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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人淡如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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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人淡如菊

接下來的兩天,方家明在報紙上讀到了陸導一行來 S 市的新聞,他所在的揚帆公司跟十年前一樣,不得其門而去。方家明不再因此而失望,仍然每天下午都去揚帆公司學習聲樂和舞蹈,他心裏很清楚自己將來並非因唱跳成名,只是閑著也是閑著,他還是相信藝多不壓身的,在他的心底,也想十年後出現在沈霓蕙面前的自己才藝更多,身材更尐忄亡整王裏緊實。

何況,公司唯一的經紀人王姐的日常狀態又是那麽焦慮,她看到旗下的幾個藝人天天來集訓求上進,多少會獲得一些心理安慰的。此時的王姐才三十五六歲,眉間紋卻很深,嘴角也常常上火起泡,好好一個女人,口頭禪居然是“你要死嘞”,動不動就開罵。方家明從前是一心討好她,此時卻是著實舊蒔咣苻曊襡鎵有點憐憫她,他反正已經知道自己的錦繡未來會著落在邵如實和岑畫樓兩個人身上,反正他此時也無處可去,就日行一善來上上課吧。

都市報副刊編輯許穎在方家明回去後第一時間就聯系了岑畫樓,她告訴他揚帆公司簽約藝人方家明想找他寫影視劇本,人都親自上門到都市報來找他了,可見誠意滿滿,請岑畫樓老師方便的時候回個電話給方家明。

岑畫樓倒也不是不心動的,寫劇本這個事情當然沒有寫詩歌散文那麽高大上,但是收入高他也是有所耳聞的。頂級的劇本能夠賣到一百萬甚至幾百萬,他當然不敢想要那麽多,但是幾萬塊十萬塊應該還是可以做到的。

他強自鎮定地掛上了許編輯的電話,他邊抓著自己的頭發邊在狹小的地下室出租房裏打轉轉,對於這件遠遠沒有落聽的受邀寫影視劇本的事情發自內心的激動期待。

終於他平靜了下來,走到老舊的電腦前開始查詢揚帆公司,嗯,是一間很小的公司,成立只有兩年多,代表作……沒有什麽代表作。目前旗下藝人一共九個,唯一持有演藝經紀人資格證的人是一個叫王美溪的女人,她也是該公司的股東之一。公司助理人數不詳。

他繼續查詢方家明,嗯,這個人倒是拍過幾十部戲,但是都是一些臺詞極少也沒有太多展示自我機會的角色,和尚道士捕快小商小販,屬於那種人們記不住他的本名,也記不住他的角色,但是因為對這張臉看得多看得熟了,能勉強覺得眼熟的那類演員,放在他們揚帆公司,算是屈才了。

揚帆公司派出他們小小公司裏最得力的一個人來找自己邀寫劇本,也充分體現了對自己的看重,搞不好他們公司為了留住方家明這個人才,要讓他技術入股成為股東合夥人也不一定。那這就是股東親自出面邀請自己了。

岑畫樓想入非非,連帶為方家明也設想了屬於他的美好前景。他決定稍微矜持一些,等三天再聯系方家明。

方家明沒有著急,許穎卻有點著急,她想著受人之托,理應關心一下進程。她在第三天下午打了一個電話給岑畫樓:“岑老師您好,請問您給方家明先生回電話了嗎?”

岑畫樓對許穎一貫是很尊重的,她是一個年輕好看的女人,更重要的是,她是他的責任編輯,間接的衣食父母。但是今天他稍微有點矜持:“許老師啊,我這幾天約稿有點多,電視臺有個老同學也天天喊我去吃飯,還沒抽出時間來呢。”

許穎在電話那頭翻了一個白眼,這種窮酸文人她見得也多,說是說貧無立錐之地,這個文人的清高自許那是萬萬丟不掉甩不脫的,別人她可能還不夠了解,岑畫樓可是找她“預支”過稿費交房租的。都市報的副刊,發一次豆腐塊結一次賬,哪裏有什麽預支不預支一說?她是看著岑畫樓可憐,而且也確實覺得這個人寫稿水平還行,能屈能伸,說多少字就是多少字,能給她填版面上的空窗,而且寫得快,發揮穩定,願意對他好一點,所以自掏腰包給了他兩千塊錢,既然根本不從單位走賬,也就不存在說從他後續的稿費裏扣除,因此岑畫樓是在一個半月後親自來報社找到許穎當面還的錢。許穎拿到手也沒多說什麽,岑畫樓心裏也應該大概有個數。

許穎仍然聲音輕柔語氣禮貌:“岑老師,我知道您寫得好,肯定會有越來越多的人來約稿的,只是這位方先生也還一直在等您的消息呢,您看您什麽時候方便?或者我把您的手機號碼告訴他,請他來跟您聯系?”

岑畫樓說:“也行吧,你把我的手機號碼給他,讓他有時間打電話給我吧。”實在是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要不就這周吧,下周我得寫另外的約稿,只怕沒時間接電話了。”他這是急不可耐,欲擒故縱。

許穎好脾氣地說:“好的好的,謝謝岑老師,那我把您的手機號碼給他了。提前祝您大作長銷暢銷,紅遍全球。”

岑畫樓掛上電話,心想小妮子不知道世道艱難,還紅遍全球呢,自己寫的這些有地方特色的絕世好文如果要翻譯成其他國家的文字將全失了地氣,失了那許多精微奧妙之處,也就失了優勢,能夠紅遍全國嘛,那還是可能的,紅遍全球就算了,就不指望那些洋人懂得欣賞了。

許穎掛上電話,在心裏打了一遍腹稿,然後按照名片上的號碼撥打給方家明,她有一點點緊張。

方家明正在上形體課,看見放在一旁靜音著的手機亮了屏幕,又看了一眼教室外,並沒有站著緊鎖眉頭一副“恨鐵不成鋼”模樣的王姐,趕緊起身拿了手機就往外走。是個陌生手機號碼,他接起來:“您好。”

許穎落落大方地說:“方先生您好,我是 S 市都市報副刊的編輯許穎,岑畫樓老師說請您自己聯系他,讓我把他的手機號碼給您,您現在方便記一下嗎?”

方家明反而有些尷尬:“我,我沒有筆。”

許穎仍然溫柔:“沒關系,等會我會把他的手機號碼發給您,請您自己跟他聯系影視劇本約稿事宜。”

方家明連聲答應,又說:“謝謝你啊,許小姐,有時間我們出來喝杯咖啡?”

許穎輕輕地笑了:“不了,我這是舉手之勞,方先生您不用客氣,希望您的事情一切順利。”她輕輕地掛上了電話,又開始編輯短信,寫上了岑畫樓的名字和手機號碼後又輸入了一行文字,想了想,又刪去了,只留下簡單的岑畫樓的姓名電話。

片刻後,收到了方家明的回覆短信:“收到,謝謝許小姐,有緣再會。”她笑了笑,沒有回覆。

是的,二十二三歲的她對他有特殊好感,她喜歡他幹凈不油膩的長相,喜歡他瀟灑明快的笑容,喜歡他的劍眉星目,喜歡他在白襯衣下倒三角的體型,喜歡他一米八三的大長腿,但是在這一切之上,她更喜歡她自己。

讀過書的女人,是有著一份矜持和清醒的,她明白她與娛樂圈裏的方家明不是一類人,她仍然期待愛情,期待一生一世一雙人,她期待有一個能完全了解她她也能完全了解的人出現,互相體恤互相尊重,體面地攜手走這人生路。

當然,這不妨礙她在若幹年後跟丈夫孩子一起看電視看電影,看到方家明的時候揚起嘴角,默默地在心裏甜上片刻。是她先認識他的,比他身邊的鶯鶯燕燕都早。

方家明給岑畫樓打了電話,岑畫樓看見陌生電話就有點心跳,他裝模作樣不耐煩地接起來:“餵。”好像寫稿被打斷那種不耐,但是仍然有著對來電方起碼的尊重——畢竟他沒有驕矜冷漠到寫作的時候直接關機嘛,他這樣給自己立著人設。

方家明的回應則是完全的一片熱忱:“您好,您好,岑老師您好,我在報紙上讀過您的大作,很崇拜您,想邀請您為我寫電影劇本。”

岑畫樓有點感動,也實話實說:“電影劇本嘛,我還沒有寫過的……”

方家明當然知道這一點,他有個大概印象,好像岑畫樓成名後接受訪談說起過自己是怎麽怎麽受了誰的啟發開始創作電影劇本,第一部 就寫出了《非你不可》劇本,方家明此時的任務就是做這個啟發他的人,激發他的潛能,將他的創作提前,也提前自己的成名時間。

方家明誠懇地說:“我知道的,您的寫作水平我有數,肯定行的。我們約個時間見一面細談好不好?”

落魄文人受到的虛偽奉承都不多,幾時受過這種實打實的禮遇?岑畫樓胸中熱血翻湧,士為知己者死,他痛快地回答:“好,方先生您看你什麽時候方便,我都可以。”

方家明也是痛快人,何況此時還有什麽事情比他要早紅早發跡的大事重要?他們約在了岑畫樓住所的附近一家羊肉火鍋館子裏,兩個小時後見。

方家明掛上電話後長籲了一口氣,謝謝許穎,謝謝岑畫樓。他走到公司外的花店,挑了一束花問店員這是什麽,店員告訴他這是鈴蘭和馬蹄蓮,他付了款,請店員將花束送到都市報副刊編輯部給許穎小姐,以示感謝。他想她會喜歡的,她有一種脫俗的落落大方與溫柔,適合這種特別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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