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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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分◎

夏夜風徐徐。

明亮月光透過路兩邊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在地上緩緩前行的自行車黑影之上。

林述年不疾不徐地踩著腳蹬,尤青一只手親昵地攬著他的腰際,另一只手舉著一只奶味冰棍,不時咬上一口。

別提多愜意。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任憑暖風灌入衣角,不知名的花香氣縈繞鼻尖,時間在此刻似乎流淌的越來越慢。

有那麽一刻,尤青希望時間可以靜止。

就這樣,不去焦慮誰是男主,她也不是什麽穿書人。

只是書中一個小小的女配,就這樣安於現狀,單純地享受此刻的歲月靜好。

簡單的幸福,觸手可及。

在尤青知足又莫名有些悵然的情緒中,車子默默駛入了清北校園。

梧桐樹影婆娑,蟬鳴隨處可聞。

同樣在隨處的還有無數對有情眷侶的身影。

北湖,綠樹,藤蘿架,禮堂大鐘下。

不知哪裏突然飄出一段細碎的鋼琴聲,斷斷續續的,遙遠,還有些生澀。

尤青喜歡這一刻,不想讓它很快抽離。

她拿著冰棍的手腕擡起,看見指針指向八點鐘。

嘴角勾起慶幸的笑,她環住林述年腰際的那只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

“時間還早,我們也下來坐一會吧。”

林述年沒有出聲,只默默剎住了車,停到了路邊。

昏暗路燈下無數蠅蟲飛舞,兩道身影坐到了小花園的長椅之上。

尤青吃完冰棍,站起身走了幾步扔到垃圾桶裏,轉過身要往回走,看見林述年正微挑著下巴看向天上的明月。

薄薄的月光勾勒出他清冷的光輝,似有若無的閃著銀光。

一陣暧昧的甜香氣被夜風裹著強制闖進她的鼻腔。

她晃了晃神,忍不住擡起頭在周圍尋找著香氣的出處。

一抹白粉相間晃進瞳孔。

找到了。

如羽如絨絲的花瓣在夜風中簌簌抖動,粉白花絲如同小女孩羞澀垂下的睫毛,散發出潮濕的微醺甜酒氣。

尤青有些不敢再用力呼吸。

這香氣,會讓她失去理智,一心只想撲進愛情的漩渦。

慫恿她闖禍,鼓舞她出錯。

她拾了朵剛落下的合歡花,坐回林述年身旁,心中的旖旎更盛。

兩人的影子被月光投在草地上,隨著徐徐微風抖動。

“我聽我媽說……”

這夜太美,尤青想努力找回點清醒。

“林廠長分給我家一套廠裏的福利房,是你——”

“與我無關。”

林述年看向月亮的臉轉過來,又黑又大的杏眼瞳仁如水清亮,如若晨星。

明明是偏圓的杏眼,可內眼角卻微內勾著,一做單壓眼的動作,便會呈狹長的形狀。

純情清冷、又危險疏離。

“他是廠長,他想給誰便給誰。”

他不鹹不淡地回,眼神從她的眼睛向下滑落,停駐在她剛吃完冰棍越發瑩亮的唇瓣之上。

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下喉結。

有名為暧昧的物質在花香中悄然發酵。

尤青聳聳肩膀,壞笑著將手中的合歡花戴到他左側的耳朵上。

他膚色本就白皙,配上絨絲粉花,十足的人比花嬌。

尤青忍不住轉過頭笑彎眼睛,“那我等回家後,再去找林廠長好好感謝一番。”

“我呀,這段時間偷偷自己畫裝修設計圖呢,一定要把新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

林述年不受控地看著她一啟一合的唇瓣,鬼迷心竅地壓了過去。

“這個暑假可有得忙了,你有靠譜的裝修師傅推——”

尤青正暢想得興奮,忍不住扭過頭來回望他,卻倏地發現一張俊臉勻速在眼前放大。

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她緊張地握緊拳頭。

一瞬間,她甚至有些瘋狂地在心裏叫囂。

親啊,親就親!

說不定他就是男主,這一親就瞬間結束這場頭疼的猜猜猜生存游戲!

恍惚間,林述年的左手已經撫向她的右側耳際與下頜,將她同時向自己壓去。

鼻尖相觸。

路燈的微光在兩人的唇間縫隙露出,折射出旖旎黃暈。

電光火石之間,尤青在唇間溢出聲輕嘆。

迅速將一只手擋在了兩人的唇瓣中間隔離開來,將彼此上頭的荷爾蒙強行澆透。

她心裏很清楚,這是林述年珍貴的第一次主動。

但也可能是最後一次。

可她真的不想為一時的上頭毀掉之前的所有。

林述年的右眉情緒地震了一下。

舌尖無意識地輕頂了頂左腮,籲出一口悶氣。

一眨不眨緊盯尤青的眼神裏,仿佛有些不敢置信,卻又有些果不其然。

在黑夜中流動許久、指法生澀的鋼琴聲戛然而止。

那人好像也在嫌自己彈得難聽,終於死心放棄。

“昨天,我收到一封信。”

林述年驀地出聲,不動聲色地向後一退,坐得離她遠了些,眼神瞥向遠處的景色。

尤青緩緩放下手掌,抿著唇角,心虛地看向他的側臉。

“吳觀霜寫的。”

林述年說的雲淡風輕,尤青的心臟卻一下子提溜到嗓子眼。

“她說……”林述年自嘲的輕輕嗤笑一聲,“年初的時候,她在火車站看見你和段措親得難舍難分。”

“我——”

尤青張開唇瓣想要辯解,卻又覺得無從辯解。

明明,她說的也沒錯。

林述年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眼中溫度降至冰點。

握了下拳,輕輕地笑了。

“尤青。”

他很少直呼她的名字。

“騙我的感情,很好玩嗎。”

眼中閃過一絲憤怒卻無力的壓抑,努力壓下後,他緩緩轉動著眼睛,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尤青的呼吸有些急促,她機械地用大拇指尖不斷掐著食指指肚,明明她可以努力想出什麽快捷鍵,想點辦法來挽救這一幕。

可她不想。

她沒有辦法去告訴林述年這是一場屬於她的生存游戲。

就算他因此恨她不理她遠離她,她也不想控制他。

肆意抹去記憶,或者強行幹預他的喜怒哀樂。

那會提醒她,他真的只是一個書裏的紙片人。

林述年將她落寞的神情收入眼中,喉結輕輕滾動。

想到馬上脫口而出的話,他心尖的苦澀提前湧上喉間炸開。

“母豬配種藥的事,你也知道吧。”

沈默的尤青在聽到這句話後,倏地瞳孔震驚望向他。

他怎麽會——

明明她穿進來後改變了劇情,沒有人會去主動揭發這件事……

看著尤青了然於心的神情,林述年氣笑了。

“你果然知道。”

他的笑意倏地凝固,忽地站起身來,將手自然地插在褲袋。

“現在想想,”他紅著眼睛認真回想,“之前的汽水廠工作,後來的高考補習,到現在的福利房……”

“原來從沒有變過……你對我從來不是喜歡——”

林述年的眼底泛上一抹紅,心頭席卷上一陣又一陣被戲弄的鈍痛與自嘲。

“一直都只想利用而已。”

“我沒有——”

尤青也跟著站起身來,激動地只能說出這三個字。

她是真的——

“我們不合適。”

林述年呼了口氣,邁開長腿往自行車的方向走去。

“你也不必再徒勞撞我這頭南墻。”

輕飄飄扔下這句,只留尤青站在原地看他決然離開的背影。

夾在他耳角的合歡花落到地上。

一滴眼淚隨之墜到合歡花花蕊之上,濺出無數滴傷心。

*

翌日回碧城的火車臥鋪間,林述年果然再沒有同她搭上一句話。

出了碧城火車站,林家的小汽車早早的就等在外面。

林述年不自然地蹙下眉,轉過身去,回眸四顧,卻發現尤青自己吃力地拎著行李包,在路邊叫了一輛三蹦子就上了車。

也沒回頭搭理他。

果然,一切挑明以後。

自己在她那裏,再沒有了費心討好的必要。

她就像一劑無色無味的麻醉藥,這一年內每日微量註射到他體內,等某日不再輸入的時候。

他才驚覺,她的氣息早已遍布他生活的每一處。

早已,離不開她。

心像被活活剜去一塊,空蕩蕩又後知後覺的鈍痛十足。

此刻的林述年,感受不到任何樂趣,也沒有了對未來的期待。

他默不作聲地咬著後牙根,將行李包遞給了司機小楊,徑直上了車後座。

從車窗中看向漸行漸遠的三蹦子,林述年默默用食指揉了揉悶痛的太陽穴,一聲長嘆從喉間溢出。

他收到吳觀霜那封信的時候,便糾結過要不要打開。

可男人的自尊心還是讓他打開了那封信。

裏面的每一個字,都讓他失去了作為一名法學生的理智與縝密。

明明昨晚。

她只要抓住他的手,跟他解釋吳觀霜是在汙蔑她。

他就會相信她。

無論是真是假。

可她連騙都不願意騙了。

尤青坐在三蹦子的後車廂,默不作聲地看著林述年上了車,也輕輕籲出一口長氣,心頭湧上淡淡的憂傷。

或許此刻林述年的疏離,對她反而是一件好事。

一年以來,她好像都沒有替自己好好活過。

每天都是絞盡腦汁的想要獲得三個男主的心動值給小鍵盤充電,可一頓操作猛如虎,卻絲毫突破都沒有。

她很喜歡這個世界,也很滿意自己在這個書中的狀態。

所以她想轉變一下自己的思路。

這個暑假,誰也不伺候,就專心寫自己的投稿文章,還有好好裝修一下福利房。

還有不到五個月的時間,三中全會就會提出實行對外開放,從此華國就會實現經濟上的急速轉型,一切將欣欣向榮。

她若寫長篇,也需提前開始備稿。

暑假,就是個好時間。

如今池誤和段措遠在天邊,和林述年又生了嫌隙,正是她得空專註自我發展的好時機。

既來之,則安之。

欲速則不達,或許之後的不經意間,答案會自行揭曉,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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