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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疼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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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疼這一回

事發時是晚上,酒吧內燈光昏暗搖晃,通風管道的開口又在眾人的視野範圍之上,那張藏在柱子裏的人臉就這樣躲過了汪陽和秦文的重重搜查。

汪陽把那張臉截出來,放大修覆,盡量還原出清晰的五官。

怎麽看怎麽熟悉,又想不起來是誰。

“看著不像壞人啊。”陳樂酩說,“還有點和善。”

“你當拍電影呢,壞人都長得兇神惡煞恨不得把反派兩個字貼腦門上。”汪陽皺著眉頭仔細端詳半晌,確定道,“這人我絕對見過!”

“王長亮。”餘醉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報了個名字。

“啊對!就是他!”汪陽一拍腦門,“靳寒給我們看過他入獄時的檔案。”

秦文疑惑:“不是說他死了嗎?都死五六年了。”

當年那起拐賣兒童兼販賣人體器官案,一共抓到李善仁和王長亮在內的五名罪犯,其中以他們倆情節最為嚴重,李善仁判了二十年,王長亮判了十八年。

兩人分別關押在不同的監獄。

五年前,王長亮所在的監獄整體搬遷,二百多名犯人分批次發往新監獄,押送王長亮那批犯人的囚車在途經提籃山時遭遇泥石流,車毀人亡。

當時餘醉在國外,靳寒特意打電話跟他說過這件事。

“那就要問他自己了。”餘醉沒什麽表情地說,“找找樓外的監控,看他什麽時候走的。”

“第二天淩晨。”秦文已經把監控調出來了。

時間顯示第二天淩晨四點,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一個人影從通風管道裏爬了出來。

他出來後沒有第一時間離開,而是坐在樓頂看著日出抽煙。

正如陳樂酩所說,他長得並不像壞人,反而很和善。

精瘦佝僂的身形,長臉布滿滄桑的褶皺,一雙三角眼,煙抽完時,他擡起臉,對著攝像頭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陰森的白牙。

汪陽當場倒吸了口涼氣,“他在酒吧裏藏了一晚上?!”

那天晚上有多混亂他到現在還記憶猶新,客人四散奔逃,安保潰不成軍,僅剩的幾個人把目光全都集中在餘醉和陳樂酩身上,根本顧不上一根藏在柱子裏的通風管道。

從事發到淩晨四點,整整八個小時。

如果王長亮趁亂鉆出來摸上二樓,等他們放松警惕時動手,那餘醉和陳樂酩早死個屁的了。

“我操他大爺老不死的玩意兒!別讓老子抓到他!”

汪陽快氣炸了,攥在拳頭來回踱步,看餘醉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恨不得沖過去攥住他的衣領,“不是我說你怎麽還這麽淡定?那不人不鬼的玩意兒就要找你來了!”

餘醉面無表情:“是人來報覆,是鬼來索命,等著就行。”

“哈,等著?你當那頭是你的如意郎君啊還等著!”

“幹脆把我們的人都叫過來全城通緝他,找到就把他剁了餵魚!”

汪陽氣得踹翻一排椅子,秦文也面色鐵青。

只有陳樂酩聽得一頭霧水:“等等,王長亮是誰?”

餘醉淡淡地睨他一眼,沒作聲。

破例讓弟弟參與討論只是受制於那幾滴貓淚的結果,至於準許參與的範圍,由他全盤掌握。

有些事告訴他無傷大雅,有些事一輩子都不能傳進他的耳朵。

餘醉言簡意賅地說道:“以前的仇家。”

汪陽:“小時候拐賣他的人渣!”

陳樂酩心跳漏了一拍:“什麽?”

“閉嘴。”餘醉一個茶杯砸過去。

汪陽側身躲開,快氣瘋了完全不管不顧,對著陳樂酩就說:“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就是那個把二哥拐來關在垃圾堆裏不給飯吃不給水喝不準見人還賣他的血賺錢的王八蛋!不僅賣他的血還要割他的器官!二哥當年被逼得跳樓才逃出——”

“我讓你閉嘴!”餘醉猛地站起來拎起身後的椅子朝汪陽砸去!

秦文沖過去護住他,汪陽胸脯劇烈起伏,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但拒不認錯。

“你能瞞他一時還能瞞他一輩子嗎?”他指著陳樂酩,對餘醉大喊。

“那是要跟你過到死的人,要跟你白頭到老惺惺相惜永遠疼你愛你的人,你心裏有痛不和他說還能和誰說?你只心疼他知道後會承受不住,他就不心疼你一個人捂著傷疤嗎?”

汪陽言盡於此,踢開椅子,轉身和秦文上樓。

樓下一瞬間陷入安靜。

窗簾在風中拂動,偶爾響起幾聲鳥鳴,桌上畫著ABC的白紙被吹得簌簌發抖。

陳樂酩也在發抖。

他站在餘醉身後,半米的距離,望著那個高大又無措的背影。

“不止李善仁一個……是嗎?”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這句話問出來的。

短短幾個字用光了他全身的力氣,他咬著唇、咬著牙、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幾乎攥出血來。

還是那天晚上餘醉失控時他問過的話:“幾歲……幾年……”

這次餘醉回答了。

“五歲,四年。”

那張紙被吹到桌下發出“簌”的一聲響,陳樂酩渾身一顫,兩行淚就這麽毫無預兆地滑下眼眶。

心疼到極點時人是懵的,做不出任何反應。

陳樂酩只感覺胸口被撕開一個窟窿,心臟挖出去,裹著倒刺的冷風鉆進來。

餘醉始終沒有回頭。

他半垂著眼,立在原地,感覺到一張熱乎乎的臉貼到背上,弟弟張開雙手從後面抱住他,然後慢慢地下滑、下滑……最後整個人跌在地上,變成被雨淋濕的小狗。

“我沒想讓你知道這些。”良久後,餘醉開口。

“但汪陽說得對,我要和你過一輩子,就不可能瞞你一輩子。”

“說都說了,就一次性說完,你要哭就大哭一場,要疼就疼這一回。”

他轉過身,把弟弟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懷裏。

溫熱的手掌捏住他後頸那塊軟肉,順著脊椎骨往下捋。

更多的淚浸透胸口,陳樂酩顫著肩膀無聲地哭。

“我和你說過,我沒有爸媽,是被拐賣到楓島的,記憶裏是五歲時發生的事。一個女人把我放在墻根,我被人販子抓走,王長亮來買,我逃了一次,沒逃掉,發了高燒,以為王長亮是我爸。”

陳樂酩絕望地閉上眼,失聲抽泣,連哭聲都堵在喉嚨裏發不出來。

餘醉把下巴抵在他發頂。

“五歲的孩子沒有思考能力,大人說什麽就是什麽,王長亮知道我的血值錢,就告訴我賣血是小孩子的工作,每個小孩都要做,賣一次血給我吃一個雞蛋。”

“我吃到過三個雞蛋,但不只抽過三次血。”

話音停頓幾秒,餘醉闔上眼睛,用力將弟弟勒進懷裏,一字一句對他說。

“我這輩子,一共抽過四次血。”

“第一次是被王長亮帶到李善仁的診所,他說抽血是小孩子的工作,大家都要這樣長大,抽一袋血獎勵我一顆雞蛋。”

“第二次是被王長亮抱到那間診所,時隔不到三個月,我瘦得找不到血管,針從我額頭紮進去,我眼看著血流進袋子裏。”

“第三次是被王長亮壓著去的,他說這是最後一次,抽完時我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我馬上就要死了。”

“那袋血帶走了我大半條命,我拼著最後一口氣逃出來,那時我就發誓,我再也不要屬於我的任何一滴血從我的身體裏流出去。”

“第四次,是我自己要抽的。”

“在鎮裏的醫院,抽一袋血換兩萬塊錢。”

“我弟九歲那年得腦瘤,就是那袋血換來他的手術費。”

陳樂酩崩潰地哆嗦起來,嘴唇控制不住地發顫,手腳在顫,整個人都在顫。

他不想聽了,聽不下去了。

他想捂住耳朵,想從哥哥懷裏逃出來。

但餘醉不讓,無論他怎麽掙紮都緊緊箍住他。

哥哥的手臂變成他的鐐銬,哥哥的懷抱成了他的刑場,哥哥的每一句話都是砍在他心上的刀。

“我沒上過學,沒讀過書,沒怎麽被人愛過,也不會愛人。”

“我對愛的全部理解就是珍惜,所以我也這樣教我弟弟。”

“我教他珍惜落葉,珍惜露水,珍惜小狗,珍惜他眼中所有美好的一切。結果到頭來,他連珍惜自己都做不到。”

“我不知道他去死之前有沒有哪怕一瞬間想過,他的命是拿我的血換回來的。”

“接到他自殺前那通電話的時候,我感覺我那十四年就像白過了一樣。”

“別說了!別說了……”

陳樂酩終於掙脫他的懷抱,一顆心卻早已被捅爛成泥。

他半張臉埋在哥哥懷裏,露出來的半張臉慘白一片還全是淚,一把豎著倒刺的刀硬生生捅進心窩,絞得他生不如死。

餘醉還是那樣抱著他,用小時候哄他睡覺的手法捏著弟弟的後頸,那麽溫柔那麽寵愛的動作,說出的話卻不帶一絲感情:“心裏疼嗎?”

陳樂酩說不出一個字。

餘醉說,“我去海邊接他時,也是這樣疼的。”

陳樂酩泣不成聲:“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餘醉側過臉貼貼他淚濕的眼睛,給他機會:“你有什麽好對不起的,你又不是我弟弟。”

懷裏的身子僵了一瞬,到最後也沒給他想要的答案。

餘醉嘆了口氣。

痛徹心扉的前車之鑒擺在眼前,他不想再逼弟弟做任何事。

“別哭了。”他吻掉陳樂酩的眼淚。

“我說這些不是想譴責他,更不是想折磨你,只是想要……”他頓了一下,“懇求你們。”

懇求,這兩個字第一次從餘醉口中說出來。

陳樂酩驚慌地睜開淚眼。

聽到哥哥說:

“我是千辛萬苦活到現在的。”

“我承認這些年我過得並不好,我很累,很難,我受了很多傷,我好不容易才有了安穩日子過,所以我求求你們,再想憑著一腔沖動去做點什麽之前,麻煩考慮考慮我,還受不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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