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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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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夏昀崧今日回府很早,他已重新搬回寧遠王府,只是門口寧遠王的匾額被剝下。

夏平南犯下幾乎是株連九族的大錯,只是剝了寧遠王的封號,亦是萬幸。

如今的大門上只簡單書上‘夏府’二字,端正清雅立在那兒。

他踏進屋時,門內傳來細聲攀談。

猜到是誰,他只無奈一笑,推門而入,“用膳了麽?”

如今早已過了午時,他在宮中用過膳,可見屋內討論得如此熱火朝天,只怕早就忘了午膳為何物。

屋內的人見夏昀崧進來,匆匆忙忙起身行禮,只留柳絮拿著手裏新出爐,墨跡尚且未幹的話本子,興致勃勃翻閱,只回了一聲,“還未,快了,寫完這點再用。”

忽地想起什麽,她扭頭看向肖盼,“肖大人餓了嗎?”

肖盼窘迫搖頭,矢口道:“未曾。”可肚子絲毫沒給他面子,響起一連串‘咕咕’聲,他下朝後直奔夏府,清晨墊肚子的那點東西早就消化殆盡。

可忙起來後,竟絲毫不覺餓得,如今思緒被打斷這才緩過神來。

柳絮連忙讓人備膳,自己將肖盼親手寫下的手稿一一整理好。

肖盼俯身將最後一節故事敘完。

夏昀崧走過來同柳絮一起整理,擡手間,一張紙箋赫然是‘夏松’的大名,他微微頓了頓,一股莫名的羞恥感從腳心蔓延。

柳絮從他手中把信紙接過,嘟囔道:“別弄別弄,你快去忙你自個的事。”

夏昀崧第一次有些後悔當初隨口答應阿絮的事。

事情還得回道新皇登基後,寧遠王的惡行在京中傳了許久,竟只是被奪了封號,京中百姓不滿,更有甚者還在夏府門前扔爛菜葉子和臭雞蛋。

柳絮在府裏氣得滿院走,心底裏把林全釋罵了個狗血淋頭。

夏昀崧不在意這些,只將她攬了過來,讓她安心。

可柳絮咽不下這口惡氣,正值那日肖盼上門拜訪。

柳絮眼珠子一轉,林全釋可以憑輿論毀人,那她也可以用輿論塑人。

她不會寫沒關系,這不是有個才氣滿滿的肖大人麽。

肖盼感覺自己被什麽東西盯上,他扭頭一看,夏夫人正趴在門口瞧他。

他心中不由一寒。

當夜,柳絮便將自己的計劃大致說於夏昀崧。

夏昀崧沒指望能有什麽效果,可能讓整日呆在府中的阿絮打發些時間,那便極好,於是溫聲允諾。

柳絮說幹就幹,第二日便忽悠了肖盼上門。

肖盼初次一聽,當即拒絕,他乃進士出身,善詩賦,能作文,怎可寫這種混跡於市井的俗文俗語。

柳絮哀嘆兩聲,“可惜我家夏郎,一身賢才為國,於亂局之中舍己定勢,難道就任其遭受屈辱,罵名遺千年?”

肖盼嘴唇囁嚅,心中糾結萬分,最後只能閉眼妥協,“夏夫人,在下願寫。只是這作者署名,在下實在…….”

若是讓同僚們知曉他寫這等俗文,定然不齒。

柳絮只要他這句話,欣然道:“只要肖大人願寫,一切都不成問題,署名隨便取個便是,不重要。”

她早已想好大綱,全數說與肖盼。將夏昀崧吹得如天神降臨,既清冷避世,又因悲憫而不得不入世,救萬民於水火,拯天下於危難,非凡人哉。

肖盼聽得眼皮直顫,再這麽下去,夏大人快羽化飛升了。

柳絮正說到夏松乍逢林逝,見其惡毒,手指微動,一股無形之氣瞬間將其扇飛,林逝…….

他張口打斷,“夏夫人,這不合理。子不語:怪力亂神。”

“夏松怎會在不接觸林逝的情況下,便將其打飛!?”

柳絮正說到興頭,容不下有人質疑,張口反駁:“怎麽不會?你沒見過不代表不存在!”

“這是故事效果!故事效果!不打林狗賊,難解恨氣!”

肖盼忍,補充道,“弱化些便好。”

柳絮繼而繼續自己的神思遐想,“再說林逝此人,本以為只是個小嘍啰,誰知其手段了得,竟能招出十萬陰兵,打得夏松措手不及。”

肖盼忍得額角冒出青筋,終憋不住,“夏夫人,這十萬陰兵從何而來?”

柳絮義正言辭,“不反面吹一吹林逝,怎麽能正面烘托出夏松的厲害?”

肖盼再不忍聽她思緒漫游,只匆匆道:“我先寫上一回給您看如何?”

柳絮等的就是這個,欣然托腮,命人奉上早已備好的筆墨紙硯,“好啊,寫吧,我等你。”

肖盼:…….

肖盼不愧是官士出身,即便柳絮想法漫天,他也依舊在其中提練出關鍵之處,思及寫書目的,又詳盡加上史實,真假摻合,邏輯通順。

雖第一章只是簡單論述夏松身世,一切都還沒開始,可懸念、暗示等一應俱全,留下足夠的鉤子。

寫到興處,他甚至賦詩一二,言語通俗,或是詼諧,或是稱頌。

柳絮細細看過,心中越發滿意,果真找對了人。

肖盼還在等她讀完後的意見,只見柳絮素手一伸,“第二回呢?”

這一日就這麽匆匆過去,柳絮一面看,一面誇,將肖盼吹得天花亂墜,文豪再世。

肖盼早已忘記什麽叫文官雅士不碰市井俗書,只覺越寫越順。

一日畢,屋內紙張占了大半張桌子,柳絮一一看完,又將其晾幹後整理在一起。

兩人都還未曾用膳,柳絮備上一桌好酒好菜,心裏還在尋思著如何哄得他明日心甘情願的來,只聽肖盼用完膳後拱手道:“夏夫人,肖某明日無早朝,會早些上門拜訪。”

柳絮心中大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關切道:“肖大人註意身體,慢些也無妨。”

肖盼搖了搖頭,心中還停留在筆下夏松那慷慨激昂的情懷之中,只道:“勞夏夫人關切,此乃為夏大人之謀要事,肖某自當盡心竭力。”

一連幾日,肖盼日日上門拜訪,極盡筆墨,所寫出的上半卷被柳絮裝訂出來,匿名送去茶館,卷末署名絮盼。

既是取她和肖盼的字,又暗含柳絮的殷殷期盼。

茶館的人原先不肯,後閱讀一回後,便手不離書,不僅滿口答應甚至還催柳絮這邊盡快交出下半卷。

並打聽能否給他個獨家說書,他願以重金相購。

柳絮應下催促,後半個要求卻斷然拒絕。

她早已命人手抄數本,送往其他茶館。

如今各家茶館應當在緊鑼密鼓地籌備著。

夏昀崧替柳絮整理好最後幾回書目,肖盼行禮後,還在一旁揮墨書寫。

待肖盼了卻這一回,幾人才去殿中用膳。

膳後,肖盼照往常一般回了書房,迫不及待地去將剛才用膳時冒出的想法書下來。

柳絮留在殿裏陪夏昀崧,貼切道:“宮裏忙完了?”

新朝更替,瑣事一堆,夏昀崧日日忙到夜深才回,如今回得這麽早,定然是處理得差不多了。

夏昀崧嗯了一聲,擡眼看向窗外,“阿絮,隨我去個地方可好?”

街上黃葉滿地,枝頭卻空落落的,只餘枯枝細幹生在那兒,徒留蕭索。

夏昀崧沒帶其他人,只提上兩壺好酒,又拉著柳絮去城東的燒鵝店買了半只燒鵝。

兩人一路往城外而去,街上人影散亂,夏昀崧只一手提著物件,一手握緊柳絮的手,仿佛便已經得到所有。

一直到兩人到達一處城東外山上的一處斜坡,傾斜的土坡被人理出一大塊平地用以修建墓穴。

墓前只簡單立著一塊石碑,上刻著:太傅鄒翰錦之墓。

無任何家眷子嗣,也無生卒年份,更無生平事跡,就簡簡單單刻著這麽幾個字。

夏昀崧將杜銘轉交給他的那兩壺酒放在墓前,又將燒鵝打開,恭恭敬敬地呈上,帶著柳絮磕了三個響頭。

老太傅鄒翰錦,自打柳絮第一次入上京開始,便有人一直提及:夏昀崧手刃恩師,舉世大學者鄒翰錦被誅。

這種偉人的遺體大多被安置回祖籍,若是得聖恩,更可入皇陵與君長伴。

可為何鄒老太傅的墓卻被安置在這兒?

夏昀崧眉眼默默,啟唇輕聲解惑,“老太傅死前吩咐將他的墓堆在城外山坡上能看見上京滿城的地方。”

“不許修得太奢侈,只土石一堆,石碑一塊即可。墓碑上只刻性命,其餘一貫不刻,生卒年亦不留。”

“他要一個人安安靜靜留在這兒,守著偌大繁華的上京城。”

“老太傅的子嗣後代雖不忍,可最後也遂了他的願,只帶走他的舊衣裳,回祖籍修了一座衣冠冢。”

柳絮頓住,再次跪拜在地上,又為太傅磕了三響頭。

夏昀崧默然看向墓碑,輕聲道:“太傅,孽徒攜妻來看你了。”

回去路上,夏昀崧一直默聲沒說話,柳絮知道他心中難過,當年真相她也不願再問,只沿路買了些甜果點心,盼甜食能讓他開心些。

可誰知夏昀崧卻在府上給她備了個大驚喜。

柳絮看著夏昀崧替她準備的快馬和行囊,臉上幾乎掛不住笑,她扭頭瞇眼,“這是什麽意思?”

夏昀崧心裏發苦發悶,可柳絮再不能在這兒長久呆下去。

他只道:“阿絮,冬至不遠,你該北上了。”

柳絮心裏本想著能呆到最後的天數再走,可誰知架不住這人主動攆她。

她氣道:“好啊夏昀崧,長本事了,敢追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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