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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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店裏沒人說話,窗外暫時沒人路過,挺安靜。

樊青盯著欒也。

欒也看著樊青。

來福在旁邊興奮的繞著兩個人喘氣。

樊青臉上的錯愕褪去,眉頭慢慢皺起:“你——”

欒也打斷他:“手機。”

樊青沒反應過來:“什麽?”

“拿出手機,點開微信,再點開收款碼。”欒也說,“來回六十是吧。”

樊青沒動,依舊皺著眉看他,語氣很冷:“我不是因為錢。”

“我知道。”欒也拿手機在桌子上敲了兩下,心平氣和。“你要是為了錢那天晚上就不會先走了——手機。”

樊青沈默了幾秒,拿出手機。

欒也開始掃碼,樊青低著頭,看見對方左手手腕戴著一條藍黑色的手編繩,不像一般手繩一樣墜了金或者玉,幹幹凈凈,只是花紋有點覆雜,有點像尼泊爾的風格。

等付了錢,欒也擡頭看他,眉頭依舊沒有舒展開。

欒也笑了笑:“覺得被騙了?”

樊青沒說話。

“我那天晚上是真說不了話,生病,嗓子失聲了。”欒也說,“喝了三天枇杷水,你要不信可以去問木阿奶。”

樊青盯著他的表情看了一會兒,對方的表情很平和,覺得眼前的人沒有說謊。

剛才第一眼看到這個人的時候,樊青除了不自在,其實是有點高興的。

那天夜裏對方一個人走在國道上,樊青按喇叭的時候他皺著眉回過頭,整個人除了有點不耐煩以外,看起來還很……冷漠。

是那種全世界都別來煩我的冷漠。

正常情況下一個人剛到新環境,是不會試圖走十公裏去逛超市的,要麽他心情很好,要麽他心情很差。對方明顯不是第一種。

所以車上對方不說話,樊青只覺得是心情不好——而自己並沒有一次又一次包容陌生人脾氣的理由,特別是行程因為對方出問題的情況下。

等發現對方其實是不能說話的時候,他的愧疚感達到了頂峰,還持續了好幾天。

這也是他今天主動過來搭話的理由。

結果對方非常自然的開口了。

被耍了——這是樊青的第一反應。

但對方明顯比他冷靜得多,不管是轉錢還是解釋。

情緒在短短一段時間裏經歷了過山車,他一下子變得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哦。”樊青說。

欒也看出了他的不自在。

“謝謝啊。”他說。

樊青楞了一下。

“那天晚上要是沒有你我得淋雨走十公裏。”欒也說。“手機沒電的情況下。”

“……不客氣。”樊青語氣緩和了不少。

就這麽幾句話的功夫,老板放好咖啡豆,從吧臺後面轉出來。見他們在聊天有點驚奇:“你們認識啊。”

欒也答:“坐過他的車。”

老板了然地點點頭:“進山是吧。”

欒也挑了下眉,老板繼續道:“你別看他年輕,做向導絕對是這片最靠譜的。”

向導?

這下欒也是真的有些詫異,看了一眼樊青。

老板還在堅持替樊青談生意:“你想去什麽地方玩,接著找他就行。”

欒也點點頭:“行啊。有推薦的嗎?”

剛才進來那桌客人在喊老板,老板轉頭去接待,走之前在樊青肩膀上拍了一下:“推薦!”

“……”

樊青看向欒也,對方正在註視著他。

“向導?”欒也問。”平時都幹嘛?“

“進山、徒步、環線景點、客人需要的時候也接送機場。”樊青回答。

“活還挺多。”欒也聽笑了。“導游?”

樊青掃他一眼:“沒導游證。不帶消費,不陪聊。”

還挺牛。

“有推薦的地方嗎?”欒也喝了口咖啡

“雪山北線,杜鵑坪,大峽谷,達措山。”樊青說,“新手徒步基本就這幾條。不喜歡徒步也可以去景點,幾個古鎮,或者更遠一點,虎跳峽,大理什麽的。”

“什麽價格?”

“看你去的地方,去幾天。拼團的話會便宜點。”

聊到自己熟悉的領域,樊青比剛才放松了一些。

欒也重覆了一遍:“拼團?”

“就是五湖四海一群人,如果都想去一條線,就一起找領隊,平攤費用。”

這對欒也有些新奇。

他以前去過很多地方,但基本都是一個人。極少數特殊情況請過向導,也是單人服務。

樊青看出來了,頓了一下:“周五有四個人想去徒步,看日照金山。兩天一夜。你要是去的話——”

他看了一眼欒也,覺得對方不像是缺錢的人,但還是繼續道:“可以和他們一起。”

欒也喝了口咖啡,沒立刻回答。

日照金山。

他以前在尼泊爾拍過,很震撼,對一個風光攝影師很有吸引力。

【其實你不適合,不愛攝影。】

“好玩嗎?”欒也問。

“看你怎麽定義。”樊青想了想,“有些人會覺得從早到晚都在徒步很累,很枯燥。”

【欒也,不要把時間浪費在沒有意義的事情上。】

欒也點點頭:“挺好。什麽時間出發?”

他做決定速度太快,樊青反而有些楞住了:“……一般是早上,會提前一天通知。”

電話號碼還沒記住。

“那留個微信吧,到時候順便把向導費用轉你。”欒也低頭,點開手機。

“……”

樊青沈默著拿起手機,加上微信之後,又把自己的電話發了過去。

“微信名就是真名。”樊青說。“號碼你可以存一下,出發前我會打給你。”

欒也低頭看了一眼,對方的頭像是青色山野間的一棵樹,名片寫著樊青。

他順手把自己的名字發了過去,收起手機:“行。”

兩天一夜的徒步團,其實線路很簡單,基本上算是新手團。但對於這個三分鐘內就決定進山的人,樊青稍微有點猶豫。

“你之前有沒有……”

“我有徒步經驗,很多。”欒也說。“但是沒帶裝備。”

樊青松了口氣:“可以買,也可以租。”

“買。”欒也立刻回答。

樊青看他一眼:“那你得去市裏買,有專業的店,東西很全。”

欒也看向他。

“市區來回一百。”樊青說。

欒也笑了:“現在就走嗎?”

樊青點點頭:“行。”

市區離村子有點遠,但還是有好幾家專業的登山設備專賣店,在市中心的商業街。樊青很熟悉,帶著欒也直奔店裏。

導購吹得天花亂墜,一直在推薦當季新款。欒也隨便看了幾眼,讓樊青挑了兩套覺得合適這趟徒步的款式。

出了店門,欒也看了眼時間:“在逛會兒,買點其他的。”

“什麽?”樊青沒反應過來。

“日常穿的衣服褲子鞋,那天就買了三件,輪班都輪不過來了。”欒也說。“還有趕時間沒買齊的洗面奶面霜防曬,拖鞋睡衣……”

“你是來旅游的嗎?”樊青終於忍不住問。“什麽都沒帶?”

“不是。”欒也笑笑,轉頭往其他店裏走。“來逃難的。”

樊青聞言看過去,對方帶著笑,看起來像是隨口接茬。

樊青止住話題,沒再問。

這次時間充裕,欒也逛了一個多小時,把覺得可能缺的東西都買齊了,還有時間去了趟藥店,買了點感冒上火之類的常備藥。

嗓子疼的時候喝了點喬飛白的胖大海,欒也重新買了一包還給對方,又買了點老人家能吃的鈣片紅棗之類,帶回去給木阿奶和送梨的老太太。

樊青一路上都沒吭聲,頂多在東西越來越多的時候幫欒也拎了一半。

他發現這人挺愛買東西的。自己就見了對方兩次,兩次都是帶人來買東西。

也可能因為對方什麽都沒帶。

想到這兒,樊青掃了一眼前面的人。

逃難。

有人逃難連換洗的床單都要買三套嗎?

雖然不陪聊,但樊青還挺盡職盡責,知道欒也不是啞巴了,依然幫忙把東西拎到了門口。

來來回回加上逛街,還挺累。欒也連東西都沒拆,洗了個澡直接躺下了。

直到睡了一覺,第二天清晨,欒也洗了個澡出來,擡眼就看到了客廳裏那堆購物袋。

他看了一會兒,又突然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就這麽突然遇到了黑車司機,發現對方原來是個向導,然後莫名其妙決定跟著進山,為此還莫名其妙跑這麽遠買了裝備,以及一大堆東西……

七八個袋子,放在茶幾上請壯觀。欒也看了一會兒,有點想不起來到底買了多少東西。

睡了一覺冷靜下來了,欒也沒拆那些大大小小的袋子,在窗臺邊抽了支煙,才從這種莫名其妙的情緒裏抽離出來,隱約開始有點後悔。

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和一群完全不認識的人去徒步……

每個字聽起來都讓他有種馬上鴿了樊青的沖動。

那為什麽會答應呢?

可能是因為腦海裏不註意就出現的柏明川的話,讓他有時候會生出一點稍縱即逝的

抗爭欲。

但好像自己是徒步還是在房間裏睡兩天,對於自己和別人來說都差不多。

突然發作的高昂情緒混合著緊接著冒出來強烈的逃避情緒,交錯發作的時候有點像人格分裂。

欒也嘆了口氣,拿起手機,點開樊青的聊天框。頁面還停留在自己發的名字上。

怎麽拒絕,生病,有事,還是直接說今天興致勃勃買完裝備回來以後突然不想去了?

對方估計覺得自己有病。

他猶豫了一下,先點開了樊青的朋友圈。

他都準備迎接一片空白了,結果撲面而來的是一長串圖片。

這麽一個青春年少愛裝憂郁的年紀,樊青的朋友圈居然不是三天可見,內容還挺豐富。文字依然很少,但圖片非常多,隔兩三天就會發幾張,大多都是山野,花草,湖泊,還有幾張松鼠,以及挺漂亮但不知道名字的鳥。

應該是徒步時拍的,每次發圖配文都是日期和地點。

1.20 雨崩。

2.01 阿布吉措。

2.05 蒼山。

……

欒也一張一張劃過去,專業的角度來看,有些圖構圖光線並不完美,但能感受到撲面而來自然的生命力。

看到一半樊青消息跳出來的時候,欒也嚇了一跳,差點以為自己不小心點了個讚被逮住了。

大清早偷窺被人朋友圈。

但對方只是發了個時間。

樊青:後天早上七點出發。

樊青:新買的登山鞋這兩天最好磨合一下。

欒也盯著看了三分鐘,最後還是回了個好。

進山那天是個晴天,最後敲定早上七點出發。欒也提前十分鐘出了巷子在路邊等。

除了那天進市裏買的裝備,他還是帶上了相機。一支煙抽完,蒙蒙亮的天色裏,樊青的白色小商務已經出現在路盡頭。

欒也看了一眼,七點整,挺準時。

車停在了自己身邊,欒也看了一眼,後座已經坐了一群人,正在語氣興奮地聊天。看起來氣氛還行。

他打開了副駕駛的門坐了上去。

一路開車到了營地,接下來的路車上不去,得徒步上山,晚上在山裏定好的民宿住一晚。民宿對面就是雪山,第二天看完了日照金山,再從另一條路下山返回這兒。

樊青交代了幾句註意事項,一群人開始跟著他進山。

這時候太陽剛剛出來,日光迷蒙,山裏還有淡淡的霧,籠罩著漫山遍野濃郁得化不開的綠色。風景非常好,路線也好走,一看就是新手村徒步線路。

欒也把拉鏈拉上,身後四個人正在嘰嘰喳喳討論一路上看到的各種景色。

三女一男,很年輕,聽對話應該是放假的大學生,對一切都很新奇,一路上經常停下來拍照,還問了樊青很多山裏問題。

不認識的動物和植物,路上別人留下的標記是什麽意思,什麽時候能看到日照金山,在山裏迷路怎麽辦……

年輕人的求知欲,欒也在心裏感慨了一下。

但更讓他感慨的是,樊青雖然話不多,但居然都能回答得上來。

和那天在市裏幫自己挑徒步裝備一樣,非常專業。

問到最後,估計是覺得這個向導挺厲害,看起來又太年輕,其中一個女生還問了一下年齡。

樊青答:“馬上十九。”

欒也看他一眼。

馬上十九,那就是十八——欒也有點想笑。

可能覺得這麽介紹自己顯得大一點兒。

女生“啊”了一下,估計還是覺得他挺小。

“我十六歲就當向導了。”樊青沒回頭,“家就在山裏。”

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沖鋒衣,袖口褲腿都束好,整個人身材挺拔,看起來比平時成熟不少。

女生放心了,豎了個大拇指,真心實意道:“真牛。”

剛開始在車上估計因為剛見面,還有些尷尬,幾個人沒怎麽和欒也交流,現在一起走了一段路,氣氛好了很多,開始主動和他搭話。

“我們還以為約不到人了呢。”其中一個戴眼鏡的女生笑著說,“沒想到還能遇到帥哥拼團,好幸運。”

“帥哥你哪人啊?”

“……叫我欒也就行。”欒也說完才回答上一個問題,“杭州人。”

“我們去年也去杭州玩了。”對方立刻興奮起來,“特別美。”

欒也笑了笑沒說話。

去年,那比他好點。

他都好幾年沒去過杭州了。

唯一一個男生指了指他的相機:“哥們,專業的啊。”

“拍著玩兒。”欒也說。

“中途能不能幫我們拍幾張照啊。”其中一個女生說,“我們沒帶相機。”

“不太行。”欒也說。

他拒絕得太快,樊青沒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欒也臉上還帶著笑,語氣很隨意,聽起來很有禮貌。

“我這個是風光相機,拍人像不好看,肯定不如你們自己拍的。”

他都這麽說了,對方自然不會糾纏。“啊”了一聲表示了解,轉而又說起別的。

路程過半,山裏的霧已經散得一幹二凈。高海拔和長時間的行走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只剩下了喘息聲和腳步聲。

欒也在看了一眼前面的樊青。

比起他們對方的氣息明顯要平和很多,看起來並不覺得疲憊。還會有意識的控制速度,發現他們落後,會放緩腳步等一等,讓他們調整。

太陽越來越高,穿過林區進入草甸,路段開始變低。轉過一個山谷,藍與綠鋪天蓋地,交織著朝眼前壓過來。

四周山野豐饒,野生的杜鵑花開得正好。山坡下面是一個小小的湖泊。湖水和天空一樣藍得刺目。湖邊堆著瑪尼堆,上面掛滿五顏六色的經幡,在風中搖曳。

“草甸湖。”樊青回頭簡短的介紹了幾句,“可以在這兒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

風景使人滿血覆活,一群人顧不上吃東西,尖叫著奔向湖邊,竄來竄去開始拍照留念。

風景太好,欒也同樣拿出了相機。

拍了幾張,樊青就知道他不是自己口中所說的“拍著玩兒。”

對方拍照的樣子非常專業。拍兩張之後欒也會低頭調整相機的參數,動作很熟練。有時候估計是對照片不太滿意,對方會稍微皺一下眉頭,重新調整。

不過欒也也沒拍多久,大概五六分鐘後,他就放下了相機,轉頭朝樊青看過來。

目光對視後,欒也問:“你走這條線路走過多少次?”

“二三十次了吧。”樊青回憶了幾秒,“一般帶新手都會走這一條,安全。”

“那這種景色你應該已經看麻木了吧。”欒也說,“會不會覺得拍照的人有點傻?”

以前他去很多地方拍照的時候,當地人也會開玩笑說欒也拍照的地方他們都快看吐了,不明白千裏迢迢來拍攝有什麽意義。

沒有意義。

欒也,不要把時間浪費在沒有意義的事情上。

但沒想到樊青搖搖頭,表情和語氣像是草甸緩和的風。

“我之前接過很多像他們這樣——”樊青指了指底下圍著湖瘋跑尖叫的大學生。“非常開心的。”

欒也笑了笑。

“也有人在這兒求婚,有人在這兒吵架。還有人一到這兒就開始哭,因為旅游前分手了。”樊青接著說。

“每一秒鐘,每一個人,心情不一樣,風景也不一樣。”

“不管哪種情緒都有意義,沒有人會覺得傻。”樊青說。

山野裏的草木溫柔的包裹著湖岸,風裏有濕潤的泥土氣息和青草的味道。欒也看了樊青好一會兒,輕輕笑了。

他把相機遞給樊青:“要不要看看?”

樊青只猶豫了一秒,就把相機接了過去。

欒也拍得不多,只有五六張,但攝像頭裏的照片不管是構圖、取景、光線,都非常漂亮。

“怎麽樣?”欒也問。

“很漂亮。”樊青答。

他想了想又問:“這個相機拍人真的不好看嗎?”

他是疑問的語氣,但心裏差不多已經有了答案。

“假的。”果然,欒也笑了一下。

“我不喜歡拍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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