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無塵捏緊了劍，忽而擡了擡，狠狠的朝著李羨背脊刺了過去。

李羨，可是那久經沙場的人。

他身子微微一偏，軒轅無塵只刺傷了李羨的手臂。若不是李羨因為女兒心緒激動，軒轅無塵這三腳貓的功夫，卻也是根本奈何不了李羨。

電光火石之間，李羨已然是扣住了軒轅無塵的手腕。

他冷哼了一聲，猛然是用力。

哢擦了一聲，軒轅無塵的手腕也是生生骨折。

咚的一下，那染血的寶劍頓時也是落在了地上。

李羨一雙眸子之中，卻也是泛起了淺淺的血紅。

戰場上，敵人都是要死的，決不能容情。

李羨驀然將寶劍比著了軒轅無塵的咽喉。

然而離軒轅無塵咽喉一寸時候，李羨到底還是頓住了。

他一雙眸子又冷又狠，死死的盯住了軒轅無塵，眼睛裏面充滿了森森的恨意。

軒轅無塵喉頭動動，卻也是什麽話兒都說不出來。

此時此刻，兩人的眼神都是無比兇狠，宛如野獸的。

李皇後原本沒力氣了，可是如今不知曉從哪裏來的氣力，不覺掙紮起身，急切說道：“父親，你，你住手，住手，你怎麽可以對陛下無禮。難道，你要像端木紫麟那個亂臣賊子一樣。女兒，女兒求你了，求你不要傷害陛下。”

她動了動，那些鮮血，更是從她傷口股股滲透而出，半個身子都染紅了，瞧著就好像是個血人兒。

那孱弱的手掌之上，如今更染滿了縷縷鮮血。

那雙眸子之中，蘊含了不盡的期待和擔切。

李羨不忍瞧著她，可是女兒的話兒，卻也是仍然傳入了耳中：“你，你若傷害了陛下，我便是做鬼，也是不會心安的。父親，父親，求你饒了陛下。都是女兒的錯，是我不夠賢惠，是為曾經沒有做到答應他的事情，他方才是會如此的不相信女兒。”

李皇後輕輕的哭泣，到底還是讓李羨心軟了。

他的劍不覺垂下來，軒轅無塵抓住了機會，匆匆逃走。

李羨略一遲疑，卻也是不覺抓住了女兒的手掌。

李皇後眼見軒轅無塵無恙，那力氣也是消失了，也是軟綿綿的倒了下來。

李羨瞧見她胸口插的匕首，卻也是絕不敢動。

他生恐自己動一動，女兒就立刻香消玉殞。

也許是回光返照，李皇後精神居然還可以，腦子也似清楚了。

她摸索著，摸到了一枚發釵，卻是有些舊了。

“這是，這是母親的發釵，父親，當年是你給我的。我，我留在了現在。父親，我向來是很念舊情的。一件東西喜歡了，怎麽都不會改，從前的首飾，現在還留著。就好像，好像我對陛下一樣。其實我身為李家的女兒，原本不必做皇後，原本父親也勸過我，可是我還是嫁給他了。因為，因為我喜歡他，一直都喜歡他。”

李羨嗓音沙啞：“他如此待你，他竟然是如此待你。”

李皇後拼命的搖頭：“他，他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父親，陛下從小，就沒有誰真心待他。就算是姑姑，也將他視為工具，從無半點真心。也難怪，他不相信我。他很怕攝政王，也怕，怕他的母親，怕李家。他什麽都怕，這樣子命苦。只可惜，卻從來不相信，我不會害他的。”

說著說著，李皇後的眼神漸漸渙散，卻也是失了神采，忽而茫然叫著：“陛下，陛下，你在哪兒啊，你來瞧瞧我，瞧瞧我。”

可軒轅無塵因為害怕，早就已經跑掉了，自然早就沒有在這兒。

李皇後捏著發釵，如今手指頭一松，卻也是落在了被褥上面。

好半天，李羨才顫抖抱緊了女兒，淚水一點點的滴落在李皇後尚自溫熱的面頰之上。

從前軒轅無塵無論害死多少人，李羨雖然厭惡，也勉力支持著他。

可是如今，當軒轅無塵如此待自己的女兒時候，李羨卻一陣子的茫然。

支持著皇族占據中辰皇朝的九五之位，難道當真是有意義嗎？

李羨聽不到周圍的聲音，他只覺得四周空蕩蕩的，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什麽都沒有。

自己的女兒，已經是化為一具屍體，躺在了自己的懷中。

李羨不覺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上戰場時候，那時候他的感覺，卻也是跟如今這般。

恐懼如蒼白的湖水，將他緊緊的包裹。

唯獨認真了目標，什麽都不想，才能堅定不移的走了下去。

這麽些年了，他從來不允自己動搖，只因為一旦動搖，他都是不知曉自己的人生又應該如何了。

一旦不想支持軒轅皇族，他又應該怎麽辦？

自立為王嗎？李羨是從來沒有這樣子的野心的。

又或許投誠端木紫麟？

他也不想，更不樂意，而且李家早就站在了攝政王的對立面。他的姐姐，他的女兒，早就堅定不移的站在了軒轅皇族這一邊。甚至李家的族人，也根本不會同意的。

他也是沒有選擇。

為什麽中辰沒有一個聖明君主，自己只需要打仗就可以了。

他從來不動搖，是因為他不敢動搖。

一旦動搖，就不得不面對，自己為了一件並沒有價值的東西，雙手染了多少無辜的人的血。

至少在這之前，李羨還能理直氣壯，表示這所有的犧牲都是有值得的。

他不能面對自己是個屠夫，更不能面對自己是個殘殺無辜的嗜血惡魔。

從前這些愧疚感是從來不能動搖李羨的心靈。

然而如今，李羨抱著自己女兒的屍體，所有的信仰，這一切的一切，就徹徹底底的崩潰。

是全然由不得自己了。

這些年來，他殺的人，卻也並不僅僅是邊關的賊人，這其中有多少中辰百姓，無辜之人。

這一刻女兒的死，甚至讓李羨聯想到了因果報應，因為當初李羨推了自己的親姐姐去死，犧牲了自己的親姐姐。

這些可怕的念頭擊中了李羨，讓李羨的身軀瑟瑟發抖。

這可是比任何肉體上的折磨，更加讓李羨難受了。

李羨咬緊了牙關，牙齒輕輕的打顫。

理想是蒼白的，信仰是蒼白的，什麽都是蒼白的。

這天地間的一切，都顯得是假的。

李羨想要抓住什麽，可是卻也是什麽都抓不住。

忽而，一個念頭湧入了李羨的心頭，一道倩影擊中了李羨的心房。

是了，這天地之間，還是有一縷真實是屬於李羨的。

那個人喜歡他，在意他，將他看得重於一切。

她不是因為國家的信仰，又或者李氏族人的立場死心跟隨。

更不在意他的對錯，他的權位。

這份喜歡，是簡簡單單的喜歡，最純粹的喜歡。

多少士兵，可以為李羨這個大將軍去死，可是他們之所以肯為李羨去死，有的是因為前途富貴，有的是因為相信李羨如今已經不相信的東西。

唯獨她，自己無論心思如何改變，她的心思是永遠不會變的。

他還有一個孩子，一個從小到大便死心塌地的跟著他的女娃娃。

他的養女，李婉月。

就在片刻之前，他還覺得李婉月性子柔弱，已經是不必再見面了，甚至於鄙視李婉月的柔弱。

可是此時此刻，李羨方才發覺到了自己的愚蠢。

他竟然是如此的愚不可及。

好在，好在明日才送李婉月離開，現在李婉月還在李家的。

李羨有一種急切的沖動，他想要見見李婉月。

當真是急不可耐。

他恍恍惚惚的，急匆匆的趕回李家，急不可耐。

就連身上的鮮血，也沒遮掩處置。

別人看著中辰的大將軍身上染滿了鮮血，頓時驚呆了。

可是那些驚訝的目光，李羨才一點兒都不在乎。

這些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李婉月。

快到了李婉月房間時候，李羨反而不覺有些遲疑起來了。

當真近了，反而有些情切。

他記得就在自個兒一個時辰之前，還冷若冰霜，對李婉月說出那樣子的話。

可想到了李婉月乖順的樣子，李羨也是忍不住笑了笑。

無論如何，只要自己稍稍放緩容色，李婉月便是會喜不自勝，十分欣喜。

縱然自己剛才話說得重了些，可只需稍稍放緩了語調，李婉月已經會欣喜若狂，也是絕不會記恨。

李羨知曉自己在李婉月心中的分量，是無與倫比的重要。

此時此刻，李羨甚至不覺有些憐惜心疼起來。

既然是知曉李婉月這般相待自己，為什麽他還要這樣子冷冰冰的對李婉月呢。

這些年來，李羨總是在打仗，總是在殺人。

縱然養女已經是變得亭亭玉立，他也並沒有如何留意。

想要回憶些自己與李婉月相處的片段，一時之間，也是並無如何深刻的東西。

不過記憶之中，李婉月始終便陪在了他的身邊，陪了很久很久了。

回憶起來，那份回憶也是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溫暖。

妻子死了很多年了，他忙於公事，身邊一個女人也沒有。

他的感情就好像是荒漠，既荒蕪又貧瘠。

李婉月是個女子，也許那份溫柔早無聲無息的浸透在了他的生命之中，而他卻也是無知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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