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入主東宮第二天:

關燈
第2章 入主東宮第二天:

大啟,雍畿。

春和五年正月雨,江曠潮白,山長岫青*。

承天門巍峨的角樓之上烏雲蓋天,守門的士兵於細雨中敲響了歷史悠久的銅鐘,渾厚的鐘聲如麥浪,通過沿道設置的街鼓,在每天準時準點的三千聲中,迅速由朱雀大街擴散到了京中的大街小巷。

九天閶闔依次旋開,從各個裏坊的坊門,到莊嚴皇城的城門,再到金頂朱檐的宮門……

小宮女七香大病初愈,前兩天才從患坊回到東宮當值,繼續負責照顧太子的常將軍。常將軍是劍南道節度使今秋進京時向陛下進獻的食鐵獸,黑白間色,如熊如貔,據說在來京的路上便造成了不小的轟動,引無數人出城競相圍觀。

劍南道此番一共進獻了十頭食鐵獸,太子獨得兩頭。一只賜名常將軍,一只賜名勝將軍。就養在東宮後面的禦獸園裏,離馬廄與演武場不遠。

今日下了雨,兩位“將軍”不愛出門,禦獸園的宮人便可以忙裏偷閑,三三兩兩聚在廊下避雨,順便聊聊閑話。

這個說陛下那位疑似病了的王美人其實是懷了龍嗣,也不知道之前為什麽要遮遮掩掩;那個說南衙十六衛裏有個金吾衛在眾目睽睽之下覺醒了血脈之力,當天就升了官;不過眾人討論最多的,還是在北疆接連打了好幾場勝仗的女將軍沈青起,那可是他們太子妃的族姐。

沈家老太爺一輩子戰功赫赫,雖然兒女輩稍顯落寞,但第三代又重新崛起,出了個戰神在世一樣的女將軍,打的蠻族節節敗退;幺孫又嫁給了太子殿下,當上了太子妃……

七香坐在胡桃木的食盆旁,一邊盡職盡責地給常將軍削蘋果、兌蜂蜜牛乳,一邊聽大家嘰嘰喳喳地心馳神往,也不知道等沈將軍打贏了蠻族,班師回朝來東宮探望太子妃時,她們是否也能有幸得見神顏。

“可以啊。”一道聲音接了話茬。

這聲音很好聽,好像玉石碰撞,又似銀瓶乍破,十分特別。

七香沒怎麽讀過書,也說不上來聲音到底哪裏特別,反正就是覺得對方的聲線裏仿佛藏著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貴氣,不屬於她們這些人的貴氣。

不等七香找到說話的人,有個老內侍已經追問道:“你怎麽知道可以?”

另一個平日裏就愛掐尖要強的宮女迅速接了話頭:“我也覺得可以,我有個老鄉在長秋殿侍候,說太子妃殿下待人極為和善。”

“啊?”老內侍對此明顯有不一樣的想法,連尖細的聲音都拔高了不少,“你老鄉是不是瞎?沈殿下和善?他之前可剛剛……”

沈殿下之前到底幹了什麽,七香最後也沒能知道。因為老內侍已經在眾人“你真敢說啊”的勇士目光中,“啪”的一聲,幹脆利索的掌了自己失言的嘴,再不肯透露更多。陛下這兩年最討厭的就是在背後妄議主子的人。

冬日淩冽的風穿過了四面通透的游廊,場面一時多少變得有些尷尬。聚在一起嘰嘰喳喳的宮人漸漸散去,再次回到了一開始零零散散的小範圍紮堆。

只有七香之前覺得好聽聲音的主人,像沒事人一樣對她極其自然的就換了個話題,亦或者這才是他一直想要知道的,他湊過來問:“這位阿姊,你是在給食鐵獸準備早膳嗎?你準備什麽時候去餵它們啊?”

對方其實離七香不遠,甚至可以說一直就在她附近,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滿是好奇,正聚精會神地看她給食鐵獸準備吃食,新鮮得不得了。

七香滿是驚艷。

因為那真的是個很好看的少年,正值綺紈之歲,面如凝脂,眼如點漆,頎長身姿站在那裏就像一幅即可入畫的風景,讓人只要看上一眼,便再難移開目光。

對方穿著在宮中最常見的青灰宮袍,沒有穿金,也沒有戴玉,唯一能拿來說道的便是足夠幹凈清爽,可少年就是能把這灰撲撲的統一裝束穿出一種渾然天成的錦衣貂裘感,就像他的聲音,仿佛生來就合該被眾星捧月,過著不識人間疾苦的富足生活。

簡單來說,對方根本不像宮中的內侍,更像是哪家偷跑出來的小郎君。

七香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詫異。

倒不是因為少年對食鐵獸的關註,面對這種異獸,好奇是人之常情,七香以前在仗內六閑的飛龍廄伺候汗血寶馬,後隨常、勝二位將軍一同轉入東宮,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都遇到過不少和她打聽這些奇珍的。

七香驚訝的是少年竟一直在離她這麽近的地方,她卻始終都沒有發現。

這麽好看的人,她怎麽會沒有發現呢?不應該啊。

不等七香仔細琢磨,少年已經繼續又問:“我能跟你一起去看食鐵獸嗎?”他善睞的明眸中寫滿了“拜托”,就像人間朝露,正在微熹的晨光中一點點亮起滿身的瑩潤。

看得出來,是真的很想摸食鐵獸了。

只是……

食鐵獸並非尋常牲畜,也遠沒有它的外表看上去的那麽憨態親人,不僅力氣大,身子重,還有不少傷人傳聞。太子殿下養的這兩頭尤甚,也不知道是不是物似主人型,常、勝二位將軍的性格和太子一樣都十分霸道,脾氣也不算很好,七香生怕眼前細皮嫩肉的少年受傷。

“我不是什麽可疑的人,我叫沈裏。”沈郎君自報家門,一張白裏透紅的臉上滿是真誠,沒有半點技巧,全是對近距離圍觀大熊貓的渴望。

七香心裏想著,哦,原來是太子妃殿下那邊的人。

大概率還是心腹,不然不會這麽有空閑。

但不管是沈“你”,還是沈“我”,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食鐵獸也是說咬就咬。平日裏很喜歡照貓遛狗的平王殿下就被這兇物攆過,還差點襲傷。

“我知道大熊貓挺兇的,畢竟是熊,不是貓。”

“熊貓是何物?食鐵獸?”七香想了一下常將軍龐然大物一樣的身形,卻經常像貍奴一樣耍賴要吃食的性格,忍不住笑出了聲,你別說,雖然不知道是哪裏的叫法,但還真是別致又形象呢。

就在這時,平日裏與七香關系十分要好的一個內侍突然冒雨跑了過來。

對方一身赭色的蓑衣上滿是滾落的雨水,即便他在踏上臺階的下一刻便開始解領口的帶子,也還是帶來了陣陣寒涼。

對方叫三昧,是個仿佛和誰都能搭上兩句話的神奇人士。他一過來,嘴就像連珠炮似的,對著七香開始了嘚啵得:“你絕對不知道我遇到了什麽,不對,我得先和你說個重要的消息,也不對,你還是先聽聽我今天遇到了什麽吧。”

三昧說的是真混亂,也是真激動。

因為他都有點語無倫次了。

三昧本來是覺得自己今天有點倒黴的,莫名攤上了早起開角門的活計。

開門是件大事,要先開垂花門鎖,再擡九連門栓,最後還要把門下架高的木檻拿走。這麽一連串覆雜且笨重的事情,一般是不會用力氣小的宮人的。三昧生來就又瘦又小,活像個浮玉山上的猴兒,一看便不符合要求。

可既然輪到他了,那就得把差事辦好。

三昧怕耽誤了時辰,三更天就去角門旁守著了,生生站到了五更三點,等著目能辨色,鼓聲徹天。

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天還沒亮,門外邊就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七香被嚇了一跳,宮中常有鬧鬼的志異傳聞,她很難不怕。

只有還在旁邊等著說服七香的小郎君沈裏一針見血:“誰敢這麽一大早不經通傳就在東宮門口站著?”

三昧宛如找到了知音,猛猛點頭,那自然是有人敢的。

不是高人,便是背後有高人。

那是一隊從北內而來的宮人,有內侍有宮女,都是圓領袍,窄袖衫,標準的不能再標準的宮人打扮。隊伍裏有人撐傘,有人提燈,最重要的還是掌事太監手持的那柄環首儀刀。

龍環鳳佩,飾金以銀。

是從武烈皇後時期起就傳下來的禦賜之物。

早上的雨越下越大,如線如柱,三昧只勉勉強強拉開了半扇木門,外面的內侍就已經等得極不耐煩了。負責開道的力士膀大腰圓,伸手一推,便徑直帶隊闖了進來,他的身後跟著一隊宮人,都是井然有餘,而恭敬不足。

三昧被推了個後仰。他實在是太輕了,力士把他推倒時,不比推一個紙人要難上多少。他就這麽結結實實的砸到了地上,濺起了不少泥濘汙水。

而如今三昧的蓑衣也終於脫了下來,露出了裏面的斑斑點點,整個人都狼狽極了。

但三昧本人看起來卻不這麽覺得,至少他沒有多少氣惱,只餘滿心滿眼地上頭,因為那些宮人可是宮闈局的人!

內侍省,宮闈局,是由早已作古的武烈皇後一手創立的特殊衙門,執掌宮內一切戒令、推罰,乃至是刺事。創立之初的目的已不可考,但反正如今的宮闈局是變成了一個人人懼怕的暴力機構,不要說普通宮人了,哪怕是後宮裏品級較低的娘娘,往往也要看這些人的臉色過活。

沈裏懂了,後宮版錦衣衛。

對於這些讓人聞風喪膽的存在,一般人躲都躲不及,只有三昧反而想要主動湊上去,不是想拍他們的馬屁,而是也想要成為他們那樣呼風喚雨的“大人物”。

而擺在三昧眼前的晉升之路有兩條,要麽滑跪加入,要麽憤而對抗,再取而代之。

“我們的機會來了,七香!”三昧眼裏滿是對權力的狂熱,卻也從未想過要拋下朋友。

他都打聽好了,宮闈局會來東宮,是奉了口諭要對太子妃殿下近日的一些出格行為進行“規勸”。但據三昧在長秋殿那邊當值的“朋友”說,這些宮闈局的內侍在長秋殿外僵持到現在,也未能得到殿下的召見。

別看那掌事太監視三昧如草芥,但在沈太子妃的面前,他也就只有在淒風苦雨中舉傘候著的份兒。

“你懂我的意思嗎?”三昧摩拳擦掌,小聲和朋友咬耳朵,“殿下是故意的,他在和宮闈局鬥法。宮闈局想借機拿捏新主,殿下也想反制他們。也就是說,如今正是殿下的用人之際,他沒從沈家帶來多少人,我們就是他最好的選擇!”

七香有些踟躕。

不為別的,只為……她看了眼身邊一臉無辜但正大光明旁聽的沈裏,我們這麽在太子妃的心腹面前大聲密謀要如何取代他們,真的合適嗎?

作者有話要說:

*X年正月雨:出自曹植大大的詩。

*江曠潮白,山長岫青:出自王勃大大的詩《早春野望》。

*沈“你”這裏,是因為七香聽岔了,把沈裏聽成了沈你233333

PS:最近過年,三次元事多,基本都是存稿箱代發,如果後面哪天存不下稿子了,會提前寫請假,大家註意哦,麽麽噠。

又PS:因為身體原因,精神不濟,這次開文就不保證日更啦,就,我肯定還是會盡可能日更的,只是大概會每周或者每兩周給自己的腦子放一天假,當一個上六休一,或者上十三休一的“社畜”。休息那天也會提前用請假條通知的,萬分抱歉,提前祝大家看文愉快。[合十][合十][合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