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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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回想剛剛的情景,江雲熙深深呼口氣。

她進去,行過君臣之禮後,見泰和帝似乎正在書案上寫著什麽。

泰和帝擡頭和顏悅色道:“江愛卿,朕聽聞你的江式書法別具一格,來,瞧瞧朕寫的這幾個字如何?”

江雲熙心臟突突一跳,原主的書法或許了得,但問題是真正的江雲熙早已死去,如今站在皇帝面前的是一個換了“芯”的江雲熙。她哪懂什麽書法,近來刻苦努力才勉強能使用襄朝的漢字而已。

她頗有些忐忑地走過去,希望皇帝大人不要突發奇想,比如讓她當面示範一下原汁原味兒的“江式書法”。

走到書案旁,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副美人畫像,美人衣著華美璀璨,明眸皓齒,膚如凝脂,眉宇間一點紅痣猶如點睛之筆,將美人襯得好似天上仙。

這枚紅痣過於特別,江雲熙幾乎立刻便認出了畫上的人是已薨逝的貞妃娘娘,泰和帝最為寵愛的妃子,亦是四皇子的生母,而且這位貞妃與江雲熙還有些未解的緣分。

傳聞泰和帝曾專門命名揚天下的畫師葉敏為貞妃作畫,之後葉敏為貞妃美貌傾倒,曾寫詩誇讚貞妃不是人間客,乃是天上仙子下凡,額間紅痣便是仙女獨一無二的標識。

雖然江雲熙暫時沒看見所謂的幾個字在哪裏,但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她先誇了總錯不了。

“陛下畫技已達化境,竟畫出貞妃娘娘十二分的國色天香!妙哉,妙哉!”

之後她才看到畫的右上角幾個蠅頭小字: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1】。

字雖小但是筆畫娟秀,特別之處在於撇捺的地方會勾出一個俏皮的弧度,如一條小尾巴,十分靈動。

這便是“江式書法”,江雲熙在原主曾書寫過的地方看到過。

她的視線忍不住落在那幾個字上,心道泰和帝的筆跡簡直能達到以假亂真的地步,“臣之拙作能得到陛下青睞,臣真是三生有幸啊!”

得,鬧半天還不知道泰和帝的真實目的,先是拍了一溜煙馬屁。

泰和帝微笑,神態中有無限緬懷之意,“貞愛妃在世時,十分喜愛江愛卿的書法,朕看得多了便會了。”

“江愛卿還記得她吧?當初你名揚天下之時,是貞妃多次請求朕,要免了你的束脩,還說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江雲熙心中亦是感慨萬千,貞妃的確是個頂好的女子。她今日能站在這裏,有一半憑借的是自己的天分與努力,另外一半便是貞妃。

因為江雲熙是江州人,江州遠離京都,京都在最西,江州則處在最東。

江州窮山惡水,哪怕襄朝已經國富民強,江州依舊是一個窮得叮當響的地方。

所以當初江雲熙因為年少才盛名揚天下,卻差點進不了女子書院,眼看“傷仲永”的結局再現,是貞妃站了出來,請求泰和帝,為她爭取來免費進入女子書院上學的特權。

江雲熙一直很感激,很敬佩貞妃。楊婕是她的恩人,江雲熙一直記得。

如此看來,泰和帝的目的已然很明確了。

“臣承蒙貞妃娘娘關照,心中一直想要報答。”江雲熙道。

泰和帝笑了,“貞愛妃曾說女子有女子的力量,朕認為此話不假,如今朝中各派勢力暗中較量,所以朕給予你重任,希望你能如貞妃所言,能發揮你女子的力量,可解朕憂。”

“去吧,不要辜負朕的一片苦心。”

泰和帝這話說的高明,恩威並施,讓她幹的活兒卻一點也不友好。

江雲熙現在是看明白了,說到底是因為朝中權利傾斜嚴重,皇帝老人家著急了,但用誰也不放心,於是想起了一直以來看似柔弱的女子。

在襄朝,女子的地位雖然有所提高,但是依舊無法觸及權利中心,那些權利被男人緊緊握在手中,泰和帝之所以敢重用她,不過是因為覺得女子好拿捏,還有江雲熙是許多女子的表率,重用她等於告訴天下所有女子,女子不比男人差。

縱然有反對的聲音,依舊賺得好名聲,不虧。

泰和帝果真會這樣想嗎?江雲熙諷刺一笑,一個統治者才不會把他的權利白白分給女子。

讓女子瓦解朝中權利,到時再將女子踢出局,這才是泰和帝的如意算盤,難怪原主官職還沒捂熱乎便被奸臣謀殺,這搶人飯碗的活兒是挺缺德,不打你打誰。

今後若是權利在握,恐怕多半女子還是得回家相夫教子,反正這女官你就考吧,拼死累活考進去打雜跑腿兒。

泰和帝還煞費苦心搬出貞妃,江雲熙自然非常敬仰貞妃娘娘的胸懷,所以她會努力,讓女子真正能有權利,到時不會任人踢出權力中心。

她的心臟跳得火熱,深深呼吸,像是下了某種決心,總之最後的結果必然不會如了泰和帝的意。

今後的路,只怕是會更加艱險。

江雲熙明白,這時許多大臣還沒回過味兒來,到時想殺她的人只會更多。

不急,不急,該還的命債跑不掉。江雲熙袖中的拳頭握緊,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雖害怕,但也很勇敢。

她倒是想從俞靖洲身上查起,但前幾日俞靖洲收拾行李,竟是南下游歷去了!

這位首輔大人上班竟是這麽任性隨意的嗎?!但她直覺俞靖洲這種城府頗深的人,平日在京都四處游逛也就罷了,心血來潮往南邊跑,這讓江雲熙很難不多想,但究其意圖毫無頭緒。

從京都南下分別是夏州、守望兩地,夏州是京都腹下之地,京都富裕,夏州作為小老弟自然也跟著吃香喝辣,守望的情況則比較不樂觀,因為守望臨海。

臨海,所以有海寇,而且海寇數量還不少。

這些海寇平日便蝸居在島上,平日只有三項基本活動,第一,無事在島上吹海風曬太陽,第二打劫路過的商船,第三便是上岸打劫守望。

沒辦法,因為守望地理位置實在比較不幸,反正海寇沒吃的就上門搶,第二條因為襄朝經濟發達,如今少有商人出海做生意,於是路過的商船也少了,一群能吃能喝的海寇總不能光趴在海島喝海水,於是便日常騷.擾守望老鄰居。

為著這個原因,襄朝朝廷每年都得耗費大量錢財物資打海寇。

這的確反常,因為按理說襄朝國富兵強,各種經濟貿易發達,應當沒有老百姓想不開去海上打劫才對,莫非是腦袋有泡不成?

事實上老百姓腦袋一切正藏,沒有長泡也沒有被門夾,淪為海寇實在是被生計所迫。

所謂的海寇說到底是打劫的,只是陣地從陸地轉移到了海上,且不說打劫這種缺德事在和平年代屬於高風險活動,打劫陣地在海上更是風險翻了幾倍,要是吃喝不愁,誰願意把腦袋別在褲腰帶去討生活呢。

這個問題江雲熙很有感想,因為她是江州人。江州,位於襄朝最遠的地方,一個特別窮的地方,彈丸之地,窮山惡水。

當地百姓最高等的謀生之法是如江雲熙這樣悶頭考試,吃朝廷飯的,但聖賢書並非人人都能讀,不能讀的便向西往繁華地界去討生活,剩下的老實人便在家裏挖山鋤地,還有的百姓沒山沒地,原本是可以去地主家幹活,但是襄朝經濟發展不平衡,物價水漲船高,層層剝削之下,許多老百姓窮得褲子都得全家輪著穿。

沒文化,沒地,那不如去外面搏一搏,興許能逆天改命。這大概是許多人的想法,於是這些人便成了守望海寇的主要“人才來源”。

江雲熙手捧書卷,知識卻全不進腦袋。

她疑惑得很,俞靖洲到底是南下做什麽的?

夏州繁華,被成為“小京都”,守望那是沒什麽看頭。想多了江雲熙都忍不住懷疑,該不會俞靖洲可能根本便是有些不著調的人,真的是去游歷了也未可知。

泰和帝對俞靖洲倒是真沒脾氣,俞靖洲口頭知會一聲,說走便走,皇帝竟還囑咐他,少貪玩,早些回朝,甘大人也不容易,年紀不輕了,朝中大大小小的事都得他操心。

江雲熙嘆為觀止,心道俞靖洲這首輔當得真是自在。

可算理解那些朝臣的感受了,這樣一個人,哪怕看他再不順眼也不敢輕易惹他。

俞靖洲不在,那......江雲熙眼睛一亮,俞靖洲不在,這可不是難得的好機會麽,她正好去查一查他,這樣一個人,查一查他的關系網,總應該能看出來一些什麽。

若是俞靖洲在朝中,她可能還不好下手。

當時的呂坤不就是俞靖洲一手提拔上來的嗎?

江雲熙一喜,丟下書,換身衣服便趕著要去吏部。

“嗳,大人,用膳時間到了,您去哪兒?”婢女暖梔進來送膳,不解地瞧著江雲熙道。

她放下膳食,目光落在江雲熙隨手丟下的書籍上,疑惑道:“大人您近來在練習新的書法嗎?好生......好生別致的字......”

江雲熙心一緊,心道壞事了。連忙走過去將書收起放好,屏著氣,神情冷道:“今後不得我允許,不可擅自進來書房,打掃也不必人來。”

【1】離思五首·其四【作者】元稹【朝代】唐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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