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回京勞改(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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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刻著藤原氏家族紋章的華美朧車緩緩駛在道上,周邊由排列整齊的家仆打上了燈籠隨行侍奉,街道提前做過清場工作,所以看不到一個閑雜百姓。

燭影幢幢,牛車的輪子被拉出了長長的影子,秋意寥寥,時而吹過一陣涼風,令衣衫單薄的侍從打了個寒顫。

忽然,一道紫色的身影帶著幽幽的火光自暗處浮出,他一個激靈,連忙揉了揉眼睛,再看時,那道身影已經不見了。

「這…這……」

他拽了拽前面的人的衣角,對方很小心地回過頭來,生怕被領隊的人發現他們在此竊語。

「你可別害我,阿南小姐最厭惡有人不守規矩了!」

他用氣音小聲地吼。

正想轉回去好好當差,只見同伴眼睛發直地望著一個方向,腳步僵在原地,竟是停下不走了!

「餵你怎麽……!?」

他一邊拉了對方一把,一邊順著這家夥的視線看過去,此時,一陣涼風吹過直涼到了心底,使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那是一個長發女人的背影。

這原本不值得大驚小怪,但令人心頭發涼的是,這個女人明明一動不動,卻如影隨形地始終出現在視野中相同的位置。

車隊明明是行進著的啊……

再仔細一看,她沒有腳。

「你們在做什麽!」

終於,這裏的反常還是引起了領隊的不滿,他勒令停止行進,然後好言好語地對舒舒服服坐在車裏的藤原家小姐說明情況並表示馬上會解決,轉身立刻換上了興師問罪的嘴臉面對出錯的人。

「那那那裏有鬼啊!」

家仆中的一人已經嚇得臉色青白說不出話了,而另一人則不堪重負地嚷出了聲。

所有人臉色一白。

在這個時代,夜間出行撞鬼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了,所以華族們才需要陰陽師提前方忌,或隨行保護。但是這位阿南小姐頗得寵愛,根本不願等陰陽師來,一定鬧著要出發……聽說今次來護行的陰陽師是癸虛留大人,若是癸虛留大人在此又怎麽會撞見這種不幹凈的東西呢!

領隊一看所有人的臉色就心頭發苦,這種鬼怪盛行的年頭,如果撞見鬼又沒有找對可以脫身的辦法,那就很可能會被它們永遠留下來,想到這裏他就忍不住一抖,接著命令車隊加快速度趕緊離開這一段。

車內的藤原小姐不樂意了,加快速度後的牛車坐起來總有些顛簸,她吵著要把速度放慢下來,並且還說……

「鬼有什麽可怕的,我看養著的那些陰陽師都是只會裝神弄鬼的廢物!」

少女一掀簾子,驕矜的聲音分外清晰地傳出。

領隊驚得趕緊往女鬼所在的方向望去,發現那裏空無一人,頓時心頭一松,這才打起了精神去哄大小姐趕緊坐好。

他還沒說上完整的一句話,一陣輕柔的歌聲從不知名處飄來,飄渺而詭譎。

「血入三千發……」

「鏡中百千霎……」

領隊大驚失色,忍著顫栗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還不快趕車!」

可是不知為何,牛就跟被套住了脖子一樣發起了倔,車夫根本趕不動。周邊的暗色愈發濃重,仿佛連燈籠都照不亮道路,而一開始信誓旦旦說沒什麽好怕的藤原小姐已經嚇得面無人色尖聲哭泣起來。領隊不信邪,劈手從一名隨侍手中奪過燈籠,往外一伸,頓時手顫得握不住東西。

燈籠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滾了出去,打翻的燭火將整只燈籠燃了起來,然後,所有人都見到了可以說是這輩子能見到的最恐怖的一幕。

四面八方,包圍著他們的,都是頭發,發中有人骨,血肉殆盡,骨上生花,就像是飲飽了人血的青絲生成了血色的蕊葉,在陰風中搖曳生姿。

「幸我年恰,歌我韶華……」

「眠我刃下,繼我韶華……」

火光蔓延道了那個女人的身前,人們這才發現,那根本不是背影,而是她的正面。

她正反雙面,皆是長發覆面。

藤原小姐驚得張大了嘴巴,傻了似的呆滯地望著那個女人的身影,對方似乎註意到了她的視線,機械地偏轉了一點方向,正對上了藤原小姐的目光。

她在看我!

這個念頭在這一瞬間跳出,藤原小姐呼吸一滯,無邊的恐懼霎時傾覆。

她沒有眨眼,但就在這堪比眨眼的短暫瞬息之間,那女人的身影一閃,消失,再出現時已經近了幾尺,消失,又幾尺,消失……藤原小姐用麻掉的頸椎支撐頭顱以生銹一般的速度緩慢地擡起頭——

她的眼睛失神地睜大,虹膜被濃重的陰影填滿。

她的面前!

藤原小姐可以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她發出了破碎的嗚咽。

冰冷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不過一尺的距離,忽然,那家夥遮住面孔的黑發之間露出了一小道縫隙,後面的金色眼睛如獸目般妖異地對上了她的視線。

「鬼啊——!」

藤原小姐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淚水奪眶而出。周圍全是駭人的頭發與人骨,沒有人敢往外跑,有些膽小的已經兩股戰戰支撐不住坐倒在了地面,嘴裏念著救命或是佛偈的都有,場面混亂不堪。

這時,一道紫色的光芒強勢竄入,轉瞬之間砰地爆炸連同地面都猛地顫動起來,好一陣才平息。原本血色猙獰的發與骨都消失了,同時那個女人的身影也消失不見。

月下冷輝,道邊樹上的橫枝一端,筆直地站著一個身穿白色狩衣的少女,異色的眼瞳冷漠地註視著這邊的騷亂。

「是…是癸虛留大人嗎?」

領隊今晚連遭變故,此時看見陰陽師的身影可謂是差點老淚縱橫,恨不能跪地叩謝。

少女冷哼了一聲,卻未答話。

領隊連聲道謝,真心誠意地連連鞠躬,並表示藤原府一定會向陰陽寮提出表彰。其他人也忙不疊地感恩戴德,有些嚇得還沒回過神來的也沒忘被領隊扯起來鞠躬。至於藤原小姐,她剛才那一嗓子喊完就直接昏過去了,現在基本就是整個人都歇菜了的狀態。

「這條道,忌行。」

少女才不跟他們多廢話,似乎還有點不耐煩,領隊一聽立刻識趣地表示這就打道回府了。別說陰陽師大人說了忌行,就算她沒說,遇上這麽一出,他們也不敢走下去了啊。

當下,藤原氏一行回程,少女就高冷地站在枝上目送他們遠去,直到這些人走遠,她才自樹梢一躍而下,眨眼間,身形拔高,黑發褪成了白發,再一看時便成了個豐神俊朗的男子形象。

茨木童子對要求幻化成陰陽師這一點很不高興,因為早年經歷,他向來厭惡這些身穿狩衣的人類。

只見剛才似乎被消滅掉了的女鬼蹦蹦跳跳地從陰影裏跑出來,身邊還跟了一只騎著大青蛙的兔子。那「女鬼」一撩頭發將覆面的黑發統統向後梳成了一股馬尾,露出了秀美的面容,正是癸虛留不假。

少女語重心長地對比她高了好多的兔子念叨:「山兔啊,我都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別在京都亂跑,到時候被陰陽師欺負了又要哭鼻子。」

山兔不服氣道:「我本來是要去青行燈大人辦的宴會的,都是山蛙先生啦!他不認識路還亂跑!」

出力馱著山兔還被埋怨的山蛙頓時為自己鳴不平,說還不是山兔亂指路才會跑丟方向的,眼看他們又要吵起來,癸虛留只好無奈地說:「好了好了,下次還有什麽宴會,我會讓青行燈專門找人來接你們的,現在你們暫且就跟著這只紙鶴走吧,它會一路帶你們到地方。」

說著,她從手中翻出一只紙鶴,稍稍念了一句靈訣,這只紙鶴便仿佛被註入了生命撲棱著翅膀飛了起來,直向著某個方向飛去。山兔歡呼一聲,扯著山蛙的角讓他趕緊追上,山蛙一邊喊痛一邊無可奈何地追著紙鶴去了,後面的癸虛留還不忘高聲提醒他們幾句諸如「別再被人發現了」之類的叮囑。

頃刻間,那兩只小妖怪便跑得無影無蹤了。

癸虛留嘆了口氣,卻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特麽青行燈辦的是相親大會山兔這丫頭去湊什麽熱鬧??

茨木童子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對方忽然的提問拉回了她細思極恐的腦補:

「你平日都是這般對待妖怪的嚒?」

他似是頗為不解。

「差不多吧……」癸虛留想了想,道,「畢竟羽衣狐死了之後,京都就沒什麽真正兇殘的妖怪了,這些小妖怪有些是在京都藏了很久的,也有些是從外面跑來玩的,都沒害過人。」

「他們還很能幹呢,比如燈籠鬼可以照明,還會紮燈籠,它們開的燈籠鋪子長期給一些華族供貨反響都說質量不錯,當然啦那些華族並不知道燈籠是妖怪做的哈哈哈!」

茨木看著癸虛留露出了些許得意的表情,只聽她道:「其實我離京出一些退治任務的時候,大部分的治理對象也不是什麽真正的惡鬼,我都讓它們按照正確方式修煉,別整天想著吃人喝血的,那樣只會喪失心智害人害己。」

癸虛留深深以為那些夢想著靠吃人得到力量成為一方大佬的妖怪們就跟以為吸毒能獲得靈感的搖滾樂手差不多,後者基本歌還沒來得及寫完就被朝陽區民眾揭發了,所以她總是勸它們,成大佬就別想了,成鬼佬還差不多。

不過她這樣的陰陽師實在太過異類,尤其在茨木這種由人成鬼的妖怪眼裏,更是顯得不同於以往任何一個見過的人類。

「你這般,陰陽寮不管?」

茨木感覺自己這趟來京都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安倍晴明那家夥已經夠奇怪了,但癸虛留比他還奇怪一百倍!不知為何,他面對這樣的情況,只能想到一個詞,那就是陰奉陽違……畢竟因為要保護妖怪而自己扮鬼嚇人的陰陽師,畫風太過清奇,世間罕見。

癸虛留就這麽畫風清奇地嘿嘿笑道:「我是有後臺的女人嘛!」

荒和秀元都沒說什麽,聰明點的當然都不說話了,如果不聰明嚒,那你也拿不出證據來呀略略略!癸虛留表示毫無壓力,甚至還興致勃勃地問道:

「你覺得我剛才唱得怎麽樣?」

通過光明之眼使人產生幻覺,再以大型陰陽術投射幻境,剛才的舞美效果根本就是國內能達到的最頂級水準了!

茨木一時語塞,他真的想不通為什麽自己會答應來幫癸虛留做這種無聊透頂的事,他可是要去找摯友回大江山打天下的大妖怪啊!

好在,有一個聲音將他從少女閃閃發亮的眼神中解救了出來——

「請問,兩位大人,能不能先將我放出來再繼續談話呢?」

癸虛留拍了一下手,這才想起來似的往道邊的陰影處看去,那裏有一只飄在半空中卻委委屈屈地被憑空出現的黑色鐵鏈鎖住的紫色鬼影,狀似謙恭地詢問他們。

「這是什麽東西?」

茨木皺眉。

癸虛留擺擺手,向那只鬼影道:「你不是京都的妖怪吧,很抱歉將你鎖在此處,但你方才為何跟蹤山兔?」

這家夥其實才是引起藤原家的人註意的罪魁禍首,山兔雖然莽撞但經過癸虛留這麽久的調|教也知道不能沖撞人類,所以如果不是這只鬼一開始被人註意到,癸虛留也不至於和茨木合夥把人嚇走。

那只鬼似乎是盜墓小鬼的一種,癸虛留暗自判斷著對方的來歷,但卻沒想到對方說出了令她和茨木都始料未及的話。

「小人乃是紅葉大人的下屬,紅葉大人命我前往京都尋找晴明大人為傳大人對那位陰陽師的愛意,願與晴明大人一見。」

紅…葉?

茨木童子首先冷笑一聲,語氣之中毫不掩飾其殺意。

「那個女人現在在何處!」

他只要一想到摯友是被這個女人所迷惑墮落成現在的消極模樣,心頭怒火便愈發熾烈;但一只微涼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令怒火中燒的他忽然一怔。

癸虛留抓著茨木,他心底的咆哮都快震聾她的耳朵了,盡管她通常不主動去看其他人的心聲,但有時候也會不由自主地聽到,而此刻也正是這份能力讓她得到了一些意外的收獲。

茨木感到少女抓著他的手有些發抖,他疑惑地偏頭看去,只見癸虛留用艱澀到難以言表的語調,問道:

「你腦中想的那個黑色的陰陽師,他是誰?」

然後,盜墓小鬼冷靜地答道:

「那是晴明大人。」

癸虛留瞪大了眼睛。

茨木皺眉,他聽得出小姑娘的氣息都有些不穩了,至於什麽黑色的陰陽師,他根本不知道她在急什麽,還把自己弄得這麽狼狽的模樣。

那只盜墓小鬼好整以暇地鞠躬,道:

「請大人自行前往楓葉林,到那裏便會知曉一切。」

癸虛留沈默片刻後放了他,對方一溜煙就消失了。

「我們去楓葉林吧,茨木。」

良久,她才斂去心事重重的神色,對茨木笑了笑。

「哼,當然了,」茨木則是一副早該如此的樣子,用傲慢的語調道,「管他什麽牛鬼蛇神,一拳打不碎的話,那就再來一拳!」

還真是茨木式的安慰呢……

癸虛留認真地點點頭以示接受,感覺心情好了許多。

她沒有告訴茨木真正令她失色的原因——在盜墓小鬼的腦海中,她看見了此前自裏夫人與一目連的回憶裏便見過的黑色陰陽師,而這次,她終於看見了這個人的正臉。

他長著一張與晴明一模一樣的面孔,卻充滿陰騭而詭秘。

那些妖怪們都喚他為,黑晴明大人。

作者有話要說:

歌是檀燒的《骨生花》,有興趣的可以去聽一下,推薦hhh

今天依然是一邊燒一邊擼文,我是不是特別棒?白天基本沒燒了,晚上熱度又有些上來了,不知道為啥通常都是晚上更容易反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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