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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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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二)

“只是在那之前,我需要取出你身上的東西,你的魂靈會因此被撕裂,感到痛苦。”

小貮拾柒不假思索地答應了。

文青靈頷首,從腰間的儲物袋中摸出一柄小刀。陳陰陵接過,背著刀蹲在小貮拾柒身旁。

她捧起小貮拾柒的貼在地面的頭,回首向文青靈示意。文青靈立刻開始構建除怨凈魂的陣法。

與此同時,陳陰陵沖那宋維道等人道:“楞著幹嘛,不會往生曲麽?”

幾個少年忙不疊點頭,開始掏各自的法器,準備奏曲。

道門百家以修道除陰氣、煞氣,渡魂為己任。凡道門弟子,得到的第一件道門法器是某種能發出音調的樂器,修習的第一門道門通法,是以此種法器為媒介,演奏的能凈魂渡魂的往生曲。

隨著各自門派所精不同,各家道門弟子後面進入、修習的道法也不同,除煞渡魂的方式變得多種多樣,但往生曲卻是唯一能輔助所有道法,也是所有正統道門弟子均會的法門。

鈴鐺、長笛、簫……從儲物袋中取出的法器五花八門,但最終的曲調卻完全一致。

陳陰陵單膝支起,捧著小貮拾柒的頭,為她細致地挑斷縫進頭顱中的黑線。

祠堂被文青靈的靈氣包繞,繁覆的陣法初見雛形。

陣法啟動的瞬間,案臺上供奉著的牌位上依次冒出縷縷黑煙。那是被束縛其中,飽受折磨的宅院冤魂。

當第一縷黑煙散盡,牌位旁對應的那盞屍油燈熄滅了。

【那些燈裏的油,是從他們身體取下的某個部位煉制的。我私心不想讓他們煩人,就做了這些牌位,往油燈裏添上他們的屍油,哄騙他們來這裏,然後被困進這些牌位。】

【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在我耳邊吵鬧。現在,終於可以安靜了。】

連接在小貮拾柒心口的絲線還未被取下,她從蓋頭露出的縫隙裏,長久地看著那片牌位:【如果你們沒有結束得這麽快,我想,也會被逐漸蘇醒的他們給侵染。】

陳陰陵不置可否。

盡管她從進入祠堂開始,就看見了案臺上那一片繚繞的黑霧。

蓋頭下的黑線被盡數挑盡。陳陰陵小心地將整個蓋頭取下,包裹著一枚已經被斬碎的銅鈴,遞給小貮拾柒。

小貮拾柒接過,憐惜地蹭了蹭蓋頭上四角的銅鈴。

陳陰陵耐心地等她發洩完自己的情感,才開始挑小貮拾柒嘴上那一圈醜陋的線頭。

縫制的手法及其粗暴,橫七豎八的線頭幾乎貫穿了小貮拾柒整個嘴唇。

縱使陳陰陵已經極度小心,小貮拾柒的唇上依舊滲出了點點黑色液體。

【我是死了吧?】小貮拾柒突然問。

得到陳陰陵肯定的回覆,她突然將眼睛瞇成月牙,滲著黑水的嘴唇勾起:【我就知道。從躺進棺材不知什麽時候開始,我就沒有呼吸了。接著就變得很餓,很煩。我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了——所以,對不起。】

小貮拾柒的那雙滲人的黑瞳裏滿是歉意,她看著陳陰陵,討好地蹭了蹭陳陰陵的衣角。

陳陰陵垂眸,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頂,隨後從正中的發縫間,找到並拔出了那根森白的骨釘。

小貮拾柒痛得扭曲了身體,自靈魂的撕裂究竟是什麽滋味,直到現在,她才了解。

她雙眼流出兩斑血淚,那是她周身唯一還存在的一點鮮紅的心頭血,最終也流盡了。

一切就仿佛回到了被強制同姐姐剝離開的那天,小貮拾柒戴著鐵甲的那只手緊繃著,但她牢牢盯著逐漸熄滅了一半的油燈,始終沒有發動攻擊。

盡管陳陰陵看起來毫無防備。

這是一場漫長的淩遲,骨針埋入小貮拾柒的身體太久,在她身體裏紮了根,想取出要耗費不少功夫。

取出的方式極為艱難,其上遍布的陰氣和煞氣更是直接鉆進陳陰陵的經脈,和她體內的本源進行殊死搏鬥。

所幸,陳陰陵是最終贏家。當骨針上的陰煞氣被徹底壓制吸收後,後面的阻力就變得微乎其微。

骨針幾乎以摧枯拉朽的態勢被她從小貮拾柒的頭顱中拔出。

小貮拾柒應聲倒下。

她是被這骨針拘在身體裏的一抹魂靈,與骨針算得上共生。

她對陰煞氣的使用、對禁術、煞陣的學習、死去軀體的能如同活人一樣的行動都仰仗這根骨針。

當骨針脫離這具□□,小貮拾柒一直以來維持軀體的源頭也就不覆存在。

她的魂靈不再受束縛,脫離□□。只是其上裂紋遍布,難以維持原態。

小貮拾柒軀體上的那根靈絲極快抽離,沖向她的魂靈。

絲線宛如粘合劑,將她破碎的魂靈鏈接在一起。

往生曲快到終局。

在意識模糊之際,小貮拾柒聽見身後傳來溫柔的呼喚。

她驀然回首,看見一襲紅衣的陶盼蒂飄在棺木旁。

她應當是等了很久,周遭已經彌漫起星星點點的白光,案臺上的油燈也幾近完全熄滅。

陶盼蒂沖小貮拾柒伸出雙臂,那是一個等待擁抱的姿勢。

她說:“小貮拾柒,快來,我帶你去找大貮拾柒。咱們回家。”

於是,小貮拾柒體內最後的陰煞氣消失殆盡。

她跌跌撞撞撲過去,被陶盼蒂緊緊抱在懷裏。在往生曲的餘音裏,她們化成點點晶瑩的塵粒,消散在這座祠堂。

地面上,小貮拾柒軀體包裹著的紅蓋頭上,銅鈴黑氣逸散,驟然炸裂。

宋維道是第一個發現的,湊到陳陰陵跟前:“前輩,她姐姐既然被砍下頭顱,七竅盡失,那便是直接消散在天地了,連往生都不曾有。您為何卻……”

陳陰陵撿起地上悉數碎裂的銅鈴,用紅蓋頭包好,遞給宋維道:“也許是這份執念太重,咱一時心善,動了惻隱之心吧。”

而後交代:“小麻煩精,麻煩你找個風水寶地,給她們藏了,再立個碑。”

宋維道接下紅蓋頭,傻楞著哦了一聲。

聶水突在一旁等了許久,待到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他才猶猶豫豫上前:“前輩,我兄長……”

陳陰陵挑眉:“忘不了的。”

她摩挲著手裏刻著咒文的骨針。原本在小貮拾柒記憶裏十分可怕的東西,此刻卻普通至極。

森白的針身看起來甚至有些鈍,似乎是特意被打磨成這樣。

陳陰陵指使聶水突在地上放塊幹凈的絲綢,將骨針隨手扔在上面,隨後取下背上的長刀,猛地一掄,刀身帶著勁風猛地拍在絲綢上,再一擡起,那根骨針變成一點灰白的粉塵攏在絲綢的中央,裹著布條的長刀依舊神奇地沒有染上分毫雜物。

陳陰陵讓幾個少年去將案臺上的所有油燈都取下來,倒進文青靈友情提供的一個碗裏,隨後將絲綢包著的粉塵悉數倒進去,頗為嫌棄地攪和起來。

粉塵在其間攪弄成一個頗為黏糊的狀態,陳陰陵停手,讓少年們將被放在棺材中一日多半的聶扶突撈出來。

一日多半,縱使聶扶突處於假死狀態,還被小貮拾柒的陰煞氣鎮壓著,陰毒也快蔓延到心口。

陳陰陵將碗裏的東西餵給他喝下大半,又用餘下的油在他、宋維道和聶水突的傷口上塗抹均勻。

一碗油正正好,在兩個臉皺成菊花的少年幽怨的目光裏,聶扶突開始劇烈咳嗽。

陳陰陵猛地扶住他,迅速點了他脖頸、心口的幾個奇穴。撕心裂肺的咳嗽驟止,聶扶突嘔出一大口黑血,悠悠轉醒。

“吐幹凈就好了。你們仨記得抹了藥的傷口纏好,別讓藥被蹭沒了。等它完全吸收,你們身上的餘毒都排幹凈了。”

陳陰陵松開手,伸了個懶腰,慢騰騰挪到祠堂門口。

她遙望不遠處的路口,微微眨眼,嘴角是一抹戲謔的笑:“接下來就看你們表演了。”

宋維道不明所以,跟著探頭。這一眼,好險沒將他的心臟嚇出來。

蒙蒙朧的天色裏,整座宅院開始出現絡繹不絕的吱呀推門聲。十字的窄道口處,依稀能見到密密麻麻跳動的行屍身影。

“怎麽回事啊,前輩,怎麽突然有這麽多粽子出現?”其餘幾個少年自然也看見了。

粗略計算裏,那些跳動的身影甚至比早前陳陰陵在外面對紅嫁衣時還要多。

陳陰陵倚門抱胸:“這座宅院本質上其實和養蠱差不多。只是之前養的蠱被蠱王壓制著,而蠱王呢,每次又不允許太多蠱蟲醒過來,所以看起來很和諧。現在蠱王沒了,蠱蟲當然自個兒醒了。”

“一群餓了很久的行屍醒過來,最想做什麽呢?”陳陰陵好奇提問。

承泣回答:“掠奪生氣。”

“完全正確。宅院回字形設計,最是方便行屍移動,更利於它們定位宅院裏的生氣。”陳陰陵有些許幸災樂禍:“現在嘛,當然是我們這處生氣最濃郁了。”

“所以呢?”看著密密麻麻,越來越近的行屍群,宋維道頭皮發麻。

“當然是完成你們的考核,去除陰煞行屍啊!”陳陰陵風眼上挑:“這麽明朗的局面,你不會還等著咱來給你們收拾吧?”

“到底是你們的考核任務,還是咱的考核任務?”

倚靠著陳陰陵和文青靈解決了一路問題的少年郎們聞言發出哀嚎。在一片痛呼聲裏,尚未恢覆的聶扶突弱弱舉手:“試問前輩,這裏有多少行屍?”

陳陰陵歪著頭想了一下,在半邊修羅面具帶來的不妙感裏,她笑道:“四百來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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