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關燈
第六章

殿內靜得發沈,只餘下窗閣外偶爾掠過的鳥鳴聲。

少年有些怪異的聲音似乎還縈繞在耳際,謝宏青沈聲道:“小小叛黨,不足為懼,禁軍乃軍中精銳,定能讓陛下大口飲酒,安心修習。”

“龍武軍、神武軍在北帳嚴陣以待,只待陛下一聲令下,即可揮師北上,平定亂黨。”

“陛下可萬分安心。”

謝宏青聲音緩緩穿過大殿,仿佛縈繞於梁柱之上,也傳進謝懷的心中。

謝懷強忍著眉間的不耐,一句‘老東西’死死壓在喉間,頃刻,他笑道:“聽了叔父這一席話,我果然安心不少,來來來,給叔父滿上!”

夏昀崧交代他的事他辦了,謝宏青油鹽不進,他也沒辦法,謝懷撂下這擔子,果真如謝宏青說的那般安生飲上美酒佳釀。

要他說,他這舅舅當真是想得太多,沒事喊長樂王回京作甚麽?還要他設宴相迎,不過一個過氣兒的王爺罷了,無權無勢,浪費他時間。

夏昀崧眉眼微擡,悄然打量一眼臺上坐著的外侄,他似乎被長樂王幾句話給說服了,再未提及北方的亂況,只閑閑握著酒杯,有一句沒一句的應付著夏太後的關切。

夏太後則憂慮得多,一邊勸誡著謝懷少喝些酒,一邊暗示著他再提北邊困境,向長樂王施壓。

見謝懷眉眼倦倦,似是疲乏至極,她再不提那些擾心事,關切道:“我兒可是累了?”

謝懷微微點頭,長袍下的屁股挪了挪,想走之意顯而易見。

夏太後想放謝懷走,她就這一個孩子,還是當朝天子,怎能不似捧在手裏、含在嘴裏地寵著?

她清了清嗓子,卻在開口的那一刻和夏昀崧對視上,面對胞弟的凝視,她張口無言,只端坐在那,整個人的氣勢像是碰見了一盆冷水,瞬間消了下來。

殿中氛圍凝固,波譎雲詭,誰也不敢大聲說話,都怕沖撞了那位夏王爺。

而此時站在暗處的柳絮心中亦掀起驚濤駭浪。

她死死盯著坐落在帝王身邊的那位寧遠王,反覆瞧著他的容貌,心中驚駭,怎會有這麽相似的人?

這位眾人懼怕的王爺今兒穿著一身祥雲紫袍,鴉染的長發被一頂嵌玉金冠束在腦後,華麗無比,尊貴非凡。

可她怎麽瞧,怎麽看,他分明同她那早逝的亡夫生得一模一樣。

夏太後許是瞧著殿中人坐立不安,主動把話題給連上,“聽聞長慶王進宮時遭遇一群匪徒?可還安好?”

扯著無聊的廢話,若不安好,還能好生生坐在這?

柳絮打量寧遠王的閑暇時分,心中暗暗回道。

早前聽王爺和潘先生談起過京中格局,直言這母子二人全靠寧遠王在背後給他們撐著。

如今她也算見識了。

寧遠王是夏太後胞弟,自然也姓夏,姓夏……..世上真有這等巧合?

謝宏青笑道:“無礙,多虧禁軍來得及時。”

夏太後聞言反而生出幾抹埋怨,“那些個禁軍還自稱軍中精銳,連個活口都沒留住。哀家可是聽說長慶王麾下有個奇人,不僅發現那屋檐上埋伏的小賊,甚至還一舉生擒了他?”

“那人如今可在?哀家要好好賞他!”

柳絮心中暗驚,壞了,沖她來的。

既然是賞,謝宏青也沒有瞞著的意思,“太後娘娘要好好賞你,還不快快謝恩?”

柳絮從燭影昏暗的角落中快步而出,跪地伏腰,“草民柳絮,謝太後娘娘恩賞。”

夏昀崧百無聊賴的聽著夏太後說話,心中思索著如何再探明長慶王的意思。

他眼眸不自覺鎖住從角落裏冒出來的人影,那道身影,熟悉至極。

而她說話的那一刻始,他指尖酒盞不自主地滑落,濺濕他半身衣裳,也引得滿殿的目光。

“無礙,”他故作鎮定地撫了撫衣裳,斂眉壓住眼中的錯亂,也抑住胸腔中剎那間綻放的奔騰喜意。

夏太後掃了自家弟弟一眼,目光又落在柳絮身上,“柳絮?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倒是個好名字。”

夏太後多看了她兩眼,瞧見她身上的衣裳,又道:“你如今在長慶王手下當差?”

“回太後娘娘,家遭悍匪,蒙王爺相救,自當償恩。”

“倒是個有情有義的,”夏太後瞧著地上跪著的柳絮,越瞧越是驚疑,“你且起身,讓我好好瞧瞧你。”

柳絮聞言徑直站了起來,任由太後瞧著。

先皇樂於搜刮美人,夏太後在後宮十數年,什麽女子沒見過,方才瞧著這柳絮,即便是親衛長袍籠著,也壓不住她那窈窕的身段。

“你是女子?”她微微瞇眼。

柳絮跪地,心中有些驚惶,“回太後娘娘,草民確實是女子。”

“女子……”夏太後淺吟著,倏然一笑,緩了柳絮的焦憂,“長慶王倒是慧眼識珠,不知從哪找了你這奇女子。”

“如今還是白身?”

柳絮不由得看向王爺,王爺只道將她納入親衛,她尚且還算白身?

謝宏青笑,“這丫頭一路跟著我進京,只堪堪算我親衛的一員,尚無一官半職,是白身。”

“我朝雖不禁止女子從軍,可世人大都覺得女子嬌弱,理應在家相夫教子,這柳絮可不一般啊。”

她朝著謝宏青笑道,總算是露出今天第一抹舒心的笑。

“你今年幾歲?”

“十九。”

“尚未婚配?”京中女子十六出嫁,她十五便已進宮為妃,柳絮十九,按照慣例理應嫁為他婦。

可這女子一身野性,身手矯健,料不是尋常女子。

柳絮不知為何,低垂的眼眸暗自窺了寧遠王一眼,如實道:“有一丈夫,去年沒了。”

如此…….倒和她同病相憐。

夏昀崧握著杯盞的長指微滯,見她看向自己的那一眼,已明白她已認出了自己,心中半是悵惶,半是擔憂。

她這次,必定要生重怒。

“倒也可憐,念你英勇,護王爺有功,留在王府擔個副典軍,也算遂了想報恩的念頭。”

柳絮微驚,竟來不及顧及夏太後身下坐著的那位真假丈夫,跪地叩首:“謝太後娘娘。”

一直到下了宴席,出了宮門,柳絮才在程校尉的一聲聲打趣中回過神來。

她尚且還有些事後恍惚感,無奈道:“校尉還是別拿我開玩笑了,今夜已然波折。”

坐在轎子內的謝宏青聽後來了興趣,撩開簾子一角,“波折什麽,說來聽聽?”

柳絮雖是草莽出身,可跟在王爺身邊這幾月的所見所聞,已然讓她心中對這天下格局不說了解十分,三分也是有的。

她如實道:“今兒擺明了就是場鴻門宴,若非陛下靠不住,王爺您勢必要被架在火上烤。”

“太後娘娘此後又對我讚賞有加,當真讓我惶恐。”

謝宏青笑,連柳參軍都壓不住笑意,謝宏青樂道:“年紀不大,想得倒還周全。這賞你盡管受著,日後好好跟著程校尉做事。”

寧遠王可不是那麽無禮的人,這堪堪是個見面禮罷了。

先兵後禮,只怕再隔上兩天,寧遠王府的拜帖便要遞到長樂王府。

思及此,柳參軍不無憂慮,“王爺您還沒想好?”

待幾天後寧遠王當真進了長樂王府的門,他們的形勢那可就難了。

北方那群叛黨只當王爺已倒向皇帝這方,勢必要魚死網破。

謝宏青沈默一瞬,“總該是還有幾天。先帝在時待我不薄,我總該念著他幾分好。”

當今天子乃他唯一血脈,要是他也反了,豈不任由這孤子受四面蹉跎?

再者,當今這局面驟然一破,只怕山河破碎,風雨飄搖,好不容易挨過旱災的天下黎民又將迎來一場腥風血雨。

寧遠王身在局中,他又何嘗不是?

柳參軍不再說話,他明白王爺心思。他投身於長樂王麾下,不就是看中他仁厚愛民?

他如今都還記得八年前的旱災慘狀,若非長樂王強行帶著軍隊開倉放糧,只怕渤海一帶百姓十不存一。

柳絮只垂眸聽著,心中還在想著那寧遠王,只待私下找個機會問問程校尉,這寧遠王的名諱,他常年跟王爺久,必然知曉。

這邊各有各的憂慮事,看似寧靜幽謐的深宮之中,也垢納著無數腌臜汙穢。

夏昀崧並未急著出宮,而是同夏太後陪伴著陛下回宮。

先帝雖然好收納美人,可子嗣稀疏,薨逝前僅有謝懷這一個血脈。

他明白長姐急著掠自己回來的苦,孤兒寡母一朝被推上風口浪尖的位置,任誰不惶恐?

若是父親在,斷然不會如此……

夏昀崧垂眸,誰能料到一年前夏氏嫡親一脈滿門被屠,至今仍是一門懸案?

三年前他傲氣出走時,斷然想不到回來後竟會是此番不到黃泉不相見的局面。

幸好,阿絮還活著。

夏太後攙扶著謝懷,少年似乎飲多了酒,此時還暈乎乎地靠在母親懷裏,像只幼獸一般無害。

夏昀崧跟在母子倆身後,身後是一群跟隨的侍女太監,夏太後喚了兩個小公公上來扶著陛下,她兀自回頭,無奈笑道:“今天懷兒又讓你失望了?”

夏昀崧搖頭,“並無,長樂王是個聰明人,點得太過不是好事。”

夏太後進宮時,夏昀崧才不到五歲,她仍然記得那時的他尚且因為功課背不出而急得站在原地小聲哭泣的模樣。

此後多是聽母親進宮陪伴時念起他,聽聞他又背下了哪篇生澀的章論,又成了京中人稱讚不絕的才子。

少年縱馬踏春花,好不肆意瀟灑。

再後來就是母親進宮哭訴,這糊塗兒傲氣離京,氣得她父親三天三夜睡不好。

好在他還算有良心,兩年後寄回一封信,說自己過得很好。

滿腔怒火只剩擔憂的寧遠王和寧遠王妃這才安下心。

可誰料此後不到一年,寧遠王和寧遠王妃雙雙暴斃,連帶著夏氏嫡親一脈也遭來橫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