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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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嗯?”

李哥原本在櫃子裏翻杯子,聽見這句話回頭看了欒也一眼:“行啊。”

他把手裏地杯子一放,走到門口開始指路:“你從這條路一直下去,過了古戲臺,左邊的巷子到頭往右拐,到第二個巷子進去,然後——”

說到一半,估計是覺得太覆雜了,李哥猶豫了一下:“要不讓來福帶你去吧。”

欒也猝不及防:“誰?”

這還有其他叫來福的嗎?

“來福!放心,它認識路!”

來福聽見自己名字就開始興奮地喘氣,繞著兩個人開始打轉。李老板從門口放雨傘的傘架上拿起耷拉在上面的牽引繩,給來福穿上。

“你就跟著它走就行了。”李老板把繩子交到欒也手裏,拍拍來福的狗頭。

“來福,回家去,知道嗎!回家!”

他把回家重覆了兩遍,來福好像真的聽懂了,起身抖了抖,昂揚著開始往門外走。

欒也被它拽出了門,還是忍不住回頭確認:“能行嗎?”

“能!”李老板站在門口,樂呵呵的。“來福!好好帶路啊!”

“……”

欒也被迫拉著牽引繩跟著走,來福在前面氣宇軒昂。看似人遛狗,其實狗帶人。

走了幾分鐘,欒也逐漸放心,至少李老板說的前幾段路來福都走對了。一路上還經過了他第一次來時去過的小超市。

畢竟是去看病人,欒也進去轉了一圈,最後在相對貧乏的選擇裏拎了一箱純牛奶。

來福乖乖蹲坐在門口,等到欒也出來了,又帶著他繼續往前走。

一人一狗走街串巷,繞了幾個彎,停在一家小院門口。欒也掃了一眼,應該是對的——樊青的車停在不遠處的路邊。

來福已經開始扒拉門了,欒也看了一眼,院門沒鎖。這的人都不太愛鎖大門。

他伸手推開門帶著來福走了進去。院子挺小,兩旁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花盆,花木都擠挨著,只留出中間一條路,直通院子裏的兩層小木樓。

來福完成任務,興奮的在院子裏汪汪叫了兩聲。

欒也附身拍拍它的背以示嘉獎。二樓左邊的窗戶被人推開了,樊青從窗子裏面探出頭看了一眼。

“來福?”

他的目光看向院子裏此時恰好仰頭的人,楞了一下。

“先看見狗,才看見我是吧。”欒也說。

“……不是,你沒擡頭,我以為李哥回來了。”樊青直起身:“你等等。”

他大概是想要下來,欒也及時開口:“不用,我上去。”

“……哦。”樊青還有點恍神,下意識應了一聲。

欒也把牽引繩從來福身上解開,讓它在院子裏曬太陽。自己順著側邊的樓梯一路上了二樓。二樓沒有木阿奶家那麽大,一上樓中間是堆東西的大平層,左右隔成了兩間,樊青站在左邊那間門口。

樊青看見欒也上樓,問:“你怎麽過來了。”

聲音確實有點啞。

“還衣服。”

“去咖啡店了吧?”樊青想到樓下的來福。大概琢磨過來了,“其實放那就行了。”

“順便看看你。”欒也說,“不是生病了嗎?”

欒也語氣稀松平常,樊青看過去,對方已經走到了面前。擡眸註視著樊青,擡起左手敲了兩下本來就半開著的房門。

“能進去嗎?”

“……能。”樊青把門推開讓欒也進去,“這有什麽不能的?”

“害怕來得太突然了,你沒收拾好。”

欒也笑笑,走進去:“穿過的衣服襪子,上學時候的情書照片什麽的。”

“……”

樊青跟在他後面進房間關上門,表情有點無奈。

“我沒有。”

豈止是沒有,房間裏的東西很少,一張床,床對面衣櫃。窗子旁邊放著一套木質桌椅,上面放了兩盒拆開的藥和半杯水,還有一本攤開的,挺厚的綠皮書。

能看出來,這就是個用來休息的地方,沒什麽多餘的東西。

房間裏挺幹凈整潔的。唯一淩亂一點的是床。被子被半掀開。

欒也把衣服和牛奶放在桌上:“吵你睡覺了?”

“沒睡著,躺會兒。”

樊青過去,把椅子抽出來轉了個圈:“坐吧。”

目光落在桌上的牛奶上,樊青覺得有點好笑。

“你怎麽還買了一箱這個?”

欒也坐在椅子上:“生病了,多補補。”

“牛奶治感冒嗎?”

“不治,留著慢慢喝。”欒也說。“長身體。”

“……謝謝。”樊青點頭。

他走過去坐在床邊,望著椅子上的欒也,想了想開口:“不是因為淋雨病的。”

就這麽幾句話的時間,樊青就猜到對方為什麽來了。

“那天淋雨之後沒生病,第二天帶人上雪山。在雪山上待的時間久了點兒,回來病的。”

樊青解釋完聲音又啞了,咳了一聲才繼續說。

“沒什麽事。”

房間裏窗戶還開著,這時候太陽剛好能照進來,填滿這個小小的房間。欒也坐在陽光裏聽樊青說完,才開口道:“都一樣。”

樊青沒明白他的意思。

“不管是不是因為淋雨,你都生病了。”欒也接著說,“來看你是應該的。”

樊青和他對視了幾秒,率先移開目光。

“你——”他停了幾秒,終於接上話。“我下樓倒杯水吧。”

欒也指了一下桌上的大半杯水:“這還有。”

“給你的。”樊青站起來,“那個我吃過藥了。”

“坐著吧,我不渴。”欒也嘆了口氣,“渴了我喝牛奶。”

樊青望著他:“不是給我帶的嗎?”

“我買的。”欒也說。

“行。”樊青笑笑,又坐回去了。

房間裏稍微安靜了幾秒,欒也伸手去拿樊青放在桌上的書。

這本書看起來挺簡陋,有點像路邊圖文店印刷的冊子。欒也還以為是什麽學習資料之類的,一打開,裏面全是按順序排列的國內各個大學各個專業,還有近五年來的錄取分。

欒也楞住了:“這什麽?”

“學校發的,高考志願填報參考書。”樊青突如其來的有點不好意思,“叫我們提前看看。”

“還有這種東西。”欒也居然沒笑,翻了幾頁,一臉“真神奇”的表情。

“挺貼心啊你們學校。”

“年年都發,我還以為全國都一樣呢。”樊青有點無奈,“你們沒有嗎?”

欒也看得挺認真,回答隨意:“不知道。我初中讀完就去美國了,看什麽大學志願。”

“……我還以為你讀大學才出的國。”

欒也笑笑:“不是,15歲。”

“那時候我爸媽剛離婚,我媽一個人開廠,天南地北的沒空管我,幹脆把我扔出去獨立了。”

樊青側目去看欒也的神色,對方低著頭看書,看不清什麽表情。他沈默幾秒,真心實意回答:“那你挺厲害的。”

“跟自己當向導賺學費的比差點。”

“……還行吧。”樊青臉上帶了點笑意,“當向導挺好的,有時候會有老板明明不愛出門還包月。”

“聽起來人傻錢多的。”欒也表情嚴肅,“那你抓緊多宰點。”

兩個人對著樂了半天,欒也終於重新開口。

“想好去哪了沒?”

“分數都沒出來,隨便看看。”樊青喝了口水。“不離家太遠就行。”

氣氛太過輕松,欒也看著書沒考慮太多,隨口問:“舍不得?”

“奶奶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欒也想起來了,對方說過姑姑一家在昆明打工。

欒也扭過頭看他,兩人對視了幾秒,樊青索性接著解釋。

“我爸媽不在了。”

欒也沈默片刻,把書合上放回去才開口:“我是不是問多了?”

“好多人第一二次見面就問了。”樊青說。“除了你。”

十幾歲的少年自己賺學費這種事聽起來挺苦情的,從學校到工作,樊青遇到過很多人,知道他年齡後,會忍不住問他家裏特別是父母的情況。

樊青理解這種帶著憐憫的好奇,但有時候也會覺得煩。

只有欒也,知道自己在賺學費和生活費,提出每個月給自己打錢,但從來沒問過家庭情況。

“我不至於那麽沒眼力見。”欒也說。

樊青笑了笑:“沒關系,挺久了,十三四年前的事。我都不太記得了。”

十三四年前。

那時候樊青什麽年紀?

房間裏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陽光浮浮沈沈,樓底下來福哼唧了兩聲,不知道在玩什麽。

最後由欒也率先打破。

“怎麽不在的?”

“淘金。”樊青回答。

欒也一怔,一時沒反應過來。

樊青知道他沒聽明白,嘴角彎了一下,又放下去。

“從這裏到瑞麗,再從瑞麗出去,越過國境線到緬甸的村子。那兒有條河,應該是是湄公河的一部分,我也沒去過。”

樊青擡手劃了一圈地圖,示意一個虛無的方向。

“河沙裏面有金砂,他們那個年代,很多老板會租一條開采船,雇人去河上淘金砂。就是把河沙挖起來,用機器或者人手工篩,把金砂一點點從泥裏篩出來,融成金子。”

“這個他們就叫淘金。”

欒也表情逐漸變得錯愕,比起他,樊青的語氣反而很平靜。

“我爸媽生我之前就去過,有了我之後回來了兩年,等我三歲的時候又出去了。”

“具體怎麽回事也是老板告訴我姑姑,我姑姑後來又告訴我的。那時候我……太小了,基本沒什麽印象。”

樊青停頓了一下,身體稍微往後仰了一點。從欒也的視角看過去,對方的神色在光裏變得有些模糊。

“他們說,我爸去船邊看水況的時候沒站穩,掉了下去。”

“河上那麽多船在挖沙,把河底挖得到處是深坑。水又急,一卷就下去了。他們在河上撈了兩天,旁邊的船也幫著找了,沒有撈到人。”

欒也看著他,沒能說出話。反而是樊青看起來比他平靜一些。

“我媽當時在船艙裏,聽到消息直接暈過去了。醒過來就跟著他們找人,好幾天沒睡覺,拉也拉不走,待在船頭往水裏看。”

說到這兒,樊青短暫的沈默了一下,才接著開口。

“本來一直有人看著她的,那天那個人進船艙想給她拿點吃的,再轉頭,人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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