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離後修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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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小鎮上歇息了一晚,翌日清晨癸虛留便帶著式神們出發去往鄰村。說是鄰村,實則與這個鄉鎮隔了好幾十裏路,此一帶群山綿延,多數人口密集一些的鄉鎮村莊都聚集在山腳下,而接下去再向西的那個村子地理位置比較特殊,它幾乎是三面環山一面臨水,地處偏僻,一般過路客都直接走官路或是水路繞過山與村落,再往西面走山勢變緩路就逐漸開闊起來了。

以津真天和吸血姬不會對癸虛留的決定有任何懷疑,她們簡單而純粹,一旦托付信任便連質疑都欠奉,這一點有時也挺讓人頭疼的。癸虛留常擔心她如果做錯了什麽決定連累到這兩只,她們大概都要事到臨頭才發現自己可能要跟著不靠譜的主人完蛋大吉了。

所以這一趟進山之前,她曾猶豫過是否該留式神小夥伴在外面等她,結果卻遭到兩位小姐姐的強勢反對,因此只得作罷。

以津真天很鄭重地告訴她:「主人,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沈默寡言的吸血姬雖然沒表態,但眼裏透露出的肯定之色已然說明一切。

對此,癸虛留只好同樣認真地告訴小姐姐們:「你們首先要保護的是你們自己,我把你們召來,不是讓你們去送死的。」

在以津真天和吸血姬略微怔神的間隙,癸虛留整理了一遍身上所有的道具,拒絕發生面對危險時符咒卡在口袋裏拿不粗來的囧事。在她心裏保護自己的最佳人選肯定還是自己,依靠他人指不定什麽時候會翻車,所以說,真正的大陰陽師就應該是一人屠對面全隊的存在啊!

結束小組會議後三人就這麽進了山。

踏進山林的一瞬間,先是風撲面拂過,這風裏,裹挾著厚濕的潮氣。

地面厚厚的老綠色落葉鋪了不知幾層,高聳的樹木長出互相交疊的油綠傘蓋,深棕的樹幹上紋路形成道道深深的溝壑,從裏向外蔓延出鮮綠的苔蘚,此一塊彼一塊。入目的翠色蒼重斑駁,卻又處處相連,最後形成了滿眼的濃綠向著四面八方蔓延。

形成這樣的樹林,恐怕需要成百上千年吧。

越往裏走,樹木便越高大,陽光順著葉片的空隙滑落,使底下形成了一種略顯幽暗的光影氛圍,仿佛走進了一處精靈秘境,到處有朦朧單薄的霧氣和濃重濕潤的綠意。有些樹木的氣根橫長出來高高低低地伸展開,像極了人舒展身體時慵懶愜意的模樣,時不時路過的小型沼澤或泥潭也呈現一股粘膩幽深的墨綠,寧靜深邃的深綠色漿水如同凝固的一大塊果膠軟晶,落葉浮在液面引不起一絲波瀾,斷枝露出一半,以極為緩慢的速度下沈,直到她們走遠,它仍冒著一小截深色的枝頭向上。

「這裏好濕啊。」

以津真天不太舒適地動了動翅膀,她的羽毛上有防水層,但林中的濕氣已經在翅上形成了一層晶瑩剔透的小水珠。吸血姬好奇地戳了戳她的翅膀,小水珠粘上了另一個小水珠融匯變大順著羽毛的紋理滑落。

的確,這裏的風中蘊含著濃厚的濕氣,呆久了就會產生好像連呼吸都會吸進水的錯覺。

癸虛留的右眼幽邃難明,似乎看進了不知名的遠方。

風裏厚重的潮濕,像是化不開的濃稠哀傷。

青苔蔓延的濃綠深處,破敗腐朽的木頭被霧色雲團層層包裹,雲煙繚繞露出空隙的瞬間,火光一跳——

慘金龍鱗與蒼綠羽織一閃而過。

……正對上一只失去了眼球的眼睛,空洞地望過來。

「留醬?」

「留醬,你怎麽了?」

癸虛留回過神才發現她停下了腳步,走在前面兩步的吸血姬和以津真天正疑惑地轉身看著她。

「……不,沒什麽。」

她恍惚地低頭,被濕氣浸濡得散發出瑩白光彩的手中,正握著一片暗金色的龍鱗。

繼右眼看清真實之後,已經能觸碰真實了嗎?

這很像於鏡中隔空取物的法術。

癸虛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做到的,但現在也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她將龍鱗放好示意繼續上路。

樹林慢慢地變稀薄,仿佛在提醒人們村莊已經近在眼前了。站在山坡上可以看見底下成片的田野和連綿的土磚瓦房。此時正應該是秋收的季節,但田間卻無人勞作,整個村子都顯得空蕩蕩的,透露出一股頹喪淒涼的氣息。

「好臭。」

吸血姬忽然皺了皺鼻子道。

以津真天也跟著嗅了嗅,困惑道:「臭嗎?我好想什麽也沒聞到……」

吸血姬金色眼裏卻升起了一絲暴躁,伸出瘦削的手揮了揮像是想將什麽厭惡的氣味趕走。

「臭!討厭!」

癸虛留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溫暖的體溫令吸血姬眼中的怒意漸漸消退,她不高興又有點委屈地看向癸虛留,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喊了一聲:「留醬……」

「乖啦,那吸血姬呆在林子裏等我們吧,」頓了頓,她的目光略帶悠遠,道,「林子裏的風會保護你的。」

她對不安的吸血姬笑了笑,這孩子以血為食,對於氣味尤為敏銳,如果將她帶進這樣的村子對她而言一定非常折磨。眼見吸血姬不甚情願離開自己,癸虛留摸了摸她順滑的頭發,道:

「去吧,林子裏的風那麽溫柔,不要讓它那麽孤單。」

蹭了蹭癸虛留的手,一陣風吹過,嬌小的紅白身影消失在了滿目瘡痍的濃綠之中。與吸血姬稍作告別,她帶著以津真天往村子裏走去,待進到村子後,就輪到以津真天開始不適地用翅膀捂鼻子了。

「原來吸血姬聞到的是這個味道……真的好臭!」

癸虛留知道她們口中說的臭是什麽,到她身上,這種臭味是以一種妖異的淡紫色霧狀形式存在的,她不會真正聞到這股氣味,因為它根本無法沾染到她的身體,但她可以看到,這些氣都帶有強烈的惡意。

綠色泛著幽光的細小鱗片覆蓋在粗圓而柔軟的柱狀物體上,柱身忽而彎曲,又拉長,鱗片像一個個小疙瘩一樣起伏,還有女人的頭發,猩紅的信子……

「你們是什麽人!」

一聲斷喝打斷了她的凝視,癸虛留也不甚在意便收回了視線,基本上,她已經對這個村子發生的事有所了解了。目光轉向來者,那是一個身形高大的漢子,但他的臉上有一層黑色的死氣纏繞,氣色很差的同時,像是骨架已經快支撐不起身體的重量似的,整個人瘦得厲害,連臉頰都凹陷了下去。

他的聲音無端沙啞,眼裏布滿血絲,十分戒備且帶著戾氣地審視著癸虛留和長著羽翅明顯是妖怪的以津真天。與他形神十分相似的男丁自他身後的家家戶戶中探頭,慢吞吞地朝這邊靠攏過來,他們的手中都拿著鋤頭之類的鐵器。

以津真天邁步想擋到癸虛留前面卻被她攔下,小姐姐在看到這些人類的時候眼裏冒出了憤怒與敵視的火光。

癸虛留指了指身上的狩衣,露出精致的日月錦紋繡,她將下巴擡起一個傲慢的弧度,冷冷道:「看不出來嚒,我是陰陽師。」

帶頭的男子似乎楞了一下,繼而眼裏露出了恐懼夾雜著狂喜的情緒,手中的鐵鍬跌落在地發出了一聲悶響,塵土四散。其他人也沒好到哪裏去,與他的反應高度相似。他們一個個地撲通跪倒在地上,男子黝黑的手臂青筋暴起,他聲嘶力竭地哭喊:

「陰陽師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們吧!」

面對如此多的哭求,癸虛留最終還是嘆了口氣,道:「能起來好好說話嚒,你們這樣除了看著難看還有別的用處沒?」

在她鎮定的語聲裏,人們漸漸找回理智,不再像一群看見城府救援的災民一樣激動得又哭又喊。癸虛留被恭敬地請去了這裏最有話事權的人家中,據說這裏年紀最長的老人。

房子很樸素,原本不算大的面積因為都是空房間而顯得空落落的,沒有人氣的屋子死氣沈沈,和整個村子的氣氛十分一致。

老人只留下了三四個年輕男子,其中就有之前第一個發現癸虛留的男人。所有人的氣色都不好,這個老人更是佝僂著背,似乎受到了什麽巨大的打擊而精神萎靡。他本來還想對癸虛留行禮,理所當然地被癸虛留拒絕了,折騰了好一通才算能切入正題。

「我們這裏地處偏僻,陰陽寮的大人們很少會接受我們的委托,但好在這幾百年來風調雨順,我們祖祖輩輩都生活安定,」老人慢吞吞地絮叨,「可是誰也料不到,怪事就這麽發生了。」

當他說到怪事的時候,其他幾個青年的臉上都顯出了一種混合著恐懼和絕望的表情。

老人深深地嘆了口氣,面露痛色,道:「大概兩個月前,村裏出現了一種怪病,沒有人知道因何染病,此病也無藥可救,一旦染病,就只能等死。而且,這種病還會傳染給身邊的人,村子裏死了至少一半的人,現在存活下來的男人就只有大人您看見的那些了。」

癸虛留問道:「既然是傳染性疫病,為何不離開村子?」

老人無奈地擺擺手,笑容苦澀,「當然,人接二連三地死,誰都想往外頭逃。可是,那些試圖往外逃的村民,一出林子就…就死了,跟著一起逃的人嚇得只好又逃回來,可逃回來又有什麽用呢?逃回來也只是等死罷了。」

他的臉皺紋深湛,眼中死水一片,呈現出了麻木的神情。

「後來,就在大家都絕望了的時候,突然來了一位陰陽師大人。他告訴大家一個辦法,因為這塊地方缺乏神明的庇佑,陰陽寮又不方便管理,所以要想解決疫情,就得請一尊新的神明來保護我們。」

老人說得有些累了,歇了片刻才繼續,「他為我們送來了一尊新的神像,我們將其供奉在臨時搭建的神社裏頭,把生病的人都擡去參拜……」

說著,他重重地咳嗽起來,老弱的軀體猶如風中的殘燭般顫抖。癸虛留第一個見到的男人只得接過老人的話,向癸虛留繼續闡述當時發生的事。

「結果就是,神跡顯靈,生病的人漸漸康覆了,哪怕是那麽重的病癥……總之,他們都康覆了!」

男人的音色中有藏不住的喜悅,但它就如曇花一現般的轉瞬即逝,痛苦重新占據了他的神色。

「本來我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沒想到所有的災難又再次卷土重來!病好了的人還沒開心幾日就暴斃而亡,緊接著又有新的人染病,這回的疫情來得更加迅猛,死亡也變得更快。」

最後,他的神色也變得和老人一樣麻木,「我們實在沒有辦法,只能把生病的人全都聚集到一起,一把火燒了。」

寂靜得能聽見呼吸聲的房間裏,癸虛留靜靜地問:「哪怕有些人還活著?」

男人麻木的臉上碎裂出了一條裂縫,底下是無邊無際地痛苦與憤恨,寂靜的房間裏,他的呼吸聲陡然變粗,隱約帶著哽咽道:「……哪怕有些人還活著。」

沈默之中,老人蒼老的聲音幽幽響起,他拍了拍男人的腿,缺了牙的嘴有些發音不清。

「其實,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誰讓我們失去了神明的庇護呢……我們原本,也是有神保護的啊。」

聞言,幾個在場的後生都疑惑地看向他,有人問道:「大伯,我們怎麽沒聽說過村子有拜過什麽神?山上連座神社都沒有啊。」

老人搖了搖頭,道:「老朽也是聽老朽的爺爺說的,原本,山上是有神社的,而且,那時的村子也比現在大很多,不過許多人都離開這裏去別的地方了,畢竟村子太舊,也太閉塞了。」

聽完,眾人一時訥訥無言,老人說就連他唯一的兒子也跑去鄰邊的鄉鎮開飯館了,來信之中也時常提到那裏可比這兒熱鬧多了。

癸虛留聽完,心裏捋了捋事情的發展脈絡,她從鄰鎮的飯館老板那裏接受了委托來到這個村子,當時盡管老板沒有說出口,但她的真實之眼已經看明了對方心中所想。他的消息來源就是與他父親的通信,而很巧他父親正是這位老人,兩相一和,說辭出入不大。

只是,她還有些疑問需要看過一些東西後才能得到解答。

癸虛留用令人難以拒絕的強硬語氣道:「我想看一看你們新請來的佛像。」

老人顯然沒想到她會提出這個要求,但他還是點頭稱好。然而,癸虛留的下一個要求卻令他們都臉色發白。

「還有,我得去燒死那些病人的地方看一看。」

良久,她的話引來了老人暗含焦慮地委婉勸說:「可是,那位幫助我們的陰陽師大人…他說過,不能讓人靠近焚燒之地啊……」

「哦?」癸虛留挑眉問道,「那位陰陽師可有報上名來?」

老人和幾個青年面面相覷,最後,還是老人遲疑道:「陰陽師大人怎會告訴我等姓名,我等只知,他穿著一襲黑色的狩衣……」

驀地,癸虛留的右眼深處浮上了一個男人的背影,陡然間不謀而合。

那人穿著一襲黑色的狩衣,氣息不祥而陰郁。

作者有話要說:

唉寫得累死累活也沒能讓連連出場,狗帶【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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