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養女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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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元將茨木帶到花開院家的深處,那裏環繞著茂盛的樹木,綠意成蔭在晝間是一份涼爽,而在夜裏卻透出一股陰郁。

樹群中隱著一座塔狀的木制建築,老式且肅穆,好像有種深夜時寺廟中供有的佛像,威嚴之餘又令人心生陰虛之感。

這種感覺並非來自偶然,因為,這地方本來就是花開院家用以供奉先祖的祠堂。

「此處乃我族祠堂,平日不允人至。」

秀元只簡單披了一件薄衫,足以看出他前去阻止茨木惡舉的匆忙。紙人式神在前提著燈籠為其引路,他以手掩唇,輕輕咳嗽幾聲。

茨木暴戾的眼神已見平穩,他不動聲色地將目光落在前面的人類陰陽師身上,片刻後移開。

稍有道行的人都可以很輕易地看出,這個人恐怕活不長了。他身上的生命力已十分薄弱,猶如風中的殘燭將至命運的最末。

掛鎖被拆下,吱呀一聲,秀元推開了祠堂的門。

茨木略略擡首,望向縱向寬闊的塔內空間,這裏的靈牌密密麻麻,層層壘疊,擺放得十分齊整,光是看去便有股悠久歲月帶來的厚重感。讓人一時無比直觀地生出感觸,啊,這就是綿延百年的人類世家。

對於妖怪而言恐怕很難領會這種感慨的心情,因為大多數妖怪的時間觀念都很差,根本分不清幾個月和幾百年的區別。

大概也正是因為如此,茨木才會明白得這麽晚,也回來得這麽晚。

明明,他想得好好的,先找個地方消消氣,等過幾天就回去找她。

結果,一等便等了好幾個月。

不光是時間觀念差,距離觀念也很成問題。哪怕最生氣的時候恨不得掐死她或是一走了之,在外面晃了一圈之後他還是會回去的。

只是,這一走也著實有些遠。

好在一切都有回旋餘地,茨木看著秀元讓式神把高高的靈位架向前挪動,露出架子後面的空間,那裏竟然延伸下去有一段走廊連著地下室。他鼻尖微動,聞到了熟悉的、令人朝思暮想甚至癲狂的味道……

他即將竄入暗室,卻被秀元阻止。

「咳…抱歉,茨木閣下還是先冷靜一下比較好,你這樣,恐怕會嚇到她。」

秀元扶著架骨有些喘息,看來盡管操控單只式神對他而言也是一種負擔。

茨木不解,語聲中微露急躁,「什麽?她到底怎麽了?」

秀元看著他真切的暴躁,反倒愈發平靜,帶著茨木慢步下了臺階。

「她本不應活下的,畢竟她的存在就是為了繼承天神意志,作為刀鞘束縛草薙劍,在必要時刻殺死八岐大蛇。」

秀元娓娓道來,「因惡之無窮,八岐大蛇不死不滅,但就當下而言可將其力量源泉斬斷,使其滅亡。大蛇若要重生則需重新積聚惡念,少則三世,多則七世……這也正是癸虛留所做之事。」

茨木沈默地聽著,廊道的壁燈火燭搖曳,晃花了他的神色。

「但我們找了一個辦法讓她活下來,只是生機只有一線,成敗天定。她必須在殺死大蛇造成陰陽縫隙膨脹的一瞬間逃離空間,如果失敗就會永遠留在虛無。」

聽到這裏,茨木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好在秀元很快跳過了這段令人不安的情節。

「她成功了,她身上有冥界的印記,所以閻魔可以感知她的方位。本來我給她的念珠也有這項能力,可惜在上次直面大蛇時毀了。」

秀元笑了笑,卻又很快淡去,「即便天佑,活下來的癸虛留也不再是以前的她了……記住你說的,這一次會護她到底。」

他站在地下室的門口,手放在了拉門的凹陷處,深湛的目光直直地盯著茨木。

茨木冷哼一聲,根本懶得予以回答。

秀元也不再問,慢慢地拉開了房門,緩聲道:「你切記不可激動喧嘩,莫要嚇著她。」

「……她現在,可能不認得你。」

隨著秀元的最後一句低語,茨木瞳孔緊縮,剛待發問,便瞧見了那個讓他差點發瘋的人,一時失聲。

少女穿著山吹花色的浴衣,蒼白的皮膚看上去通透得不可思議,異色的眼瞳亮晶晶的,披散著檀木般的烏黑長發,整個人乖巧地坐在地上的團座上,歪頭看了看他們。

人還是這個人,眉眼,鼻唇,身形,手腳,沒有一處不對,但就是這個人,卻看著哪裏都不對。

「師虎你來啦!唔…?爸爸!裏是留醬爸爸嗎?」

直到她一開口,那種不對勁的感覺瞬間如山崩海嘯般把茨木震驚到呆滯。

癸虛留歡歡喜喜地蹦過來,抱住秀元的袖子晃,同時好奇地打量茨木,好像這樣很好玩似的咯咯笑了起來。

「……癸虛留?」

茨木試探地喚了一聲,笑嘻嘻的少女似乎對這個名字完全沒有感應,而是天真地看他,學他說話。

「鬼?鬼…鬼去……留!」

看著少女宛如稚童的表現,茨木勉強維持著平靜的神色,拳頭卻攥得死緊,只沈聲問秀元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許是他的聲色嚴厲,癸虛留抖了抖,害怕地往秀元背後躲去。秀元不以為意地順了順癸虛留的發,護住她的背心輕撫,道:「留醬記不記得他呀?」

茨木對這句問話有種條件反射般的緊張,他基本已經明白了秀元所謂的「可能不認得」是什麽情況。但是心中仍是不甘心,他忽而靈光一閃,在手中聚起一只電光閃耀的光球,小心地托到癸虛留眼前。

他略帶忐忑地問道:「這個,還記得嚒?」

癸虛留被光球吸引,竄動的流光在她剔透的眸子裏留下明亮的光痕,她聽見茨木的問話,又擡頭看向他。

茨木抿緊唇,只見少女眨著大大的眼睛,忽閃忽閃地望著他,口中囁嚅:

「茨……」

茨木緊張地盯著她。

下一秒,癸虛留像是集中的註意力耗盡,視線再次滑落到吸引人的光球上——

「球!」

「……」

在茨木無言的時刻,癸虛留開心極了地大笑起來,「茨…球!茨球!茨球喲喔噫!」

是的,她不斷地發出一些毫無疑義的語氣詞和歡脫至極的音調,並且還在茨木試圖說些什麽來阻止她的時候,尖尖地笑著喊了一聲——

「呀!大茨球!」

茨木啪地一聲捏碎了手中的光球,原本就受了傷的手頓時迸出了鮮血,有一滴甚至濺上了癸虛留的面頰。

正當他暴躁到不知如何是好時,癸虛留先是楞住了,然後伸手抹了一把臉,把白嫩面龐弄成了花臉,她呆呆地望著手上的血痕,下一秒,淚水就急速地積聚在她的眼眶中,像斷線珍珠般湧了出來。

癸虛留哇一聲哭了出來,抱著秀元的胳膊躲在他身後,一邊哭一邊唧唧咕咕地說著:

「茨球!大壞蛋!不要不要不要!血!不要!」

茨木呆立在原地,手上的傷口在迅速愈合,已經不再流血,但面對突然失控的癸虛留,或者說從一開始就沒正常過的癸虛留,他已經完全失措。

秀元很熟練地安撫癸虛留,不斷地告訴她:「乖,沒事,沒有血。」

癸虛留淚眼婆娑地從他身後探出頭來,眼巴巴地小聲道:「真的?」

秀元篤定又充滿信服地指了指茨木的手,道:「你看,沒有血,那是假的。」

說著,以眼神暗示茨木,而接到信號的茨木感覺自己站在這裏就跟在做夢一樣,然後,他就如同做夢一般沈悶道:「嗯…是假的……」

說完他真的很想去找人決一死戰。

不過他們這樣漏洞百出的說辭卻很好地令少女停止哭泣,癸虛留的睫毛被淚水打濕,她吸了吸鼻子,乖乖地站著任秀元為她擦幹眼淚。估計是哭得累了,她撇撇嘴說困,就拉著秀元到地鋪邊坐下。

她仿佛忘了剛才還哭這件事,此刻仰起脖子笑得跟朵花似的。

「覺覺!港故事!」

秀元伸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腦袋,但下一秒他的手上不知何時憑空多出來一張符咒拍上了癸虛留的後腦勺,茨木覺得那張符很是眼熟……

不過秀元沒有給他時間細看,便道:「情況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樣,她的智力與邏輯停留在大概四歲孩童的水平,而且一些事物會極容易刺激到她,比如血,爭鬥,大聲而突發的事件。」

茨木: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要幹什麽???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了非常響亮的嘈雜聲,秀元直接把癸虛留抱起來交到茨木懷裏,對他道:

「時間差不多了,那些家夥大概也快找過來了。你,帶她走吧。」

茨木抱著沈沈睡著的癸虛留,不知如何是好,咬了咬牙,道:「就沒有什麽辦法讓她好起來嗎!」

秀元動作一頓,望著他道:「若是她一輩子都這樣呢。」

茨木與他相視,在這一瞬間他看到了秀元眼中冷酷的審視與一閃而過的殺意,但奇怪的,他少見的絲毫沒有被激怒。

「哼,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盡是些無稽之談。」

茨木回以冷漠的對答,但秀元卻可以清楚地覺察到,這樣的回答對茨木而言已經十分溫和。

他笑了笑,仍是那個風雅意趣的大陰陽師。

「興許只有神明才有能力能幫助她恢覆,時至此時我也只能相信你會待她好,否則,到時大天狗大人會取而代之。」

茨木這回連哼都懶得哼,二話不說消失在了秀元跟前。

真是個老狐貍,從不來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

還有,大天狗?

可笑,我的女人怎麽能交給別人。

茨木一躍出了花開院家,自房上起落間看見了一眾陰陽師氣勢洶洶地對花開院家的人盤問對峙的局面,嗤笑一聲,不再理會。

神明……如果荒有用,秀元不可能不請他幫忙,同理,如果閻魔有用,晴明和秀元也不可能不請她幫忙。

那麽,現在還能指望的,也就只有那家夥了。

茨木低頭將懷裏的人身上的毯子拉拉攏,飛身加快了速度朝向山陰山陽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好的,留醬變白癡了你們開不開心啦啦啦~~

終於把他們寫到一起了我想高唱一曲讚歌hhh

另外謝謝雲無心給的雷,各位,玻璃渣發放完畢你們都領完了沒?接下來就沒有玻璃渣啦不要太思念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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