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貮拾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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貮拾柒

通靈術開百鬼避,通靈之鬼將被束縛。

只是使用的條件極其苛刻,需要與被鏈接方有關的契約物品且被鏈接者自願,或是心神震蕩,被鏈接者全面壓制。

鏈接成,庭院之中的陣法驟然停止運轉。陳陰陵被拉入一場冗長的記憶回流。

記憶之初,耳邊是纏綿的唉聲嘆氣與啼哭,陳陰陵被迫困在一具佝僂著背,站在陰影裏的軀體之中。

眼前是一個中年女人,帶著驚恐的神情,沖一個穿著道門服飾的中年男人哭訴著什麽。

陳陰陵借著餘光仔細打量著這個面容普通,但自帶上位者氣息的男人,卻無法和當今任何一個道門百派十人首對上號,各大道門百家中,也沒有管事人長著這樣寡淡無奇的臉。

顯然,他用了易容術。

婦人哭訴的最後,男人嘆了口氣,點點頭,似乎答應了她的請求。婦人松了口氣,淚眼婆娑地轉頭盯著陳陰陵的方向,目光裏分明帶著厭惡和害怕,還有一絲不易覺察的竊喜。

這樣的目光令人極其不舒服,令陳陰陵所在的這具軀體主人將頭埋得更低了。她蓬亂的頭發順勢遮蔽了視線,心裏卻極為不安。

男人走到陳陰陵跟前,不加掩飾地觀察著她全身上下,像在打量什麽待價的貨物。良久,她聽到男人向婦人說“好”,繼而將寬厚的手掌撫上陳陰陵所在軀體主人的頭。

這具軀體的主人被迫擡起頭,在惶恐與不安裏,她聽見男人用毫無情緒的聲線說:“從此,你就叫‘貮拾柒’吧。而你旁邊這個姐姐,就叫‘貳拾’……不好區分,算了,你們都是‘貮拾柒’。”

在這一刻,周遭凝滯的空氣與遲鈍的記憶走向變得流暢而生動,命運的齒輪被迫走動。

在無邊的茫然之中,軀體的主人面對著男人,視線移向他的身後,那面墻上掛著一面小小的銅鏡。

銅鏡裏,陳陰陵看見了蜷縮在角落的“貮拾柒”們——這是一個畸形的發育不良的連體女孩,蓬頭垢面,她彎著的背上,長著另一個一摸一樣的,發育更不良的半截軀體,那是她的雙生姊姊。

貮拾柒的出生是一場悲劇。災荒之年,本就不被寄予希望的孩子誕生,卻發現出生的孩子不僅是女孩,更是兩個連體的怪物。

驚恐的母親試圖將這個怪胎悶死在繈褓之中,卻被前來視察民情的縣守撞見。謀殺沒能成功,年幼的孩子活下來,卻被父母近乎拋棄,只能同家裏的看家狗搶吃的。

稍微大一點,便學會在旁人的視線裏遮住其中一個,到城裏乞討。

貮拾柒們相依為命,在十二歲這年,被母親以三兩銀子的價格賣給了路過的“道門仙人。”

從此,怪胎有了名字,有了去處。

道門仙人將姊妹兩個帶入一個巨大的宅院,回字形的交疊的房屋裏,還住著很多和她們同樣年齡的女孩,也有一個類似的名字、相似的經歷。但她們並不像貮拾柒們擁有這樣畸形可怖的身體。

貮拾柒依舊是這當中的異類。

孤立、嘲笑、偶發的毆打……

但沒關系,她們早已習慣這一切,甚至這裏的惡意遠不及前十年她們所經歷的,貮拾柒不會對此產生報覆心理。更何況,這些姑娘們之間,不妨有對她們抱有善意的少部分人。

久而久之,這些姑娘們也覺得無趣,對貮拾柒的欺負少了,她們有更重要的事——例如能得到道門仙人的青睞,帶她們離開這一處衣食無憂,但見不到外面的宅院。

道門仙人隔一段時間總會來一次,每次會帶走一個或幾個女孩,有時是帶來一兩個人。

女孩堆裏有傳言,說是道門仙人來挑人,是找根骨與身體好的女孩們去修習仙法,從此能像仙人那樣,除魔衛道。如果修習得夠好,說不定能成仙。

她們為此卯足了勁地吃飯、鍛煉身體。

直到道門仙人帶來了一戶人家。

宅院裏搬來一戶八口人家。父母姐弟,還有四個隨行的仆役。

新來的姐弟倆相貌姣好,知書達理,像是大戶人家的孩子。

道門仙人說這是他為大家請來教書的夫子,他希望宅院裏的姑娘們能學會認字,聽懂指令。

這是往常所未有的東西,貮拾柒們一如既往躲在陰影裏。

新來的小阿姐穿著絲綢的鵝黃色襦裙,裹著針織外衣,站在前庭院裏,和弟弟一起,為宅院裏的姑娘們發她繡的荷包。

宅院裏的姑娘們從未見過這種東西,爭著想拿一個。在她們的印象裏,這是有錢人家的姑娘才能擁有的稀罕玩意兒。

只是小阿姐很嚴肅,不許她們哄搶,只許她們排著隊一個個領。

庭院裏的隊伍排得很長,姑娘們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貮拾柒是從來不會參與人多的活動的,一來是怕惹大家不高興,可能面臨沒飯吃的局面;二來是怕背上的姊姊又替她挨打。

每回被毆打辱罵的時候,姊姊總會輕聲告訴她縮成一團,趴在地上,然後在拳打腳踢裏,一邊承受別人的怒火,一邊偷偷安慰哭泣的小貮拾柒。

還有便是,她不想嚇到這個新來的,看起來很漂亮的小阿姐。

她偷偷看著庭院裏熱鬧的場景,眼裏很是羨慕,好半晌沒能挪動一步,還是因為隊伍要排到她藏著的位置了,才默默轉身,準備離開。

“咦,你們倆怎麽不排隊?”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溫柔的女聲,貮拾柒的肩膀被輕輕拍了拍。

她收到驚嚇,猛地轉頭,卻看見穿著鵝黃色襦裙的小阿姐正站在身後。

隊伍排得太長,這位小阿姐怕大家排著排著無聊了,正挨個發外面買來的酥糖。

正發到隊尾,就看見了長相奇怪的貮拾柒們。

貮拾柒有些驚慌地想要遮住自己或是身後的姊姊,卻發現窄道之中無處遁藏。

她害怕地蹲下,捂著臉想逃避這一切。

“別怕,別怕……”姊姊和小阿姐的聲音重合在一起,姊姊用手輕輕拍她的肩,而小阿姐正蹲在她跟前,撫摸她的頭。

“怎麽這麽害怕呀?有人欺負你了?”小阿姐聲線溫柔,帶著無盡的安撫意味。貮拾柒望進她的眼裏,那雙桃花眼裏除了安撫和憐惜,沒有任何她曾看過的,感到不適的情緒。

這是不一樣的目光。從出生起,貮拾柒從未見過這樣的目光。

即使是庭院裏對她們抱有善意的那群姑娘,眼裏至少都還有害怕與躲閃,而非澄澈見底的溫柔。

貮拾柒被安撫了。

小阿姐見她逐漸放下了抗拒和害怕,試探著詢問:“我是新來的陶盼蒂,和父母弟弟一起搬來的,就是你們的新來的教書先生那一家的姑娘,今年十又八,應該比你們都大。你們可以叫我姐姐。你們呢,叫什麽名字?”

貮拾柒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背後的姊姊轉過頭,替她回答:“我是她的孿生姐姐,你可以叫我大貮拾柒,她是小貮拾柒。”

陶盼蒂眼睛微亮:“大小貮拾柒,好可愛的名字,你們姐妹倆也很可愛。”

她低頭從袖口的袋子裏找了找,摸出兩個別致的小荷包,不同於發給其它姑娘們的荷包上繡的各種可愛動物,這兩個荷包上繡著小巧的,依偎著生長的一朵並蒂蓮。

這兩個小荷包能咬合在一起,並蒂蓮便是完整的一朵,分開又各自嬌嫩可愛,向陽生長。

兩個貮拾柒對這兩個別致的小荷包愛不釋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喜與喜愛。

陶盼蒂見她們對這個禮物很是歡喜,松了口氣,又摸出一大把包著油紙的酥糖,給倆姐妹一人塞了一把:“噓,可得藏好了,別讓那群姑娘們看見了。不然該說姐姐偏心了。”

大小貮拾柒將酥糖和荷包小心翼翼地收好,感激地向陶盼蒂道了謝。

陶盼蒂朝她們笑笑,囑咐她們:“要是不想去前院和大家一起玩就算了,但過幾日在中院開辦的識字課可不能缺席咯。你倆把自己的房間告訴我,晚上姐姐偷偷來找你們玩。”

在酥糖和荷包的誘惑裏,小貮拾柒猶豫了一下,把自己寫了屋號的房間木牌遞給陶盼蒂。

陶盼蒂揉了揉她的腦袋,將木牌收撿好,轉身向前院走去。

因為不被姑娘們待見,宅院中的住房數量又眾多,故而貮拾柒們獨自一間房。

夜裏,陶盼蒂偷偷從窗戶翻進她們房間,在小貮拾柒震驚的目光裏,輕輕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從懷裏掏出兩只藏著的荷葉雞雞腿。

小貮拾柒偷偷咽了咽口水,接過以後和姐姐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陶盼蒂坐在小木凳上,看她倆吃得香笑得花枝亂顫。在笑的間隙,還不忘掏出手帕給她們擦掉嘴角的油漬。

小貮拾柒光顧著吃,見陶盼蒂只坐在凳子上,無事可做,臉頰微微發紅,從衣服裏摸出一塊藏起來的酥糖遞給她:“小阿姐,你也吃。”

陶盼蒂看看她,又低頭看著這酥糖,有些走神。

又很快反應過來,接過酥糖,打趣道:“好啊,拿我的東西和我分享,我們小貮拾柒真是個聰明鬼。”

小貮拾柒羞愧地低頭,她是側身坐的,方便大貮拾柒和陶盼蒂聊天。大貮拾柒也從衣服裏摸出一塊酥糖,遞給陶盼蒂,認真道:“小阿姐,我們現在只有這個了。後院的槐花開了,等明日我們去摘點槐花,給你編個花環。你不要生氣。”

陶盼蒂眼裏又流露出小貮拾柒熟悉的憐惜和溫柔。她用手摸了摸倆姐妹的頭:“我沒有生氣,只是在和你們開玩笑。姐姐從來不生妹妹的氣。

你們喜不喜歡姐姐來呀?姐姐來給你們帶吃的,把你們倆餵得健健康康的,好不好?”

貮拾柒自然是喜歡她的。

她們連連點頭,就差剖出心肝以證清白。

陶盼蒂得到答案,笑得更開心了。

她等倆姐妹吃完,又把骨頭和餘下的荷葉垃圾收拾好,翻窗出去:“記著夜裏我走後要把窗戶鎖好。後日要去中院上識字課。”

姐妹倆紛紛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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