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分離

關燈
分離

睜眼是一片漆黑。不遠處隱隱有昏黃的燈光,小貮拾柒瞇著眼,看不真切。

背上的姐姐還沒醒,兩手耷拉在小貮拾柒兩側。她拉了拉姐姐的手,試圖喚醒她。

所幸大貮拾柒很快清醒,這讓小貮拾柒安心不少。

她正試圖站起來,卻發現腳腕上被捆綁了兩條手臂粗的鐵鏈,連接處一直蜿蜒到身後的黑暗中。

稍稍一拉扯,鐵鏈發出刺耳的聲響。

“姐姐,我們要怎麽辦?”小貮拾柒惴惴不安。腳腕上綁的東西太重,但因昏迷的時間長,雙腳已經近乎失去知覺,才令小貮拾柒忽略了。

現在稍微一活動,如同千百根針刺撓的紮感便立刻撲襲而來,令小貮拾柒趴在地上顫抖著,小聲吸氣。

大貮拾柒因碰不到她的腳,只能心疼地前傾身體,替她錘了錘雙腿。

“道門仙人把我們帶到這裏,我們受困於人,只能等他出現。”

黑暗裏,一切感官都將被放大。

兩姐妹精神緊繃,一邊警惕著周遭未知的黑暗,一邊對不遠處若有若無的光亮心生竇疑。

時間的一分一厘都顯得格外漫長,更糟糕的是,當精神因過度緊繃而松懈時,一直被忽視的饑餓感突然洶湧地席卷而來。

冗長的折磨裏,兩姐妹已近乎虛脫。

不知過了多久,甬道的另一邊,昏黃的光芒逐漸靠近。聽不見任何腳步聲,只是,那道微弱的光芒最終停在兩人跟前。

小貮拾柒費力地擡頭,一盞油燈裏,是熟悉的身著道袍的中年男人。

道門仙人就這麽站著,好一晌,他才開口:“貮拾柒,養了你們這麽久,怎麽和陰氣越來越淡,資質越來越差了呢?”

“你們這樣,令我很難辦啊。”

大小貮拾柒聽不懂,她們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在似有似無的嘆息聲裏,道門仙人走向一旁,將手中的油燈掛在墻上,彎腰將地上的一個東西提起來,扔到姐妹兩跟前。

晦暗的燈光裏,小貮拾柒費力地瞇眼,辨認了好半晌,猛地發出一聲驚呼。

地上這個東西,陡然是已死去多時的陶盼蒂。

她的臉頰已經有些許腐爛,臉上還有乳白色的蛆在爬動。

道門仙人聽到這聲尖叫,心情頗好地又步至小貮拾柒的腳那頭,約莫十步是墻,他緩緩揭下其上的兩張符咒,一個蜷縮著的人就這麽突兀地出現在姐妹兩眼前。

他掙紮著挪動了一下身體,嘴裏發出嗯嗯的聲響,張開口,卻是血淋淋的空洞。

這儼然也是一個熟人——陶盼蒂的弟弟,陶光耀。

她們在這片黑暗裏和這個人呆了這麽久,卻毫不知情。這顯然已經超出了大小貮拾柒的常識,恐懼和無力感再度死灰覆燃。

小貮拾柒掙紮起來,腳腕上的鐵鏈錚錚作響。

道門仙人無視了姐妹倆的動靜,抓起陶光耀的頭發,迫使他仰頭。

陶光耀滿臉驚慌,他痛苦地喘息著,喉結微微顫抖,上下滾動——他似乎想說什麽,但已經說不出話了。

道門仙人清楚的看見他眼裏的求饒,略顯厭惡地皺皺眉,轉頭向大小貮拾柒笑道:“貮拾柒,猜猜看,他是誰?”

大貮拾柒避開他的眼神,攥緊衣角,另一只手依舊撫摸著小貮拾柒的腰,試圖穩定她的情緒。

道門仙人見兩姐妹都不說話,低頭道:“怎麽,不和你的姐姐還有姐姐的好友打個招呼麽?”

在陶光耀的抗拒動作裏,道門仙人不等他回答,轉身拖行著陶光耀來到兩姐妹跟前,將他隨手扔在陶盼蒂的屍體旁。

陶光耀手肘在動作間無意碰到陶盼蒂冰冷的屍體,連滾帶爬地試圖離開,卻重重跌趴在地。

小貮拾柒這才註意到,他的四肢以一種扭曲的姿勢彎折了。

道門仙人饒有興致地看著姐妹倆。他眉梢微微挑起:“怎麽還同情他?知不知道,就是因為他,我才會註意到你們三?”

在兩姊妹疑惑的目光裏,道門仙人在這篇黑暗裏找了個木制的桌子,隨意坐上去。他把玩著腰間掛著的一塊成色極佳的玉佩,娓娓道來:

“我找到一本古籍,需要一些試驗的對象。巧的是,我需要的試驗對象滿大街都是。

被遺棄的女孩,奄奄一息的奴仆,還有,像你們這樣,不為世道所容的怪胎。”

“可惜的是,這些試驗對象不太聰明,偶爾成功,也聽不懂指令,看不懂術法,領悟不了道門法門的訣竅。所以,我找來了他們。”

道門仙人踹了腳邊蠕動著的陶光耀一腳,笑道:“亡命之徒,最是好做交易。帶你們回來,你們是這宅院裏的牛毛一毫,一個一個輪,我倒不一定會想起來。

只是……你們為什麽要到後院呢?”

他的神色驟然陰沈,語氣也變得冰冷:“後院枯井裏積攢了這麽久的陰煞氣,你們倆隨便一探,就給我悉數清空,到了外界,竟然讓人分毫看不出來。你們可真是……令我大吃一驚啊。”

“我暗中找了你們許久,本以為是新來的試驗品,不過幸好,有這麽一個為功名利祿這些東西趨之若鶩的蠢貨,能主動向我告知事實——甚至出賣自己的親生姐姐。

貮拾柒,你們可真是……命好啊。”

大小貮拾柒並不明白這一番雲裏霧裏的言辭,但她們聽明白了一點,淪落到現如今的境地,逃亡失敗,陶盼蒂慘死,都是因為這個道貌岸然的陶光耀。

小貮拾柒憤恨地咬牙,死死地瞪著陶光耀。

道門仙人感知著周遭逐漸濃郁的陰煞氣,微微挑眉,神色淡淡道:“勉勉強強。”

就在小貮拾柒不明所以的目光裏,靠近她們。

他從腰間的儲物袋裏取出一封用寫著猩紅箴言的符咒裹著的一根一指長細細的東西,繼而拆開,那儼然是一根森白色的骨針。

涼意侵襲而來,較之小貮拾柒曾在枯井前感受過的陰風更令人汗毛倒豎。

警鈴大作,她猛地向後縮,卻被道門仙人狠狠按住。

“不要……別過來!”帶著哭腔的顫音從她的嗓子裏擠出來,道門仙人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他捏著這根骨針,對準小貮拾柒的頭骨狠狠紮去。

預料中的疼痛並未傳來,小貮拾柒只感覺到頭顱一重,被一雙手死死地錮住。

她聽見頭頂傳來姐姐淒厲的慘叫,粘膩而溫熱的水珠滴到了她的手背上。

借著朦朧的油燈光,她看清了,那是鮮血。

那雙禁錮著她的手臂很快松開,慘叫聲逐漸微弱。小貮拾柒含著淚試探著去摸後背那個親密無間的人,卻沒能得到熟悉的回應。

在道門仙人刺下骨針的一瞬間,後背的大貮拾柒義無反顧地壓下來,將小貮拾柒整個頭悉數護住,使得那一針只能刺進她的頭顱。

這個結果顯然不在道門仙人的計劃中。他看著眼前這一幕,輕輕“嘖”了一聲:“這骨針陰煞氣太強,解封後控制不了太久,只能弄個資質更差的。兩個小怪物真有夠麻煩的。”

道門仙人平靜地試探了一下癱軟的大貮拾柒的鼻息,轉身拖著地上的陶家姐弟離開了。

“姐姐……姐姐?”

小貮拾柒極力地壓縮著自己的恐懼,輕輕開口。

半晌,在她情緒幾乎崩潰之際,她聽見從胸口傳來的一聲輕輕的“嗯。”

這聲音微不可聞,但卻極大地撫慰了惶恐的小貮拾柒。

一直蓄積在眼眶的淚水終於成串地掉落下來,她放聲痛哭。

大貮拾柒的手指微微顫動,頭頂的疼痛和身體徹骨的寒意令她難以做出心中所想的動作。她感覺自己仿佛被什麽東西占據了身體,惡念與痛苦達到前所未有的高。

但這絕非她的本意,也不是她此刻最迫切想做的事。大貮拾柒只能盡可能平覆著:“不……哭……”

小貮拾柒悶悶回應一聲,將手背過去,拉住大貮拾柒的手掌,竭盡全力將聲音壓住。淚水不停。

道門仙人從那日起,未曾再來過。

黑暗中沒有吃食,也沒有傷藥。

小貮拾柒每隔一段時間都能聽見外面有一次腳步聲響起。她一開始總會試圖向外面呼救,但那腳步聲的主人卻毫無反應,只是固定地停留一會兒,然後拖著什麽東西離開了。

久而久之,小貮拾柒絕望了。

更為痛苦的是,身後姐姐的回應慢慢減少,大多數時候,小貮拾柒都無法感知到她的呼吸。

失去對時間的洞悉,小貮拾柒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同姐姐在這片黑暗裏待了多久,只知道她的腹部突然開始劇烈地如火燒,雙腿逐漸完全失去知覺。

但她不敢告訴姐姐。

姐姐的傷口每日都會冒出血水。一開始是血,後來開始混雜黑色的液體。她能感知到大貮拾柒的痛苦,不想再徒增她的擔憂,只能盯著墻上那盞仿佛永遠都不會熄滅的,帶著異香的油燈,在心裏慢慢數數。

一……

身後的姐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二……

姐姐問她餓不餓。

三……

姐姐不再說話了。

數到第七十萬下的時候,已經沈寂了很久的大貮拾柒突兀地開始發出哀戚的痛呼。小貮拾柒的心被猛地攥住,她試圖去摸姐姐的臉,卻發現自己因為太虛弱,動不了了。

淚水已經哭幹了,小貮拾柒沙啞著聲音,微微驅動手指,試圖像之前那樣安慰她:“姐姐,不疼,不疼……”

大貮拾柒力量陡現,她死死地掐著小貮拾柒的手指,緊接著突然松開,輕輕將她背著的,麻木的雙手放到身旁,將手臂背過去,放到她的嘴旁。

大貮拾柒的聲音帶著滲人的溫柔。她輕聲哄道:“小貮拾柒,餓了嗎?把姐姐吃了吧。”

頓了頓,她緩緩補充道:“你一定能夠要好好活下去。”

小貮拾柒慌張地用臉碰了碰嘴前的那節手臂,剛才還滿是活力的人卻再也沒了回應。

她試探著開口:“姐姐?”

但毫無動靜。

小貮拾柒固執地重覆著叫姐姐,直到空氣中開始彌漫著先前再陶盼蒂身上聞到過的味道,眼前那條布滿傷痕的手臂上皮膚開始脫落,她才恍然驚醒。

小貮拾柒盯著那片血肉,鬼使神差的,她張口咬了上去,然後便一發不可收拾。

墻壁上那盞燃燒了不知多久的油燈熄滅了,隨之而來的,是一盞新的,昏黃的油燈和故人。

道門仙人似乎對眼前的情形並不意外。他這次帶來了一把大砍刀,在小貮拾柒木然的神情裏,大砍刀狠狠砍向了她的脊背。

似乎有劇痛襲來,又似乎是一場新的夢境。

從出生起,一體相連,血肉共生的那個人就這麽被無情地分開了。

等到小貮拾柒察覺,想要挽留時,卻看見道門仙人取出了大貮拾柒頭頂的那根骨針,向她走來。

遲到的災難終究還是沒能躲過。小貮拾柒感受到寒冷和恐懼時,卻看見不遠處,一只手臂血肉模糊,睜著眼的姐姐,被道門仙人單手拖著頭發,拎走了。

在模糊的新的油燈擴散的光照裏,她低頭看見自己發黑的雙腿,想到:好像和姐姐一樣了呢。

陰寒凍結了她身體的疼痛,一直僵硬著的頭腦開始緩緩轉動。在散發著異香的燈光中,小貮拾柒突然有些疑惑:

可是啊……她們為什麽要經歷這一切呢?

為什麽經歷這些的是她們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