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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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出了去見山,燒烤和酒氣被隔離在酒吧裏。雖然是夏天,但這時候接近12點了。剛出門的時候還挺清醒的,現在夜風一吹,酒意四散,欒也開始覺得有點難受了。

“送你回去嗎。”旁邊的樊青開口。

欒也停了一步,看向他:“怎麽還搶我話?”

“……我沒醉。”樊青看著他。“真的。”

“那就都別回了。”欒也笑了一下,不和他糾結。

“隨便走走,吹吹風。”

樊青不說話了,兩人順著道路,慢慢往前走。

這個時候路上已經沒有人了。村裏的路燈很稀疏,光線暗淡。只能隱約照出前方道路的,以及路邊建築模糊的影子。

走出去大概五六分鐘,欒也指了指旁邊。

“那是戲臺吧?”

樊青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嗯,村裏的古戲臺。”

“平時有人表演嗎?”

“過年過節的時候可能會有。”樊青說,“平時都是空著。”

可能因為喝了酒,他說話之前都會稍微反應幾秒。語速有些慢,不像平時那麽幹脆利落,聽起來回答得很認真。

欒也覺得他這樣有點可愛,笑了笑才接著問:“能上去坐坐嗎?”

“……能。”喝多了的樊青也很聽話,帶著他轉個彎,往戲臺方向走。

“底下有個小門,是樓梯。”

古戲臺就是這裏很常見的樣式。不大,底下兩道小門,推開就是樓梯,以前供演員進出,現在供游客上去打卡。二層才是戲臺,離地面有兩三米的距離。左右小門分別寫著將入相出,墻面和拱梁都畫了些花花綠綠的壁畫。

雖然已經沒人唱戲了,但當地似乎覺得這也勉強算是一個小景點。在戲臺左邊柱子上掛了一個十幾瓦的小燈泡照明。

欒也借著這麽點聊勝於無的光線勉強觀賞了一圈,光線太暗,其實也沒怎麽看清。最後他坐在了戲臺邊緣。

樊青在他旁邊坐下。

底下空空蕩蕩的,兩人腳懸空著,擡頭看著遠方。

遠處山野間已經升起了月亮。孤孤零零的。掛在天空。光線很暗淡,照不清山上的樹林,只能看得出重重的山影。

欒也看著遠山,樊青微微側過頭,去看欒也。

他沒有醉,但確實有點暈。人生第一次喝了那麽多酒——雖然是紅酒,被夜風一吹,腦袋還是有些沈。

但思維還是不受控制的挺發散。

夜色裏,欒也的側臉輪廓分明。這兩天對方拍照的時候自己看得最多的也是對方的側臉。一般都在相機前,稍微低著頭,看起來專註又認真。

“相機呢?”欒也突然問。

樊青反應慢了半拍才回神。

背相機的包被他坐下時放在了身後,他拎過包,把相機取出來遞給欒也。

打開相機,還剩最後一格電。欒也調好焦距,對向遠處。對面白墻灰瓦,一支白色的花葉從墻內探出頭,正好盛放在路燈下。

欒也按下快門,拍好又返回去看了一眼,有些不滿意地皺了皺眉。

“不行嗎?”樊青看著他的動作。

“拍景不行。”欒也又拍了一張。“和我之前那臺差別很大。”

“這是專門拍人的。”樊青說。

“對。”欒也低頭看了眼相機,把剛才那兩張圖刪掉。

“很久沒用過了。”

很久,那就是之前用過。

酒意總是會激發好奇心。樊青有點想問欒也為什麽不喜歡拍人,又有點想問對方為什麽這次願意拍。但總覺但最後一絲理智告訴他,這兩個問題聽起來都有點冒犯。

於是他頓了頓,轉而問:“你之前……拍過人像嗎?”

“剛開始學攝影的時候什麽都拍,最先開始拍的就是人像。”

欒也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笑了笑。

“有一段時間很喜歡,拍了很多。”

樊青望著他:“我還以為你一開始就學的風光攝影。”

欒也掃他一眼:“你以為高考報志願呢?”

樊青被他這麽一說,也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傻。

“剛開始那幾年人像拍得比風光還多,老人、小孩、男人、女人。”

欒也把相機放到一邊,雙手往後撐在地面上,目光遠眺,看路燈下的花。

可能是喝了酒的原因,他的話比平常稍微多一些。對於過去一些不想或者不願意和別人提的事兒,也輕易說出口了。

也可能是因為,旁邊坐的是樊青。

“不同的人,不同的長相,經歷了不同的事,照片裏所呈現出來的都是不一樣的。同樣是你拍的,10歲的男孩,可能一個在自己收到的游艇上過生日……”

欒也的語氣裏帶著一點回憶,片刻後才接下去:“一個赤著腳在街上撿垃圾。”

樊青安靜地聽著,沒出聲。

欒也給他描述的是自己沒有經歷過的,更加廣闊的世界。他並不羨慕這個,但是他能聽出那段時間裏欒也並不像現在這樣病懨懨,反而非常恣意,以及自由。

他更喜歡這種對方不經意間散發出來的自由。

“那為什麽後來不繼續拍了?”樊青聲音很輕。

這次欒也隔了好一會兒才回答,語氣在夜色裏顯得很平靜。

“在風光攝影裏,你的鏡頭可以是對世界的探索,接觸,或者抗爭。可以是與自然的一種聯系方式,甚至只是一種證明。”

“用自己去過的地方,拍過的痕跡,來證明自己的確還活著。”欒也說。

“而人像攝影,你專註的只有取景框裏的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的一個人。”

欒也目光落在樊青身上,聲音夾雜在夜風裏。

“鏡頭應該是用來愛人的眼睛。”

樊青坐在左邊,柱子上那盞老式燈泡投下的光從側面將他整個人包裹住。像開了濾鏡似的,在夜裏朦朧而溫暖。

欒也笑了一下,擡起手,將鏡頭對準樊青,按下快門。

拍照時自動對焦的聲音很細微,傳進樊青耳朵裏,在一片寂靜的夜裏分外清晰。

樊青楞住了。

“挺適合拍照的,這個光。”欒也放下相機,解釋了一句。

幾秒鐘後,樊青喉結滾動了一下,吐出來一個“哦。”

他這聲回應完全是下意識的,這時候樊青滿腦子只有自己突然急促的心跳聲。

欒也也覺得自己這話跟畫蛇添足似的,幹脆把相機遞給他,讓他自己看。

樊青看著鏡頭裏的自己,被光包裹著,發梢和側臉都被染成了昏黃,看起來很柔和。

相機拿在手裏,微微有點沈。

這是欒也說的,用來愛人的眼睛。

“我……”樊青頓了頓,“我能試試嗎?”

欒也楞了一下:“行啊,相機在你手裏呢。”

這也要問,喝醉了這麽有禮貌啊小朋友。

不過和剛才樊青微微側光的位置不同,自己大晚上的迎著這麽點光拍照,光線應該挺死亡的……

欒也在心裏嘆了口氣,還是決定不打擊小朋友的積極性,對著樊青側了一點臉,試圖拯救一下光影。

樊青安靜下來,又盯著相機看了一會兒,才舉起來,把鏡頭對著對方。

取景框裏欒也眼神看過來,帶著一點笑意。對方身後都是黑夜,只有正面迎著光,一雙眼睛像是透明的琥珀。

樊青透過取景框看了欒也十多秒,最後放下相機。

“……耍我呢。”欒也有點氣笑了。

“到底拍不拍。”

樊青沒有回答,只是略擡眼,專註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欒也。

欒也那點笑意在這樣的目光裏慢慢淡化。

他停在原地,看著樊青垂下眼眸,在夜色裏逐漸朝自己靠近,微微偏過頭。

樊青的動作很慢,謹慎認真,直到那點溫熱落到了自己唇邊,欒也才真切的確認,這是真的一個吻。

嘴唇相貼,仔細的觸碰與試探,帶著一點濕潤感,細膩柔和。欒也能聽見自己和樊青呼吸交纏的聲音,和緩得像是夜裏的風。

一個來自樊青的,幹凈,輕柔,不帶任何情色意味的吻。

樊青垂著眼睛,欒也能看見對方的睫毛有些輕微的顫動,像是不安的蝴蝶。

剛開始的那一點錯愕消退,腦子裏有個聲音冷硬又清晰,提醒他,在一個喝了酒的夜晚,在雲南一個村子裏的戲臺上,和同樣喝醉了的十八歲的男孩接吻……這件事挺荒謬的。

時間不對,地點不對,連相遇的原因都有點不合時宜。

欒也腦子裏把這些緊箍咒似的言論過了一遍,然後伸出一點舌頭,在樊青的嘴角輕輕舔了舔。

樊青立刻有點僵硬了,一下子拽住了欒也的手,似乎想控制住他不要亂動。

親得好好的……伸什麽舌頭啊!

所有的醉意好像在這一刻迸發了,樊青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幹什麽,有一點惶惑和不受控制的緊張,又有一種墜在雲裏,昏沈的舒服。

片刻後,他還是按照抑制不住的沖動,往欒也的嘴唇上壓了壓。

很柔軟,很溫熱。

欒也不動了。

四周很安靜。沒有人經過,沒有犬吠鳥叫之類的任何聲音,甚至連風都挺安靜。

那盞光線昏暗得好像馬上就要奄奄一息的鎢絲燈泡底下,欒也只能聽見樊青有些慌亂的,急促的呼吸。

“滴——”

一聲非常突兀的電動車喇叭聲劃破夜空,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像是驚雷。

下一秒,樊青跟聽到沖鋒號似的飛快從從欒也身上彈開,猛地站起來退後了兩步。

速度之快,欒也差點沒反應過來。

相機本來放在樊青手裏,因為太緊張了他一下子沒想起來,大幅度的動作下,相機自然從他手上滾落,差點掉下戲臺。

欒也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了相機,才沒讓它從戲臺邊緣滾下去。

“我——靠。”

欒也拽著相機帶子的手停在原處,相機在空中一晃一晃的,他轉頭盯著樊青。

快一分鐘的吻就相互蹭了蹭嘴唇,純情得放小說裏都構不成違規。要是把相機砸了,代價是不是有點大了。

遠處一輛小電瓶從路口轉過來,轉彎時車燈在戲臺上飛快掃了一下,又朝著另一個方向去了。

“……對不起。”

樊青第一次看起來有點茫然無措。他下意識想去幫欒也拿一下相機,手往前伸了一點,又立刻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欒也手上的相機,又將目光落在欒也的臉上,停了兩秒又飛快挪開,重新回到相機上。

這麽一趟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麽的流程下來,他終於又開口了。

“我……可能喝醉了。”

樊青擡眼看了一下,電瓶車已經消失在夜色裏,估計車上的人什麽都沒看見……什麽人啊晚上十二點在村裏鳴笛,有沒有基本的素質了!

“啊。”欒也把相機收回來,點點頭。“看出來了。”

“嗯。”樊青不知道該說什麽,應了一聲。

自己剛才在幹嘛。

好像在和欒也接吻。

或者也不叫接吻,畢竟……沒伸舌頭。

不對,欒也伸了。

自己為什麽沒伸?

不是,對方為什麽伸舌頭?!

兩個人之間又死寂了幾秒鐘。夜風吹過,樊青終於從一團亂麻的思緒裏抽回一點理智,擡眼看向欒也。

“我……先走了。”

“哦。”欒也望著他,點點頭。“行。”

樊青像是聽到什麽命令,立刻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看著欒也。

“要不要先送你……”

“不用。”欒也有點想嘆氣。“回去吧,我找得到路。”

樊青看了他一會兒,最後點點頭。

“那我……”

“晚安。”欒也截斷他。

樊青抿了抿嘴:“晚安。”

樊青終於再一次轉過身,估計是知道背後欒也在看著,他這次沒有回頭,一直走到路口,轉身飛快的進了一條巷子,緊張得跟後面有鬼追他似的。

欒也在戲臺上又坐了三分鐘,對方沒回來。

還真親完就跑啊。

欒也有點無奈,又想到了剛才那個吻,以及對方顫動的睫毛。

整個過程都挺荒謬的。

剛才出門還說自己沒事呢,現在又喝醉了。這酒半個小時才見效是吧。

算了,不管醉沒醉,估計現在也嚇醒了。

把相機放回包裏,欒也起身下了戲臺,慢慢溜達回家。

還晚安。

睡得著嗎就晚安。

欒也笑了半天,又輕輕嘆了口氣。

他覺得自己也有點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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