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日即死(三)

關燈
七日即死(三)

【不要說。】神子小心翼翼制止了陳陰陵試圖反抗的話,顫動的珠鏈後,那雙眼睛就著這迷離的光看不清情緒。

【不管你如何為此感到生氣不悅,但請不要說出口。】食指自唇瓣滑移,下墜至胸口,隔著衣衫,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又很快消失不見。

【感官的折磨倘若一直存在,總會使得精神一步步衰弱瓦解。】

【忍一忍,哪怕現在。】

陳陰陵仰著頭,看著這個蒼白而瘦削的神子,張開的唇最終還是閉攏。

隨著心間念頭的轉移,那平白重新冒頭的癢痛感消失得一幹二凈。

就如同神子的每個動作所言,只是暫時性地忍耐,轉換思想,就能換得一時片刻的安寧。

這是純粹的善意,不帶有任何的諷刺或是陰陽,就如同在陳陰陵面前的這個人一樣,從始至終幹幹凈凈。

她只是關心,能否令陳陰陵在這一時半會兒的難得休息中獲得一定程度的舒適。

在仔細揣摩陳陰陵沒有半點不適後,神子的面部表情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

她重新拉著陳陰陵回到裏間的床榻邊,將人朝其內一推,隨後胡亂將頭上礙事的冠冕摘下扔在腳邊,自己爬上去,躺在陳陰陵的邊上。

神子推人的力道並不大,在陳陰陵的視角裏,那一推甚至只算得上一次若即若離的觸碰。

但這人的意圖太明顯了,在推前甚至做了一個懇求的雙手合十動作,想躺上床的欲望強烈得幾乎透過了發絲。

方才起,腦子就算不上清醒的陳陰陵便從善如流,順著那一推的架勢,滾到床榻的裏側了。

神子身體板正平躺,和衣而眠。

陳陰陵思前想後,側頭微微偏過身體:“餵,咱先前問你的那些問題……”

神子偏頭,用目光和一些簡單能表達言語的手勢無聲回覆:【拜托,但我實在太累了,等到休息後,我會盡量回答你想知道的一切,好麽?】

那是一雙色澤略淺,帶著些許暗金色的琥珀眼,在無邊的溫柔海水裏隱藏著些許不易察覺的疲憊。

陳陰陵後續到嘴邊的所有話便被吞沒進這片海洋裏了。

神子嘴角勾起一模恬靜的笑容,轉頭合上雙眼,那片暗金色的海洋便被掩蓋在蒼白的皮膚下了。

陳陰陵小心翼翼地向遠離神子的方向挪了一點位置,眼前人在睡夢中並不安穩,額角青筋微凸,微蹙的眉頭,似乎承受著什麽極難言說的痛楚。

陳陰陵微微一楞,又向著神子的方向靠近些許。這次兩人算是完全貼近了。

即使是在睡夢中,神子的雙臂也不住顫抖。搭在腹前蜷縮的五指半隱在層層疊疊的衣袍之間,她竟是累到連脫掉離去時繁瑣的服飾都忘記了。

這樣睡覺當然不會好受。

鬼使神差地,陳陰陵伸手去探神子掩藏在衣襟下的手。

電光火石間,原本已經睡著的人卻條件反射性半側起身體。她睜著眼,單手帶著淩厲的風停在陳陰陵的頭前。

一片寂靜。

神子迅速出擊的手堪堪停下,眸光裏帶著些許歉意。

【抱歉,我今日不太對勁。】

她不知所措地比劃著,向陳陰陵訴說自己的過激反應。

陳陰陵卻並未接話,只是移眼看向神子因為動作幅度過大而露出的一截手腕。

袖口往下三寸的位置,神子的小臂上赫然用白條包裹纏繞得嚴嚴實實,其上依稀滲出點點紅絲——那是血痕。

“你受傷了。”陳陰陵闡述事實。

神子目光躲閃,用長袖掩去小臂的白條。

陳陰陵沈默半晌,自神子身上跨過,翻身下床。

她從內寢殿內的置物架上將神子的藥膏取下,一字排開鋪在床榻上。

“咱想幫你處理。”陳陰陵半蹲在她身前,神色正常。

長久的沈默後,神子終於點頭。

掩蓋的衣袖被重新撩上去,其上被隨意纏繞的布條一層層解開。

下方是一條半指長的刀口。

因為傷藥處理並不恰當,只是胡亂糊弄在周圍,刀口處的皮肉隱隱外翻。

血液一點點滲出。

但這並非值得註目的地方。在這道傷口的附近,是七八道層層疊疊,已經愈合的,同樣半指長的陳年傷口。

神子有意無意試圖用手遮掩這些傷口,目光飄忽不定,卻小心地註視著陳陰陵的神色。

所幸陳陰陵並未對這些傷口作出任何反應,只是細致小心地將刀口撒上傷藥,合攏後用幹凈的布條重新纏繞規整。

衣袖被放下,她將床上攤開的傷藥收拾好,放回原位,重新爬上床榻的裏側。

坐在外方的神子頭眼隨她動,幾度欲伸手,卻仍舊歸於平靜。

陳陰陵擡頭:“你不是很累麽?休息?”

神子怔楞半晌,點頭。

她擔憂於該如何向陳陰陵解釋手臂上這些交錯縱橫,明顯反覆疊加,撕開又愈合的傷口,但當眼前人如她所願,什麽都沒問時,又不免有一絲絲悵然和遺憾。

神子躺在床榻外側,閉上眼,眼珠卻轉動不停。

勞累與困倦分明已經裹挾她許久,但當這一系列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之時,她仍舊不可避免地受此影響。

直到身側的小姑娘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靠近她,握住她的食指。

沈悶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神子……姐姐。雖然咱看不懂你,但大概能分辨你對咱很好。如果這些東西令你很為難,你不想說,那麽不說也沒什麽。”

“咱不愛聽。”

一切的喧囂與刺撓的煩躁都偃旗息鼓,那只握住她手指的手因為主人過度消瘦有些硌人。但無端的,神子在此時此刻十分安心。

就像是第一眼看見眼前這個人,然後全身心地就偏倒於她,違背了周遭的一切,甚至向養育她長大的神殿“反抗”。

可是還不夠,哪怕將陳陰陵從那些俯跪在殿外的那些孩子中帶出來了,她依舊無法阻止蔔尹,無法阻攔那些殿內的侍從將陳陰陵帶走,也無法改變記憶與習俗裏的終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