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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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轉過一個彎道，樊青放慢了點速度，問副駕駛的欒也。“暈嗎，要不要休息會兒？”
山路，只有四十多公裏，但上山路基本全是彎道，又急又窄，樊青一路上開得很慢，怕欒也暈車。
“不暈。”欒也開了一小條窗戶縫，讓冷風吹進來。“快到了吧。”
“再過十分鐘就到了，奶奶說她燉了只鴨子。”樊青笑著說，“到家就能吃飯。”
道路一旁是山野，另一旁挨著崖邊。順著山路繞過好幾個彎，路旁連綿的山逐漸往後退，藏在群山中壩子裏的村莊開始出現。樊青把車停在村口寬闊點的路邊，帶著欒也跳下車。
來之前欒也買了挺多東西，給奶奶和姑姑一家的，每個人都買了，大包小包的拎在手裏還有點沈，看起來很有過年走親戚的氛圍。
“買得太多了。”樊青拎著往前走，笑著說，“你拿上車的時候嚇我一跳。”
“第一次上門呢。”欒也說，“留個好印象。”
樊青看著他，笑笑沒說話。
穿過村裏的主路，拐了個彎，也就四五分鐘的功夫，就到樊青家門口了。
亮鋥鋥的不銹鋼大門開了一半，院子裏葡萄架光禿禿的。樊青帶著欒也進門，喊了一聲“奶奶！我回來了！”
老太太從廚房裏鉆出來，看見樊青，笑著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手。
“我就算著該到家了。”
“欒也，我朋友。”樊青轉頭介紹，“今年在家裏過年。”
“來就來唄，帶這麽多東西。”奶奶轉頭看向欒也，笑著說。“都是山路，一路過來累了吧。”
“奶奶過年好，叫我小也就行。”欒也不自覺站直了點，笑著說。
“不累。一路都挺好看的。”
“姑姑她們呢？”樊青問。
“菜園。趁著回來給那兩棵枇杷樹修修枝，太高了明年光長葉不結果。”奶奶拍拍他的手臂，“休息一下洗洗手，一會兒吃飯了。”
樊青誒了一聲，把東西放在客廳，帶著欒也上樓。
農村常見的自建房小樓，樊青住樓上，旁邊平時待客屋子也收拾出來了，幹幹凈凈的，樊青摸了一下床鋪，很柔軟。
“肯定是我姑姑弄的。”樊青笑著轉頭看向門口的欒也，看清對方的神情，楞了一下：“你怎麽了？”
“我剛剛表現還行吧？”欒也問。
樊青反應過來，沒忍住笑了：“特別好。”
“有點緊張。”欒也下意識摸了摸衣兜，摸到一顆話梅糖扔進嘴裏。“心都快跳出來了。”
樊青笑著湊過去，手在欒也胸口貼了幾秒。
“穿這麽厚能摸到嗎？”欒也問。
“摸到了，是有點快。”樊青說。“別緊張，明晚還得一起吃年夜飯呢。”
“我能抽支煙嗎？”欒也問。
樊青在欒也嘴角親了一口，親了一嘴的糖味。“不行，再給你個糖吧。”
欒也笑了：“哄小孩呢。”
“用不著緊張，你特別招人喜歡。”
樊青又親了他一口，這次久了一點，他的手隔著衣服摟著欒也的腰，稍微帶了點力度，讓人感覺很踏實。
“奶奶肯定喜歡你，上次姑姑也說喜歡你。雪湖村的人都喜歡你……”
“你也喜歡我。”欒也說。
“我最喜歡你。”樊青說。
欒也笑著看了他幾秒，反手抱住他。
兩人就這麽抱了一會兒，直到門口沙沙響了幾聲，推開一條縫，鉆進來一只貍花。
樊青撒開手，欒也低頭看了一眼：“這就是……”他回憶了一下小貓的名字，“……貓啊。”
這句話聽起來跟有病似的，欒也說完自己都笑了。
“嗯。”樊青笑著把貓抱起來，給欒也看。
欒也伸手撓了幾下它的下巴，和它打招呼：“你好，貓。”
小貓“喵”了一聲。
吃晚飯的時候姑媽一家都在，第二次見面了，欒也感覺沒剛進門的時候那麽緊張了，一頓飯邊吃邊偶爾聊兩句，還挺自然。
也可能是因為樓上樊青那麽抱了他一會兒，讓他整個人都踏實了不少。
“哥沒回來？”樊青問姑姑。
“去他對象家了。”姑姑笑得挺開心。“過年嘛，剛好上門讓人見見，吃個團圓飯。”
樊青笑著看了欒也一眼。
第二天就是除夕，一家人起得都挺早，打掃房間，貼對聯，還得殺雞殺魚，準備祭祖……
樊青和欒也一塊貼對聯，從樓上開始一路貼到大門口。全部弄完再進門，就聽見堂屋姑媽正在訓人。
“鞭炮都能忘記買，我就少說一句。”姑媽嘆了口氣，“你姑父真行。”
“我去買唄。”樊青笑著說。
集市和村裏離得不遠不近，走路來回得一小時。姑媽問：“開車去吧？”
“今天肯定擠，我去隔壁借個摩托。”樊青轉頭看向欒也，“趕集去嗎？”
“去唄，出去逛逛。”一旁的姑姑說，“穿厚點。”
欒也笑著點點頭。
樊青借的是挺常見的黑色摩托，他穿了一身黑，騎上去顯得個高腿長，戴上頭盔能直接拍下來上雜志。欒也忍住了掏手機拍照的沖動，跨坐在後座，伸手攬住樊青的腰，把頭抵在對方背上。
騎車比走路快得多，就是風吹到臉上有些涼。集市上倒是很熱鬧，估計所有人都想趁著最後一天把東西買齊，街上幾乎是人擠人的程度。
兩個人買了鞭炮，又買了好幾盒煙花，放塑料袋裏拎著。
回去的路上，山間的風吹過來有些冷冽，但讓人清醒。身後的山山尖還有沒化的積雪，陪著晦暗的綠。右手邊是一大片遼闊的草甸，冬天草已經枯黃了，荒涼的連著山的邊緣。
“風景挺好的。”欒也把頭靠在樊青肩膀，和他說話。“感覺比徒步的地方漂亮。”
“夏天更好看。”樊青說，“草都是綠的，溪裏有水，村裏都會來這兒放羊。”
“是嗎？”欒也問。
“明年七月再回來。”樊青說。
欒也笑了笑。
他第一次來雪湖村的時候覺得自己來得挺巧，剛好趕上火把節。但樊青告訴他冬天也很有意思。
這次他看到了冬天的山，樊青告訴他夏天也會很好看。
就這麽一天一天的，每一天好像都有值得期待的某個時間。
聽起來還挺充滿希望的。
這裏的年夜飯吃得特別早，下午四點鐘，村裏就陸陸續續響起了開飯的鞭炮聲。樊青家稍微晚點，忙碌了一下午，擺好菜，和平時吃飯的時間也差不多。
奶奶在供桌前開始燒紙，絮絮叨叨一長串，又扭頭招呼樊青他們：“來磕頭。”
長輩依次磕完，欒也遲疑了一下，跟著樊青跪在墊子上。供桌上放著相框，是一對年輕男女的合照，笑意盈盈，非常般配。
欒也看著他們有點想在心裏說點什麽，又不知道怎麽開口合適。
最後他只是俯身誠心誠意磕了三個頭。
起身的時候，樊青飛快地捏了一下欒也的小拇指。
“去放炮。”奶奶說。
“誒。”
樊青竄了出去，點燃門口的鞭炮。劈裏啪啦的震響裏，紅色的紙屑被炸得亂飛，他捂住耳朵回頭沖著欒也笑了。
吃飯落座的時候樊青幫著遞碗筷和王老吉，又轉頭問：“喝點酒嗎奶奶？”
“喝半杯。”奶奶說。“今天高興。”
欒也有點吃驚地挑眉，旁邊的姑父笑道：“老太太可能喝了，再年輕十歲能把你灌倒。”
欒也笑了半天：“我帶了酒，喝那個吧。”
其他人喝王老吉，欒也把帶來的酒開了，先給老太太倒上，姑父，欒也，和樊青都倒了一杯。
一頓飯邊吃邊聊，吃了兩小時。又續上了火爐和糍粑。等十一點多，村裏鞭炮聲就已經開始逐漸多了起來。逐漸連成一片。
姑姑家的女兒才高中，非常活潑，有點坐不住了，攛掇著他們出門放煙花。
樊青看向欒也，小聲問：“去嗎？”
“走唄。”欒也笑著說。
出了門鞭炮聲就更響了，找了個空曠點的地方，小姑娘在前面掐著表放煙花，欒也和樊青幫著放了兩個小的，就撒手站在後面看。
淩晨一到，最大的煙花在天空炸開，緊接著四周都是流光溢彩。四面八方的煙花升空，炸得人心和耳膜都跟著顫。
樊青擡手捂住了欒也的耳朵，欒也笑著側頭看著他。對方喝了酒，夜裏眼睛亮堂得像是煙花。
“新年快樂！”樊青喊。
“新年快樂。”欒也笑了。
“身體健康。”樊青看著欒也。
“恭喜發財。”欒也回答。
“心想事成。”樊青接著說。
成語大會呢。
欒也笑了，看了一眼前面的小女孩，對方正擡著手機沖著天空錄視頻。他親了親樊青的下巴。
“我愛你。”他說。
樊青親了他一下。
這個年兩人在家裏待了挺長時間，姑姑一家要上班，過了初五就走了。欒也和樊青倒是待到了快開學。
走的那天奶奶依舊收拾了一大堆東西往車裏塞。
“給同學帶點，分著吃。”奶奶叮囑他。
樊青有點想樂，又有點難受。
“這也太多了。”
“還有一半是小也的。”奶奶說。“帶回去給家裏人嘗嘗。”
“誒。”欒也楞了一下，立刻回答，“謝謝奶奶。”
奶奶拍拍他：“以後再過來玩啊。讓樊青帶你來。”
“嗯。”欒也笑著應聲。
“大學了，可以找個女朋友。你爸這個年紀都結婚了。”
樊青楞住了，一時沒能說話。
“也不能光談戀愛。”奶奶接著叮囑。“還是好好讀書。”
這些話聽起來非常自然，只是一個老人對自己離家求學的孫子的叮囑。樊青卻不知道怎麽回應。
直到身後的欒也拍了拍他的背。
樊青長舒了一口氣，沒吭聲，只是走過去抱了抱老人家。
不能說，現在還不能說。
至少等到自己長大點，奶奶再放心點，再喜歡欒也一點……那個時候。
這個時間段很難估測，一直到很久之後，樊青畢業，工作。
欒也後來也來過幾次，寒假暑假。反正他每年有機會都會回雪湖村住一段時間，樊青有時間都會帶他回去待兩天。
菜園的枇杷青了又黃，黃了又青。
樊青也不知道奶奶什麽時候開始不聊找女朋友的事了。
直到有一年，奶奶眼睛有點看不清了，樊青把他接到市裏看病，白內障，要動個小手術。
那個時候欒也還在外面拍攝，雖然是非常小的手術，但他還是趕回來了，擔心市裏做不好，兩人把老人家帶去了省城。
兩個人陪著老人動了手術，又陪床觀察了兩天。姑姑一家也來了，待了一下午就被奶奶攆回去了。
“多大的手術啊，一屋子人。”奶奶揮手趕人，“該上班的上班該上學的上學了。有樊青他們在就行。”
傍晚樊青接了熱水幫奶奶擦臉，欒也出門去取化驗單。二十樓的病房裏，夕陽西沈，屋子裏亮堂堂的。
擦到手背的時候，樊青聽見奶奶忽然開口。
“耽誤你們工作了吧。”奶奶語氣緩慢。“人一老病就多。”
樊青有點難受，握住對方的手：“沒有。”
“小也還得過來，麻煩他了。”奶奶接著說。
樊青頓了頓，開口：“他擔心你。這次要來省城也是他說的，擔心市裏做不好。”
奶奶安靜了會兒，又問：“過了九月你就二十五了吧。”
“嗯。”樊青回答。
奶奶沒有說話。
隔壁床的病人睡著，病房裏很安靜，最後的餘暉灑了進來，落到這對祖孫身上。
樊青低頭接著為她擦手，粗糙又皺巴的皮膚裹著骨頭，瘦削得樊青能夠一把握住。
擦到最後一節指節，奶奶突然開口了。
“好好的吧。”她輕聲說。“你們倆，好好的。”
樊青楞住了，飛快擡起頭。
奶奶的眼睛上蒙著紗布，樊青看不到她的眼神。但能想象那雙眼睛的樣子，永遠的寧靜，慈祥。藏著過去所有的記憶，父輩的，自己的，子女的，孫兒的……
藏著樊青從第一天呱呱墜地開始一路成長的歲月，以及往後漫長的，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的餘生。
她已經老了，白內障讓她視力變得模糊，但她不是什麽都看不清。
樊青鼻子一酸，低頭埋進了她的手心，溫熱的眼淚和氣息一起落到兩人交錯的手裏。
“誒。”他輕聲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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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還有個聯動番外，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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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暈。”欒也開了一小條窗戶縫，讓冷風吹進來。“快到了吧。”
“再過十分鐘就到了，奶奶說她燉了只鴨子。”樊青笑著說，“到家就能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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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之前欒也買了挺多東西，給奶奶和姑姑一家的，每個人都買了，大包小包的拎在手裏還有點沈，看起來很有過年走親戚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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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從廚房裏鉆出來，看見樊青，笑著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手。
“我就算著該到家了。”
“欒也，我朋友。”樊青轉頭介紹，“今年在家裏過年。”
“來就來唄，帶這麽多東西。”奶奶轉頭看向欒也，笑著說。“都是山路，一路過來累了吧。”
“奶奶過年好，叫我小也就行。”欒也不自覺站直了點，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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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她們呢？”樊青問。
“菜園。趁著回來給那兩棵枇杷樹修修枝，太高了明年光長葉不結果。”奶奶拍拍他的手臂，“休息一下洗洗手，一會兒吃飯了。”
樊青誒了一聲，把東西放在客廳，帶著欒也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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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是我姑姑弄的。”樊青笑著轉頭看向門口的欒也，看清對方的神情，楞了一下：“你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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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抽支煙嗎？”欒也問。
樊青在欒也嘴角親了一口，親了一嘴的糖味。“不行，再給你個糖吧。”
欒也笑了：“哄小孩呢。”
“用不著緊張，你特別招人喜歡。”
樊青又親了他一口，這次久了一點，他的手隔著衣服摟著欒也的腰，稍微帶了點力度，讓人感覺很踏實。
“奶奶肯定喜歡你，上次姑姑也說喜歡你。雪湖村的人都喜歡你……”
“你也喜歡我。”欒也說。
“我最喜歡你。”樊青說。
欒也笑著看了他幾秒，反手抱住他。
兩人就這麽抱了一會兒，直到門口沙沙響了幾聲，推開一條縫，鉆進來一只貍花。
樊青撒開手，欒也低頭看了一眼：“這就是……”他回憶了一下小貓的名字，“……貓啊。”
這句話聽起來跟有病似的，欒也說完自己都笑了。
“嗯。”樊青笑著把貓抱起來，給欒也看。
欒也伸手撓了幾下它的下巴，和它打招呼：“你好，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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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是因為樓上樊青那麽抱了他一會兒，讓他整個人都踏實了不少。
“哥沒回來？”樊青問姑姑。
“去他對象家了。”姑姑笑得挺開心。“過年嘛，剛好上門讓人見見，吃個團圓飯。”
樊青笑著看了欒也一眼。
第二天就是除夕，一家人起得都挺早，打掃房間，貼對聯，還得殺雞殺魚，準備祭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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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買了鞭炮，又買了好幾盒煙花，放塑料袋裏拎著。
回去的路上，山間的風吹過來有些冷冽，但讓人清醒。身後的山山尖還有沒化的積雪，陪著晦暗的綠。右手邊是一大片遼闊的草甸，冬天草已經枯黃了，荒涼的連著山的邊緣。
“風景挺好的。”欒也把頭靠在樊青肩膀，和他說話。“感覺比徒步的地方漂亮。”
“夏天更好看。”樊青說，“草都是綠的，溪裏有水，村裏都會來這兒放羊。”
“是嗎？”欒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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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也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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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在供桌前開始燒紙，絮絮叨叨一長串，又扭頭招呼樊青他們：“來磕頭。”
長輩依次磕完，欒也遲疑了一下，跟著樊青跪在墊子上。供桌上放著相框，是一對年輕男女的合照，笑意盈盈，非常般配。
欒也看著他們有點想在心裏說點什麽，又不知道怎麽開口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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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
樊青竄了出去，點燃門口的鞭炮。劈裏啪啦的震響裏，紅色的紙屑被炸得亂飛，他捂住耳朵回頭沖著欒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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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半杯。”奶奶說。“今天高興。”
欒也有點吃驚地挑眉，旁邊的姑父笑道：“老太太可能喝了，再年輕十歲能把你灌倒。”
欒也笑了半天：“我帶了酒，喝那個吧。”
其他人喝王老吉，欒也把帶來的酒開了，先給老太太倒上，姑父，欒也，和樊青都倒了一杯。
一頓飯邊吃邊聊，吃了兩小時。又續上了火爐和糍粑。等十一點多，村裏鞭炮聲就已經開始逐漸多了起來。逐漸連成一片。
姑姑家的女兒才高中，非常活潑，有點坐不住了，攛掇著他們出門放煙花。
樊青看向欒也，小聲問：“去嗎？”
“走唄。”欒也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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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一到，最大的煙花在天空炸開，緊接著四周都是流光溢彩。四面八方的煙花升空，炸得人心和耳膜都跟著顫。
樊青擡手捂住了欒也的耳朵，欒也笑著側頭看著他。對方喝了酒，夜裏眼睛亮堂得像是煙花。
“新年快樂！”樊青喊。
“新年快樂。”欒也笑了。
“身體健康。”樊青看著欒也。
“恭喜發財。”欒也回答。
“心想事成。”樊青接著說。
成語大會呢。
欒也笑了，看了一眼前面的小女孩，對方正擡著手機沖著天空錄視頻。他親了親樊青的下巴。
“我愛你。”他說。
樊青親了他一下。
這個年兩人在家裏待了挺長時間，姑姑一家要上班，過了初五就走了。欒也和樊青倒是待到了快開學。
走的那天奶奶依舊收拾了一大堆東西往車裏塞。
“給同學帶點，分著吃。”奶奶叮囑他。
樊青有點想樂，又有點難受。
“這也太多了。”
“還有一半是小也的。”奶奶說。“帶回去給家裏人嘗嘗。”
“誒。”欒也楞了一下，立刻回答，“謝謝奶奶。”
奶奶拍拍他：“以後再過來玩啊。讓樊青帶你來。”
“嗯。”欒也笑著應聲。
“大學了，可以找個女朋友。你爸這個年紀都結婚了。”
樊青楞住了，一時沒能說話。
“也不能光談戀愛。”奶奶接著叮囑。“還是好好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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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也後來也來過幾次，寒假暑假。反正他每年有機會都會回雪湖村住一段時間，樊青有時間都會帶他回去待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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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青也不知道奶奶什麽時候開始不聊找女朋友的事了。
直到有一年，奶奶眼睛有點看不清了，樊青把他接到市裏看病，白內障，要動個小手術。
那個時候欒也還在外面拍攝，雖然是非常小的手術，但他還是趕回來了，擔心市裏做不好，兩人把老人家帶去了省城。
兩個人陪著老人動了手術，又陪床觀察了兩天。姑姑一家也來了，待了一下午就被奶奶攆回去了。
“多大的手術啊，一屋子人。”奶奶揮手趕人，“該上班的上班該上學的上學了。有樊青他們在就行。”
傍晚樊青接了熱水幫奶奶擦臉，欒也出門去取化驗單。二十樓的病房裏，夕陽西沈，屋子裏亮堂堂的。
擦到手背的時候，樊青聽見奶奶忽然開口。
“耽誤你們工作了吧。”奶奶語氣緩慢。“人一老病就多。”
樊青有點難受，握住對方的手：“沒有。”
“小也還得過來，麻煩他了。”奶奶接著說。
樊青頓了頓，開口：“他擔心你。這次要來省城也是他說的，擔心市裏做不好。”
奶奶安靜了會兒，又問：“過了九月你就二十五了吧。”
“嗯。”樊青回答。
奶奶沒有說話。
隔壁床的病人睡著，病房裏很安靜，最後的餘暉灑了進來，落到這對祖孫身上。
樊青低頭接著為她擦手，粗糙又皺巴的皮膚裹著骨頭，瘦削得樊青能夠一把握住。
擦到最後一節指節，奶奶突然開口了。
“好好的吧。”她輕聲說。“你們倆，好好的。”
樊青楞住了，飛快擡起頭。
奶奶的眼睛上蒙著紗布，樊青看不到她的眼神。但能想象那雙眼睛的樣子，永遠的寧靜，慈祥。藏著過去所有的記憶，父輩的，自己的，子女的，孫兒的……
藏著樊青從第一天呱呱墜地開始一路成長的歲月，以及往後漫長的，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的餘生。
她已經老了，白內障讓她視力變得模糊，但她不是什麽都看不清。
樊青鼻子一酸，低頭埋進了她的手心，溫熱的眼淚和氣息一起落到兩人交錯的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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