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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裝在殼子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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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裝在殼子中的人

晚上 10 點,醫院的住院大樓早早地安靜了下來,只間歇能聽見走廊裏護士走動的腳步聲,偶爾從不遠處的門診大樓裏傳過來些許嘈雜聲,這些細細碎碎的聲響,在路曉兮的耳朵裏編織成一個個都市怪談。

自小路曉兮就害怕醫院,這裏總有著許多無法掌控自己生命的可憐人,捱過去的,重獲新生,捱不過去的,在痛苦中化作一縷煙塵,在離去的地方久久徘徊。

每到這時候,她會把被子蒙過頭,安全感就增添了許多,仿佛被子是能夠隔絕鬼怪的結界。

住院已經一周多了,整個病房裏,只有她沒有有陪床的家屬。

她細數了一下陪床預備人選——汪采薇和媽媽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生病住院,周亦男已經出差一周了,鹿鳴...好像也出差了......不對,他怎麽會出現在名單裏呢?刪掉刪掉。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

她掏出手機,帶上耳機,打開了視頻網站,鬼使神差地點進了一個恐怖片解說視頻。

視頻裏,一個沒有臉的女孩,悄悄地推開門,走進了主人公小女孩的房間,朝她的床邊緩緩移過來,動作輕盈地,悄無聲息地,掀開小女孩的被子......

忽地,路曉兮的頭上照進一絲微弱的光,涼意迅速地竄了進來,酥麻感瞬間湧上頭皮,恐懼讓她抑制不住地想要大聲尖叫,但一只溫暖柔軟的手及時地捂住了她的嘴。

她擡頭看去,周亦男正笑嘻嘻地看著自己。

她連忙用手肘撐起上身,見周亦男拉著箱子,風塵仆仆的模樣,正站在她的床邊,眼帶笑意。

“你怎麽進來的呀?現在不是已經過了探視時間了嗎?”路曉兮驚詫道。

周亦男把箱子拎起,靠墻放著,然後說:“我就說我是陪護人員呀,過來陪床的,他們就讓我進來了唄。”

路曉兮看了看周圍大多已經熟睡的病友,壓低聲音道:“你不是出差了嗎?我記得你說你下周的飛機。”

周亦男也把聲音壓得低低:“我改簽了,下了飛機直接過來的。我再不來,你可能就要出院了。”周亦男調皮地眨眨眼,“我知道你肯定不願意麻煩任何人,所以這幾天,肯定沒有人照顧你吧。”

路曉兮逞強道:“嗯……沒事,我自己也可以的。”

她低頭看了一下手機的時間,問道:“大佬,你這個點不回家的話,陳懸會不會擔心你呀?他又在家等你吧?”

周亦男借故去看手機,挪開眼神,“不會的,他不知道我今天回來。”

一個小時前,紅樹灣“禦景東方”小區門口,周亦男拎著一個榴蓮千層蛋糕,從出租車上下來。

她擡頭往家的方向看去,果然陳懸的臥室還亮著燈,她欣喜地笑笑,拖著行李箱,加快了向家裏走去的步子。

行李箱裏塞滿了她為陳懸和路曉兮帶回來的土特產。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不是誰的生日,是周亦男在泰山初遇陳懸的日子。她瞞著陳懸提前改簽了機票,買了他喜歡的榴蓮千層蛋糕。

周亦男向來不屑於玩這種爛俗又毫無新意的浪漫,這種在對方毫無預料下的突然襲擊,往往容易撞破某些被小心掩藏起來的秘密,不是讓對方陷入尷尬,就是讓自己陷入尷尬。

但這個日子很特別,對於她來說,就像是那天泰山頂上的日出,絢爛又耀眼,是漫長的黑夜的結束。

當時的她,考研二戰失敗,母親在電話裏哭著說她再也受不了父親的家庭暴力,喜歡的女生用一句變態來回應了告白。

她就這樣鉆進了生活的牛角尖,只掙紮的兩下,便選擇了妥協。她為自己生命的終點做了浪漫的策劃——一個人徒步爬上泰山頂,看一場日出。

陳懸至今也不知道,那場默契的初見,為作繭自縛的周亦男撕開了一個可以呼吸的口子。

始於心動,源於救贖,是周亦男難以斬釘截鐵地說分開的原因。

而且,自從知道陳懸在外有了新情況後,她生出了強烈的占有欲,就像是穿了多年早已起球的舊毛衣,雖沒有強烈的新鮮感和愛意,卻也不舍得拱手送人。

周亦男站在家門口,稍稍理了理頭發,用指紋解鎖了房門,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客廳沒有開燈,只有陳懸臥室緊閉著的門裏,透出些許暗黃光亮來。

她脫下高跟鞋,在黑暗中尋著自己的拖鞋,但原本該放著拖鞋的地方卻空蕩蕩的,家裏僅有的兩雙拖鞋,都不見了。

聰明的她,很快就明白了過來。

她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往玄關地上照去,擺在自己那雙 JIMYYCHHO 帶鉆高跟鞋旁邊的,是一雙款式俗氣、做工粗糙的防水臺高跟涼鞋,鞋面上貼滿了歪歪扭扭的亮鉆片,縫隙間溢出清晰可見的膠水。

她往陳懸的房間看去,細細聽去,有男女低聲呢喃。

她抽了抽著嘴角的肌肉,看著那扇門發了會楞,便輕手輕腳地地走出門去,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門。

走到樓下的時候,榴蓮千層蛋糕被順手扔進了垃圾桶。

周亦男用懇求的眼神望向路曉兮,哀求道:“我今晚可以睡這裏嗎?”

路曉兮睜大了雙眼,默默身下寬 1 米、長 2 米的可憐小床,再次確認了一遍:“睡這?”

周亦男肯定地點了點頭。

路曉兮撓了撓頭,面露難色:“我怎麽都能睡著,就是你這一米七多的個頭,你能睡得著嗎?你幹嘛不回家睡你的真絲四件套,非要來跟我這體驗生活?”

周亦男撅了撅嘴,眼神無辜,拉著路曉兮的手,發嗲起來:“那你真的舍得我這麽晚回家嗎?很危險啊外面,萬一我遇到色狼怎麽辦?”

路曉兮看向窗外,黑壓壓的雲層掩住了月色,窗外的景糊成了一團,萬物慘淡無色,再望向走廊,若有若無的腳步聲,偶然穿堂而過的風聲,透著股陰森。

她想,這樣的夜晚,其實我也不想一個人睡。

她掀開被子的右側,輕輕拍了拍床,低聲說道:“來唄,不過我只能左側臥躺,你沒得選。”

周亦男笑著,眼裏帶著細碎的淚光。

她脫下鞋子,躡手躡腳地躺在了路曉兮的右側。

床窄得可憐,周亦男的雙手無處安放,她湊在路曉兮的耳邊,低聲問道:“我可以從背後抱著你嗎?”

路曉兮哈哈笑了兩聲,爽快地表示了同意:“有何不可呢?”

周亦男把身體側向左邊,用右邊手臂輕柔地環住了路曉兮的腰,身體也若即若離地貼上的她的背。

周亦男的手輕觸到了路曉兮肚子上的癢癢肉,路曉兮條件反射地嬉笑了起來,稍稍轉過頭說:“你別占我便宜啊。”

簡單的玩笑,卻讓周亦男心頭一震,她想起那場舊日告白的狼狽結局,拾趣地把手臂縮了回來。

“哎呀,跟你開玩笑的啦。”路曉兮見周亦男把手縮了回去,主動抓過她的手,環在了自己的腰間,一邊嘟嘟囔囔道:“小氣鬼,開玩笑的都不行。”

旁邊的阿姨被聲響吵醒,煩躁地翻了個身子,發出不滿的哼唧聲,嚇得兩人同時閉緊了嘴。

許久,兩人不再說話。

周亦男想起陳懸的事,想起那俗氣的肉粉色美甲,那雙廉價的高跟鞋。

她想要為陳懸的選擇,找到一個說服自己的解釋。

比起前任找了個姿色艷麗的大美人,更令人難過的是他找了個各方面都不如你的庸脂俗粉。

她對著窗外,發出一聲低沈的嘆息。

這時,路曉兮忽地把被子拉高,蒙過兩人的頭,在被窩裏,她稍稍側過臉,低聲說:“有心事吧?觀察你一晚上了,從進門臉上就寫滿了‘我有心事。”

周亦男有些詫異,她一直以為路曉兮神經大條,也以為自己掩飾得非常完美。

“你怎麽發現的呀,這麽明顯嗎?”

路曉兮笑笑,反問道:“那是我平時把自己縮進殼子裏了。要不這樣,我們交換秘密,我告訴你我的事,你告訴我你今晚的心事。”

周亦男訥訥地答了聲好。

路曉兮平躺下來,用手撐起被子裏一塊小小空間,“最近,我覺得自己變了,努力地想要迎合別人,變得沒有個性,以為這就是成熟。”

周亦男眨眨眼,“有一些。”

路曉兮接著說:“以前我覺得自己獨一無二,認為自己註定不平凡,後來發現,在別人眼中,這樣的我可能只是一個傻子,一個莽夫。”

“然後你就開始自我閹割。”

“是的,我開始自我檢討,開始磨平棱角,拿掉那些別人可能不喜歡的部分,好讓別人滿意我。看起來好像是更成熟懂事了,但實際上是立起了新的殼子,這個殼子讓大家都覺得很光滑,但也把我身邊關心我的人隔開了。”

“其實,無論你如何做,都會有人不滿意。 你只要關註自己就好了。如果你想要別人的關心,你就直接告訴她。”

“可是我怕被拒絕。”

“但人與人之間,往往就是在相互麻煩中聯系在一起的。在乎你的人,也想被你需要,被你麻煩。沒有了這些麻煩,我與你,跟陌生人有什麽區別呢?”

周亦男這樣說著,卻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麻煩過陳懸了,律師的職業習慣讓她總是能理智地應對各類突發情況和麻煩,也逐漸地忘記了如何依賴另一個人。

前幾天,陳懸沒在家,他網上買的書架送到了,周亦男習慣性地拿起工具完成了組裝,陳懸回家後,看到已經擺滿了書的架子,怏怏地說了一句,看來你不需要我。

原來如此,她好像想明白了,自己以為的周全,不過是別人眼中的疏離。

路曉兮輕輕捏了她的胳膊,問道:“我的秘密分享完了,輪到你了。我猜猜,你的心事跟陳懸有關吧?”

“嗯。”她點點頭,又搖頭,“我不知道怎麽說。”

路曉兮莞爾一笑,感慨道:“只緣身在此山中啊,大部分人看得清別人,卻都看不清自己。我有殼子,其實你也有一個。”

“你也這樣覺得?”

“你在律所總是獨來獨往,拒絕社交,永遠精致得體,不願意跟任何人分享你的私生活,但是只要是人,怎麽可能沒有軟肋呢,但你總是習慣性地掩藏起不完美,讓自己看起來很強大,可能你有不為人知的過往吧。如果說我的殼子是圓滑世故,你的殼子就是完美獨立。”

周亦男怔怔。

“完美獨立不好嗎?這不是人成長的最終目標嗎?”

“好呀,但完美的人總是要付出孤獨的代價,你還是可以偶爾開條縫,讓在乎你的人進去吧。”路曉兮摸了摸自己的胃,接著說:“這是我這幾天生病的時候想明白的。”

......

夜深了,路曉兮早已經熟睡,周亦男卻睡意遲遲。

她聽著路曉兮的呼吸聲,聞到她身上飄過來的牛奶面霜的味道,咀嚼著她方才的話。

陳懸於自己,就像是受傷時獲得的拐杖,拄起自己走過支離破碎的日子,自己在陳懸給予的保護中逐漸康覆後,反而丟下了他。

真自私啊,原來自己才是這場感情開始變壞的始作俑者。

我還能再找回那根拐杖嗎?或許可以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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