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災後風雲(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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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浪,蟬鳴,燥熱的風。

癸虛留坐在庭院前的門廊上,像幼時一樣靜靜地觀景,只不過不同於令人不適的紅楓,她如今的院中栽著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銀杏樹。

翠綠的扇形小葉長勢喜人,但人們最喜歡的還是秋冬時那滿眼的杏黃色。她也一樣,銀杏樹總是帶著歲月悠久沈澱的氣息,可惜今年大概看不到那樣的美景了。

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還有熟悉的鬼氣朝這裏蔓延過來,癸虛留並不意外。沒有什麽符咒可以控住茨木那麽久,算算時間他也該醒了。

在茨木昏睡的這段時間裏,她對自己雷厲風行的諸多處理也感到驚訝,畢竟平日裏很少有機會讓她展現如此決絕的一面。

「…你究竟怎麽了?」

茨木感到頭有些脹痛,這是被陰陽術強制昏睡後的後遺癥,他心中雖惱怒,但也知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他走到癸虛留旁邊,心中有百般疑惑,最終卻只問出了這一句話。

整件事都是個陰謀,只是他缺少了重要的一環是以無法推斷出癸虛留的異樣所為何事。

癸虛留也不回頭看他,自顧自眼神淡漠地望著院中的某處,道:「你睡了一夜,所以還不知道,我現在已經不是陰陽師了。」

茨木略一思索立刻反應過來,癸虛留所謂的「不是陰陽師了」,應該是陰陽寮的處罰之一,換言之,她被革職了。茨木先是無甚所謂地想,那就隨他回大江山好了,但下一秒他就回過神來,會這麽想的只有他,而癸虛留本人,實則從來沒有離開過人類的立場。

然而就是這樣,一直為了人類和妖怪做出努力的她竟然被人類驅逐了。

茨木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他很少會有這種時候,隨心所欲這一點在癸虛留面前從來都不好用。

然後,他驚訝地看著癸虛留轉過視線,眼中前所未有的冷漠——

「你為什麽要和陰陽寮對峙,為什麽不跑?」

茨木皺眉,跑?那是愚者和懦夫的行為,他怎麽可能逃跑!

他是為了癸虛留才有所收斂,從始至終沒有還擊只有自保,這已經是極限了。這是他界定無能的極限,可是他的自尊不允許他將這種晦澀的心緒訴諸於口。

面對茨木的沈默,癸虛留幽深的黑色眼眸如同一潭死水,而金色的左眼又充滿了驚人的亮色,就好像暗示了她壓抑的某種情緒。

她繼續質問:「我應該感謝你沒有主動殺人嗎?否則我恐怕就不是被革職這麽輕松了,還得背上因你而起的殺人犯罪名。」

這些話刺耳無比,茨木猛地握拳,手背上爆起青筋,同時,頭疼得更加厲害。

「你以為你在同誰說話?」

他壓低了嗓音透出危險的意味,而癸虛留哈地冷笑一聲,擡高了語聲回道:「茨木童子,當初不是你自己當眾承認是我的式神嗎?我在跟誰說話?我在訓我的式神你有意見哦,你有沒有聽到好響的打臉聲!」

茨木被少女拔高的聲線吵得頭昏腦脹,胸中的怒氣與符咒的後續影響使他愈發煩躁,待反應過來癸虛留在說什麽時,他幾乎想一拳打崩了這棟房子。

當初……對,當初是他承認的!

只有實力不濟才會依賴謊言這種手段,他是這麽說的,但又這麽做了。

沒想到,現在反倒成了對方的說辭。

茨木氣極之餘,只感到深深的難堪。他從未想過有一天,竟然還能遇到比年輕時受到人類刁難時更無所適從的難堪,那時哪怕瀕死,他也不曾如此挫敗。

而造成他此刻激憤的這個人,並沒有放過他。

「雖然你不想承認,但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你而起的,如果你跟酒吞早點回大江山,又怎麽會惹出後來這麽多事?」

「我為了你的摯友,身體不適仍強撐著治療紅葉,可以說對你們仁至義盡。而你們帶給我的呢?」

「現在我被革職了,真是好大一份禮啊!」

癸虛留挑眉,表情說不出的諷刺。

「……夠了!」

茨木忍無可忍地吼了一聲,爆發出的鬼氣竟將院中銀杏樹攔腰斬斷。木頭倒下壓裂了一段墻面,樹葉之間嘩啦啦的響聲掩蓋住了人聲。

被攪得亂七八糟的院子裏只剩下癸虛留一個人,茨木的氣息哪怕用真實之眼捕捉都探不到一星半點。

總算是,把他氣走了……

原本冷漠嘲諷的表情一瞬間垮了下來,癸虛留怔怔地看了看那棵陪了她很多年的老樹。

過了一會兒,她繃緊了嘴角,小聲地說道:「對不起。」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淚就迅速地充滿眼眶,然後瘋狂地湧出。癸虛留捂住嘴整個人都在顫抖,身邊忽然伸出了一支彼岸花枝,盛開的猩紅之花被插在了她的發間。

癸虛留在模糊的視線中辨認出了彼岸花的模樣,是哦,其他的式神都已經離開了,也就只有彼岸花因為立場問題不歸她管,所以直到現在還沒安排其去處。

「花花…花花讓我抱一下……我不行了…嗚……我要死了……」

癸虛留抱住彼岸花常年涼涼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嚎啕大哭起來,說話完全沒有邏輯可言。

「他走了他走了啊啊啊啊!我把他氣走了!他怎麽這樣!不對不是這樣的!是我太壞了!我怎麽這樣——」

彼岸花沒有在意癸虛留流得到處都是的眼淚和鼻涕,雖然這孩子哭得毫無美感可言,而且也沒人聽得懂她在說的這樣那樣到底是怎樣。

「你為什麽不告訴他真相呢?」

彼岸花若有所思地抱著癸虛留,語聲輕柔。

癸虛留仿佛連呼吸都要停止,哭得喘不過氣來,聲音壓得又尖又細,很小聲地念叨:「因為他肯定不同意呀……要是他阻止我,我後悔了怎麽辦!」

後悔去救世,後悔做犧牲,後悔不能親口對茨木說喜歡並期待他的回應。

如果是茨木阻止她,那她要怎麽去承擔責任?什麽鬼責任,不要了,她只想和茨木在一起啊!

……這不行。

最痛苦的就在於,人都想逃避的,可是她不能給自己這個機會。

彼岸花頓了頓,學著人類母親給嬰兒順氣的方法,輕輕地拍著癸虛留的背。

良久,癸虛留過了發洩最初時那股瘋狂的痛苦,漸漸地平穩下來。她只呆呆地淌淚,渾身乏力地躺在彼岸花身上,失魂落魄,像陷入了某種絕望的情緒。

她一直在重覆地說幾句話:

「對不起,茨木。」

「我真的很喜歡你,茨木。」

「你走得真快,茨木。」

彼岸花沈默地陪伴著她,想到了癸虛留在決定用自己對抗大蛇後所做的種種處理。她將所有式神的契約一並銷毀,讓她們離開京都。她把妖怪協會拜托給了青行燈,讓她盡量照顧一下底下的小妖怪。所有剩下的達摩和禦魂能用的都給出去了,哦不,她還是有留下一些的……

記憶中,癸虛留把兩只大吉達摩和一只盒子私下交給了以津真天,彼岸花聽見她是這麽說的——

「這是我拜托你的最後一件事了吧,等我死後,把這些交給茨木童子,他要是不收……」

癸虛留眼眶紅紅的,最終也沒能說下去。以津真天就這樣帶著未盡的命令,十分不願地垂淚離去。

所以彼岸花也不知道如果茨木童子不收,那這些東西該怎麽辦,她拍著癸虛留的背,不知過了多久,輕聲道:「要是茨木童子不收你的東西,讓以津真天給我吧,放在花泥裏可以保存很久,如果他哪天想要可以來取。」

彼岸花很少會說這麽長的句子,但不管是她還是癸虛留都沒有對此感到任何異樣。

癸虛留閉上了眼,睫毛被打得濕濕的。

「好……謝謝你,彼岸花。」

那就這樣吧,她給所有人都留下了東西,把一切需要幫助的事情都拜托給了合適的人,比如修書之事會由晴明先生負責。當她把一切都料理完時,竟驚覺原來她也沒有很多事要做。

有的只是數不盡的牽掛。

就好像上一世橫死時沒有機會留下遺囑,而這一次把一切都補全了那般,充滿了荒誕感。她已經很久不會想起前世,其實,她早已死於空難。

大蛇的封印之地在陰陽夾縫之間,而逃脫在外的那部分如果失去了本體的加持,則很快就會消散。

癸虛留只身一人來到陰界之門,沒有讓任何人相送。

光明之眼可以破開空間,助她去往陰陽之間。這樣想來,她的生命與能力都像是為了這一天量身定制的那樣,來去生死都不由己定。

空間的裂縫只能存在一小段時間,癸虛留不再遲疑踏入了那個扭曲的夾縫之中,循著最陰暗的氣息游走,輕而易舉地確定了大蛇的位置。

她的左眼亮起了金色的光芒,這在這片區域前所未見的光明力量驅趕了其餘生存於夾縫中的黑暗生物,使其只能躲在陰暗裏不甘地虎視眈眈。

此刻,癸虛留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宿命,因為她身上的血脈正在蘇醒,連同給予她生命的天神意志,一起升騰。

她是刀鞘。

她要做的,就是再次將草薙劍從身體中取出,然後,與大蛇同歸於盡。

只有天神血脈完全覺醒的她才能做到此事,她不需要封印,而是需要毀滅。

光芒將癸虛留的整個身體包裹起來,她懸浮在黑暗的混沌中,金色的左眼中浮現出一個古老的符文,血液從眼眶中滲出,而瞳中緩緩升起一把利刃,她的眼中像是裝載了另一個空間。

那是草薙劍,隱藏在癸虛留光明之眼中的古老神劍。

她握住那把劍,疼痛和力量的流失使她劇烈地喘息。

現在,就到了讓血脈完全覺醒的時候了。

癸虛留將劍高高地舉起……

【血脈覺醒的方法,書中有過記載,但……】

【我已經決定了,師父。】

【好罷,此法倘有一線生機,恐怕也不會再留神智。】

【……我明白了。】

癸虛留仰起頭望著高舉著的劍,淚水與血弄臟了鬢角與發,記憶中秀元不忍的語聲與她此刻的動作重合,她最後的念頭仍是對茨木深切的愛與愧疚。

——其實我道歉了,在樹倒下來的時候,但是他沒聽見。

——就像那天落下大劍時的喜歡,他也沒聽見。

——對不起和喜歡,都不能讓他聽見。

下一秒,高舉的草薙劍反向插入了胸口,心臟穿透。

【以草薙劍刺穿心臟,殺死自我意志,天神血脈則覺醒。】z

作者有話要說:

就……一丟丟虐對吧?放心吧我快要HE了!!

還有請假明後天都要上班,估計更不了,微博動態大概會顯示我是否 累成死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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