哈大笑:“我的少爺啊,個破自行車學兩天了還沒學會。”

陳樂酩有些沮喪,摘下自己的頭盔,炸著一腦袋卷毛抱住哥哥的腰。

“為什麽我就是學不會啊?我的腿不好使嗎?”

餘醉面露難色。

汪陽從後面走過來:“不是你學不會騎車,是你哥學不會撒手。”

又對餘醉說:“你放手啊,你一直把著他怎麽學的會。”

“放手他會摔。”餘醉說了句廢話。

“就是要摔啊,摔幾次就會了,學騎車就是這樣。”

餘醉點點頭:“行,那不學了。”

自行車不是唯一的代步工具,不會騎車也不是什麽天塌下來的大事。

他告訴陳樂酩:“你不會騎車,但是會走路,會跑步,會攀巖,會滑冰滑雪,以後我還會教你開車、掌舵、操控飛行器,即便這些你都學不會也不要緊,我會帶你去想去的任何地方。”

陳樂酩鼻子酸酸臉蛋紅紅。

“可是這樣我會不會給哥哥丟臉?”

餘醉在他的卷毛上呼嚕一把:“你生病難過我才會覺得丟臉。”

汪陽對他的教育理念嗤之以鼻。

“你太嬌慣他了,以後進入社會怎麽適應?”

餘醉覺得汪陽有病。

他不需要陳樂酩進入社會。

只要弟弟願意,可以一生活在城堡裏。

他也不需要弟弟去適應什麽人或什麽圈子,應該是別人和圈子來適應他。

他對陳樂酩的要求從始至終就那幾個字:健康快樂。

但沒過幾年,就被他自己打破。

“你說話不算數!你明明說過只要我健康快樂就好了!”陳樂酩站在射擊館裏,可憐兮兮地舉著被紗布包裹的右手臂,哆哆嗦嗦的左手還拿著一把過家家似的袖珍手槍。

餘醉站在他身後,臉繃得很臭。

“別說廢話,今天至少要學會扣動扳機。”

陳樂酩聞言簡直傷心地要暈過去。

“太殘忍了,你太殘忍了,我都說了很怕,你還要我學,你真的不愛我了嗎?”

豆大的淚珠排著隊從他的眼眶裏滾出來,小臉哭得紅紅的。

他那時剛十幾歲,臭美巴拉地把一頭卷毛染成了粉色,穿著超級酷的黑色工裝,頂著打槍戴的頭盔和透明眼鏡,跟個賽博小手辦似的。

邊哭邊拼命眨眼睛,企圖用美貌來讓哥哥心軟。

但餘醉不為所動。

“學不會就別回家了,我陪你住在這兒。”

“我不!”陳樂酩的死犟脾氣從那時起就初見雛形。

“為什麽非要學!”

“為了自保。”餘醉耐著性子說,“我不到十歲時爺爺就教我飛鏢和打拳了。”

陳樂酩一聽又有點心疼哥哥,“是不是很辛苦?”

“還好。”

“那別的孩子呢?”他有點不明白。

“什麽別的孩子?”

“別的孩子為什麽不學這些?哥哥小時候要學打拳和飛鏢,我就要學這個嚇人的大火炮,別的孩子不學嗎?他們不用自保嗎?”

餘醉看著他,眼底有幾分落寞。

別的孩子有爸爸媽媽保護,小小年紀怎麽會舍得讓他們吃苦。

但他和弟弟只有自己。

“不用。”他說,“大多數都不用。”

“為什麽?”

餘醉斟酌幾秒,說:“他們有守護神仙。”

“嗯?什麽是守護神仙?”

陳樂酩又好奇起來。

“就是爺爺那樣。”

“哇!爺爺是我們的守護神仙嗎?可是爺爺已經不在了……”他難過地耷拉下腦袋,被哥哥揪住衣領,一把提起來放到手臂上。

“爺爺不在還有我。”餘醉說。

“爺爺是我們的守護神仙,我是你的守護神仙。不學就不學吧,再等兩年。”

他到底是沒能強硬起來,摘下弟弟的護目鏡時,看到被勒到微微發紅的皮膚都有些心疼。

陳樂酩卻不知道抽什麽風,又要練了。

就要練,不讓練不行。

本來哥哥定下的目標是先學會扣動扳機,他非要把子彈打到靶上才行。

換靶的間隙他問哥哥:“守護神仙和被守護的人類之間有沒有什麽契約?”

餘醉彈他一個腦瓜崩兒。

“什麽契約,少看點動畫片。”

“動畫片上確實有啊!什麽以吾之血什麽的!”

“那我們也有啊,我的血不是在你身體裏了嘛。”

陳樂酩所有所思地點點頭,小手一拍,笑出兩顆豁牙,“小魚長官,麻煩再給我來一盒子彈!”

再來一盒的下場就是好好的手被練成面條,晚上睡覺時翻身都翻不了。

餘醉躺在旁邊幫他翻,稍微一動他就撅個嘴鬼哭狼嚎。

餘醉又心疼又好笑,問他怎麽那麽拼?

他只是看著哥哥,並不說緣由。

等睡到半夜,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擰開小夜燈,找到哥哥給自己縫衣服的針,對著燈光用力紮破手指肚。

一滴血珠飛速地冒了出來,他疼得險些掉淚,小心翼翼地把那滴血擠在了哥哥唇上。

我才不要你做我的守護神仙呢。

陳樂酩翹著尾巴驕傲地想:我要做哥哥的守護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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