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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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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柳絮接住她倒下的身子。

目光狠狠撂過那手中空了刀的紅巾軍,起身便是給他一劍。

劍刃從那男人的額角劃過,一道血線貫穿他整張臉頰,又連接著胸口,衣襟連著皮肉一通被劈破,血肉直湧。

唐義見狀,一時間竟不敢上前。

柳絮查看歡玉的傷口,刀刃太深,根本不敢拔出來。

她有些無措,自己都沒察覺自己握著歡玉的手發著顫,她殺過許多人,可還沒親眼見過朋友在自己眼前死去。

“你……你還好嗎?”

歡玉眼眸有些渙散,無力的掃了柳絮一眼,下意識看向遠方。

那個方向,是歡顏樓。

過往種種在她眼前飛逝而過,她成為第三者,走馬觀花地看著這一切。

還有些遺憾沒有完成,但歡玉卻覺得值了。

只是阿銀…….

柳絮眼睜睜看著歡玉在她懷中斷氣,她一劍斬斷想沖上來紅巾軍,將歡玉輕輕放在地上。

莫名的恨在她心間翻湧,這群打著權貴不仁、為民奪權的紅巾軍,他們的屠刀何曾對準過權貴?

他們所到之處,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

他們分明是打著個招牌,到處廝殺掠奪,只為自己榮華富貴。

就是這樣一群人,把偌大的河間城變成這個樣子。

還有那些所謂的將領、校尉。

她來時只覺奇怪,紅巾軍為何如此輕易便拿下河間城,在這裏作威作福。

河間雖不比襄垣,但好歹也是北方大城,王爺雖然不在這兒,那那些府軍呢?將領校尉呢?

總不至於都如太平縣府軍一般,迎面碰上紅巾軍,被打得措手不及吧。

如今她入城也近半月,足足兩個半月的時間,那些都督、校尉,一個都沒動。

分明是心中有鬼。

大家都在隔岸觀火呢,都在看長樂王回不回來,上京那邊什麽個說法。

大家都等著這場好戲如何唱下去,都等著一個絕好的時機,絕好的讓他們光明正大逐鹿中原的好時機。

沒有人會關心河間城的百姓,正如歷史上不會留下任何一個平民的名字。

他們是塵埃,是沙礫,是幽草,沒有人會為這樣細微的生命叫屈。

正如沒有人會記得柳絮那被屠的村子,那或善或惡的村民,他們只會記得長樂王剿匪成功的偉績。

柳絮一瞬間有些無力,可她心口的那團火依舊在燃燒著,甚至愈來愈盛大、熱烈。

第一次遇見王爺,第一次去上京,第一次看見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兩個人,這點燃了她心中對權力的渴望和向往。

可如今,她在睥睨,她在叫囂,她在不滿。

柳絮像是殺紅了眼,逢右肩綁著紅巾的人便砍,遇見她的皆死得淒慘。

她像個從地獄爬起來的煞神,遇者即死。

城門外,一大批人沖殺攻城。

門口的守兵還來不及關城門,便被沖破。

城中百姓紛紛躲進門中,透著門縫觀望,沖在最前面的是三個年輕人,都約莫二十左右,站在左側那個稍高大些的男人手中還提著一具屍體。

這屍體被拖拽在地上,一只手無力垂晃在空中,手臂上綁著鮮紅的麻布。

沖進城門,文玄高聲道:“奉長樂王府柳典軍之命,攜上千勇士進城誅殺叛黨!”

“諸百姓快快回院躲避,免得沾了這晦氣的血色。”

站在文玄右側的男人一襲虎紋鎧甲,眉眼鋒厲,目光炯炯,他同樣厲聲道:“奉魏代郡守之命,攜五千襄垣郡精銳前來誅敵,平定叛亂,還河間城太平。”

是長樂王和襄垣城郡守!!!

有人來救他們了,他們沒有被拋棄。

緊緊封死的木門內,餓得兩頰凹陷的一家子抱在一起,喜極而泣。

兩隊人分成幾路小隊,見紅巾便殺。

楊天邑動作靈活,拖著紅巾軍屍體沖上城墻,就地撕破那屍體身上的錦綢,將他高高懸掛於城墻之上。

還是鮮紅的血珠順著屍身,一滴一滴滴下城墻,落在青磚地上。

青磚上還遺留著一灘又一灘暗紅的血跡。

那些血跡是兩個半月前死去的長樂王府親衛,是不服從的富商權貴家眷,是不屈的河間城百姓留下的。

那時的河間城籠罩著一層陰霾,每個人臉上都是驚懼惶恐。

而兩個半月之後,這處青磚又迎來了新鮮的血液,卻讓人拍手稱快,狠狠吐了一口惡氣。

唐義見勢不對,趁著人群混亂,悄悄逃走。

文玄和楊天邑帶著司萍和一小隊人同柳絮會和,見柳絮滿臉冷煞,一時之間竟不敢靠前。

柳絮將周圍的紅巾軍殺盡,腳步踉蹌幾下,以劍抵在地上,勉強撐著。

劍刃上全是血,不足一刻便將那一小塊地染紅一片。

司萍擔憂地走向柳絮,喃喃道:“柳隊……”

柳絮搖了搖頭,強迫自己清醒,聞言看向司萍,嗓子還有些啞,“你還好嗎?”

她目光被司萍右臂上的血口吸引住,司萍下意識捂住,臉上勉強帶上笑:“不礙事的,等會包紮一下就好。”

倒是柳隊…..

她從來沒看見過柳絮身上這麽多道血口,胳膊、後背、大腿……她都快變成一個血人了。

柳絮又掃過文玄和楊天邑,見他們倆好好的,這才安下心。

她冷靜下來,往四周探了一圈,強行讓自己不再去看歡玉。

“全力搜刮紅巾軍,能活捉活捉,不配合的,就地處決。”

“將王平屍首懸於城墻之上,七天七夜。”

“這兩月以來城中多發失蹤案,倉勇已查明,全乃乃城中人所幹,他們交由給紅巾軍,力壯的充軍,弱小的烹食。”

“將這群人全部查出來,一個都不放過。”

“剛才犧牲的那些人,記錄入冊,送其歸家。”

“其餘待王爺歸來再做商量。”

“還有世子…..世子…..我……親自去。”

柳絮提劍,卻覺得渾身乏力,身體仿佛此時才有知覺一般,四處密密麻麻地疼。

她有些……提不動劍了。

司萍和文玄上前扶住她,司萍已有些哽咽,“柳隊,你休息一會兒吧。”

柳絮搖頭,“文玄同我去便是。”

“司萍,你把歡玉姑娘和她的姐妹們送回歡顏閣,我去接回世子便回。”

司萍只能應是。

文玄攙扶住柳絮,又喊了一隊人跟上。

柳絮掃了一眼那些人,短短幾日便有模有樣,她讚道:“你和楊天邑這次幹得不錯。”

若不是有文玄和楊天邑在外面接應,只怕她這次殺了王平之後,只能死在這兒。

文玄目中的擔憂一直沒散過,輕聲道:“你當時叫我們留在外面組織流民時,我便猜到你有此意。”

“我們只有五個人,勉力一戰,或許能帶出世子。”

“但若是只帶出了世子,棄河間城於不顧,只怕整個河間城會失了民心。”

“若是王爺想回來以此為根據地做事,只怕是難了。”

他們本就投靠於王爺麾下,自然事事為了王爺的大業著想。

柳絮垂眸,文玄和她想得不差,只是…….

柳絮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歡玉的死還滯留在她腦海裏,讓她久久不能抹去。

明明她可以活的,只要她好好躲起來。

她和歡顏樓已經做得夠多了。

在這個人人只求自保的時候。

去往宋家的路不遠,或近或遠的地方傳來陣陣廝殺聲,可走向宋家的這條路卻格外的僻靜,只有地上一灘又一灘的血跡。

一道急促的聲音由遠及近,是襄垣軍的人,他手中拿著一封染著血跡的信,單膝抱拳下跪。

“柳典軍,文兄弟,校尉命我來稟告,長樂王府一眾人處死王府內探後,自縊於長樂王府後門,徒留下數封血書貼於地面。”

語盡,他呈上血書。

柳絮眼中早已血紅一片,一顆豆大的眼淚從眼眶中劃過。

劉管家……

她接過血書,上邊字跡一筆一劃,寫得有些發顫。

與河間城父老鄉親書

老奴乃長樂王府管家劉松,得老王爺恩惠,進府討活,又蒙王爺提攜,任了這王府的管家,晃晃回首,竟已五十九年有餘。王爺向來愛民如子,在河間城這些年不僅廣施錢糧,還減稅輕徭。

但時運不濟,河間城突然遭此一難,王爺此時卻南下平叛,徒留世子一人在府。王爺與王妃恩愛非凡,自王妃去後,世子便是王爺的唯一念想。劉松自私,在叛黨進城之後,只以世子性命為重,帶著王府眾人向叛黨匪首王平弓腰,卻忽略了河間城父老鄉親們的安危,也違背老王爺的教誨,辜負王爺的信任。

幸得柳典軍冒死進城,全力謀劃,不僅保全世子,還全力誅殺黨首王平,還河間城安寧。劉松自知犯下大錯,無臉再見王爺,也無顏再見河間城的父老鄉親。劉松懦弱,只願泉下能得老王爺一見,親自向老王爺負荊請罪,任老王爺責罰。

罪奴劉松頓首。

幾張薄薄的信紙上沾染著慢慢的血跡,血漬深深染進紙中,血濃處,依稀還有未幹透的血在陽光下流淌。

柳絮將信紙遞給文玄,死死閉上眼睛,幾息後,她大喘一口氣,“走,先去接世子,再回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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