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完

關燈
番外 完

攝影展規模挺大,展出的基本都是這幾年新銳攝影師的獲獎作品。因為是周末,來的人也挺多。展廳空間設計很巧妙,分上下兩層,欒也的作品掛在很顯眼的位置,除了幾幅自然風光攝影,最中央的是他在樊青大三那年拍攝的一張照片。

依舊是火把節,從遠到近的是如同火龍一樣璀璨的火把,在夜空下熊熊燃燒。簇擁的男女老少面容略微模糊,笑容滿面虔誠祈禱,只有近景中央的少年側過臉,往鏡頭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沖天的火光裏,他的側臉藏在光影變幻中,被塑造得深邃平靜,眼睛卻在無數火光中熠熠生輝。

雖然這張照片不是第一次看了,但驟然在這種場合看見自己的臉,樊青居然有點陌生。

還有點——非常開心。

也只有這張右下角標註的攝影師不再是亦木,是欒也。照片名字一欄寫著《不息》。

這是這幾年欒也唯一一張公開發表並且獲獎的肖像類作品,很多人站在這幅作品前拍照,兩個人隔著人群遠遠看了一會兒,欒也壓低了聲音問:“怎麽樣,繆斯?”

“挺好的,拍得好名字也好……”樊青回憶幾秒,明白過來。“這個名字是不是因為第一次火把節那句話?”

“還記得呢。”欒也挑眉。“算是原因之一。”

“還有就是……不會熄滅的意思。”

欒也說:“每年都會按時燃起來的火把,過節時每個人都很幸福的表情,還有你轉過頭看過來的……你的眼神。”

一些明亮的,永遠不會熄滅的部分。

展廳裏人挺多,他們慢慢閑逛了一圈,從樓下逛到樓上,除了自己的作品,其他人的作品欒也要是有感興趣的,也會停下來慢慢看,邊看邊和樊青聊幾句。

穿過二樓展廳一個比較狹小的區域時,剛好有一群人迎面走過來,兩人稍微放慢了點速度。

“叫我倆回家吃晚飯呢。”欒也看了眼手機上自己親媽發過來的消息。“欒萍女士親自下廚,給你做你最愛的西湖醋魚。”

“……”樊青看他一眼。

“騙你的,叫我倆順路去買只烤鴨。”欒也笑了,“順便去給她買點茶餅吧,她最近——”

欒也的話斷在半空中。

樊青不明所以,轉頭看向他。欒也的目光落在剛走過來的幾個人身上。

樊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中間的男人身著襯衫,個子很高,目光落到欒也臉上時明顯有些詫異,隨後又恢覆了平靜。

他和旁邊的人說了兩句,朝著這個方向走過來,沖欒也伸出一只手。

“好久不見。”

欒也沒伸手,連著手機一起揣進兜裏,沖對方點了點頭:“真巧。”

他轉頭和樊青說話,語氣變得有些平淡:“柏明川。”

樊青剛才隱約猜到了,但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還是下意識繃緊了神經,目光直視眼前的男人。

柏明川的手還停在半空中,目光註視欒也,有路過的人看了他們一眼。

樊青擡手,代替欒也伸手和對方握了兩秒,又放開。

“你好,我是欒也的男朋友。”他說。“樊青。”

柏明川目光打量了幾秒樊青,然後對他禮貌性笑了一下,又移開目光。

“這麽久沒見了,聊一聊嗎?”柏明川問。

欒也回答得很快:“沒空。”

“我過來出差,明天就走。”柏明川看了一眼表。“就找個地方聊十分鐘。”

欒也沒說話,柏明川接著道:“畢竟這麽久不見了,認識那麽多年,我們還算是朋友吧。”

欒也安靜了片刻,回答:“五分鐘,就在這兒。”

欒也說完轉頭看向樊青,樊青飛快開口:“我等你。”

“那肯定。”欒也握住樊青的手,在他指尖捏了捏才松開。“馬上回家。”

展廳來來往往的人太多,欒也推開盡頭的安全通道進了樓梯間。樊青猶豫幾秒,挑了個不遠處的長椅坐下,又看了眼時間。

五分鐘。

不知道五分鐘能聊什麽,也不知道柏明川會說什麽。反正對於他的印象樊青只停留在欒也之前的描述裏……印象不太好。

但是欒也同意了,所以他沒有制止。

或許欒也需要這樣一個正常平等,不在對方陰影下的對話,哪怕只有五分鐘。

樊青又看了眼時間,剛過去一分鐘。

展廳設在這棟建築的九、十層,柏明川關上厚重的安全門,消防通道裏很空曠,他轉頭看向欒也。

“沒想到你會來攝影展,我記得你以前很討厭這種場合,都是我或者工作人員替你出席。”

“Nora.”欒也說。

柏明川一楞。

“你說的工作人員的名字。”欒也看著他,“她工作八年了。”

柏明川明白過來,不以為意笑了笑:“哦。”

他接著道:“上次我給你發郵件,你沒有回。”

他說的是欒也回國後一年,大概過年前後,柏明川用柏明丞的郵件給他發了些東西,內容寫得一如既往禮貌溫和——整理小丞遺物發現有些東西和你相關,不知如何處理,註意查收。

欒也點開,裏面是一些他和柏明丞外出采風時的照片和視頻,很多是雙人的,也有柏明丞給他拍的。

他花了挺長時間一一看完,又全部刪掉,然後著把自己的那個郵件賬號註銷了。

那是用了很久的工作賬號,註銷後會有點麻煩,但是——

“我不知道你發給我的意義是什麽,也不覺得有回覆的必要。”欒也靠在樓梯拐角的扶手,語氣平淡。

“所有東西包括我怎麽處理和你沒關系。”

“只和你那個新男朋友有關系嗎?”柏明川問。“那個小男生?”

“他叫樊青。”欒也語氣立刻冷了下來。“你還有三分鐘。”

看到欒也情緒和以前一樣有了波動,柏明川笑了笑,和當初點評欒也與柏明丞的戀情一樣,輕慢開口。

“我只是好奇,他看起來年紀不大,估計剛畢業沒多久,沒有多少錢,也好像完全不會攝影……”

欒也站直了身子,定定看著對方:“別再我面前評價他。”

柏明川頓了頓,繼續道:“一個你願意為他什麽都不要,為了他回國的人,到底喜歡他什麽呢,比柏明丞年輕?天真?還是聽話——”

柏明川話沒說完,欒也一拳砸在了他的肚子。

劇痛之下柏明川捂著肚子彎下腰,再擡頭時,欒也緊接著一拳又砸在了他的臉頰。

欒也這兩下速度很快,又幾乎沒收力,柏明川痛哼了一聲,踉蹌幾步才扶著墻站穩,再擡頭嘴角已經滲出血跡。

欒也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腕,沒想到這輩子第一次打人居然是揍柏明川。

“我剛才說過了,別在我面前評價樊青,也不用評價我和他的感情,因為你本來就沒有感情。”

他看著柏明川,開口。

“你假裝是個好兒子,但柏阿姨生病都不回家。假裝是個好哥哥,但每次提到柏明丞都是為了刺激別人。更別不用說我們認識的這些年。”

柏明川面色開始緊繃,臉上的痛意逐漸被惱怒替代。欒也勾唇,眼裏卻沒什麽笑意。

“所以你理解不了我為什麽喜歡他,別說為了他回國,就算為了他從這兒跳下去都是我的事。但是你——連說他名字的資格都沒有。”

他看了眼手表,直起身。

“五分鐘到了。”

柏明川看了他很久,表情慢慢恢覆一如往常的儒雅,什麽也沒說,整理好淩亂的襯衫推門而去。

欒也沒立刻離開。

他久違的有點想抽煙,但戒煙已經很久了。只能輕輕摩挲著指尖,先平覆自己的情緒,再回去找樊青。

過了一會兒,樓道裏的燈滅了,光線變得有些暗。欒也輕輕吐了口氣,剛準備轉身,樓上的感應燈忽然亮了。

他擡眼看過去,樓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下來一個人。

和他對視上眼神,對方也頓了一下,飛快示意了一下自己握著的手機。

“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剛準備走你們就進來了。”對方看起來有點尷尬。“樓上的門出不去。”

“啊。”欒也應了一聲,反應過來。“沒關系。”

對方松了口氣,快步下樓,又關心了一句:“你沒事吧?”

他語氣很溫和,帶著一點歉意。欒也笑了一下:“沒事。”

眼前的人松了口氣:“我想等你們聊完了再出去,結果……”

“結果聊一半動手了。”欒也接道,“嚇你一跳。”

“也沒嚇一跳,工作裏見得挺多的。”對方被逗樂了。“比這個嚴重多了。”

欒也挑眉:“嗯?”

面前的人見狀,索性遞給他一張名片:“後續有問題可以找我,我姓蔣,是律師。”

欒也一楞。

“不好意思,職業病。”蔣律師笑了笑,“你剛才那兩下揍得有點狠。”

欒也覺得這人挺有意思,雖然柏明川應該不會告他,但他還是笑著接過來放進包裏:“謝謝啊。”

樊青以前沒覺得五分鐘有這麽長,他幾乎是盯著手機顯示的數字一個一個跳動,時間一到,立刻站起來往樓道走。

剛走兩步,正好撞見出來的柏明川。

樊青目光落到對方臉上,看見柏明川臉上挨揍的痕跡,有點震驚。

欒也居然還會打人?!

打的還是柏明川!

雖然對方是很欠揍,但樊青一直以為會是自己先動手,看起來打得還不輕……樊青猶豫兩秒,還是準備繞過對方先去找欒也。

管他打成什麽樣呢。

他剛往前走了兩步,快要路過柏明川身邊時,對方突然開口了。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他這句話來得莫名其妙,樊青看了對方一眼,沒回答。

“欒也沒事,我就跟他聊了幾句。”柏明川理了理衣袖,“不用擔心。”

樊青觀察幾秒他的神色,不像是說謊,於是停住了腳步,開口回答:“5年。”

柏明川:“欒也上次回家說的人就是你。然後他就走了——”

“然後他就回家了。”樊青打斷他,“這裏才是他的家。”

柏明川笑了一下,沒有爭論這個, 轉而問:“他最近還好嗎?”

樊青反問:“你指什麽?”

“我不是說他的生活,我是說他的病。”柏明川說。“不清楚你有沒有經歷過,他發病的時候會有些不正常,在醫院的時候甚至需要打鎮靜劑才能控制他,讓他吃藥。我一直擔心他回國以後會再出問題。”

柏明川只是輕描淡寫舉了一個例子,但樊青覺得自己心都因為這句話顫了一下。

但鑒於對方剛剛好像才被欒也揍過,他壓了壓自己的情緒,直視柏明川,盡量心平氣和的回答。

“他現在很好,不用吃藥,不用住院,更不用打鎮靜劑。上次覆查醫生也說沒問題。”

柏明川剛想說什麽,樊青沒給他機會。

“你呢,有去看看病嗎?”樊青問。“醫生怎麽說?”

柏明川皺起眉:“什麽?”

“你說欒也生病的時候會變得不正常——”

最後三個字樊青加重了語氣,頓了頓才道:“但你是從頭到尾都不正常,我覺得你更應該找個醫生看看。”

柏明川剛才一直掛著的那點笑意沒有了,他看著樊青,試圖找到對方因為年輕急躁而有些破防的情緒,但樊青臉上一直很平靜。

“我真的只是關心欒也。”柏明川冷冷說,“你不用急著攻擊我。”

“如果說你問欒也病情怎麽樣,正不正常是關心他。那我問你正不正常,有沒有看病為什麽會是攻擊你?”樊青問。

柏明川一時語塞。

“因為你知道,比起你們來說,欒也是最正常的人。所以他在最痛苦的時候還會去照顧你們的情緒,會愧疚,會痛苦,會生病。”

“但是你不會,你只會把自己的情緒和問題轉接到欒也身上。”樊青看著柏明川,眼神沒移開。“你用一個正常人的道德和情感綁架了一個正常人,假裝有問題的是他。”

柏明川看了他好一會兒,最後慢慢道:“因為你和他剛談了五年戀愛,所以你覺得他什麽都好,就像小丞一樣……”

“我覺得他什麽都好是因為他本來就好,不談戀愛也覺得他好,再談五十年也覺得他好。”樊青看著他,“只要沒有你,他會更好。”

從始至終樊青語氣都很克制,說完這些,他從包裏拿出一包紙,拆開遞給柏明川。

“所以下次你再出現在欒也面前,揍你的可能是我,我動手會比他重——擦擦臉吧,上面有血。”

他口中說的和手上的動作完全不符,但聽起來篤定平靜得不像開玩笑。柏明川一時怔在了當場,驚疑不定間沒再說話,也沒伸手去接紙。

樊青笑了一下,把拿包紙放在了一旁的窗沿上。

做完這個動作,他收斂了笑容,直視柏明川。

“所以最好別再見,也別給他發消息,我沒開玩笑。”

說完這些,他繞過對方往樓梯間走。剛準備去開門,裏面已經有人推門出來了。

樊青正準備說話,又緊急停住了——出來的不是欒也。

出來的人對他禮貌點頭,走過他身旁。樊青走進樓道,欒也還站在原地,見到進來的樊青,沖他勾了勾嘴角。

樊青走過去認真端詳他幾秒,松了口氣。

“柏明川出去的時候嚇我一跳。”他低聲說,“我還以為你倆聊著聊著動手了。”

欒也笑個不停:“他敢動手嗎,我單方面揍他。”

“真厲害。”樊青笑著問。“他怎麽惹你了?”

說完沒等欒也回答又接著道:“算了,平時他看起來也挺欠揍的。”

欒也笑著摟住樊青的腰,在他嘴角親了親。

下樓時柏明川已經不見了,欒也擡眼,倒是剛好看見剛才消防通道裏的那個律師從展館出去,一邊往外走,一邊偏過頭和身邊的人說話。

他旁邊是個男人,身形高大,低頭聽著蔣律師說話,眼神很溫柔。蔣律師在他旁邊,不再像剛才遞名片時那麽嚴肅,神色靈動又帶著一雙笑眼,側臉的神色看起來像是一個少年。

“回家嗎?”樊青問。

欒也收回目光轉過頭看著他,輕聲回答:“回家。”

--------------------

番外大概率就到這裏啦,感謝大家陪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