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花開院氏(八)

關燈
關於花開院伊比士是個野雞陰陽師這一點癸虛留早就看穿了,可是她沒想到破船還有三斤釘,這家夥竟然還藏了這麽一張高級靈符。雖然,這符裏所蘊含的龐大靈氣顯然不是他能繪出的。

在爆破符撞上自己的最後一刻,癸虛留的結界符發揮了效用,擋去了七成的靈力波動,然後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甩出了傳送符,抓著茨木穿過空間,逃離修羅場。

所以,當傳送符將他們送到預想的地方時,焦急等候許久的帚神終於迎來了筋疲力盡的癸虛留與一個傷痕累累的少年。

癸虛留脫力地躺倒在距離縣城好幾裏外城郊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涼爽的空氣。她身旁的茨木童子被摔得迸裂了好幾處傷口,他沒有喊疼,而是積攢了一會兒力氣之後,努力坐了起來。

「哇哢哢哢咕嚕咕嚕唧唧唧!」

帚神沖過來,小心地沒有讓毛戳到癸虛留的臉頰。

「我…沒事。」

癸虛留有氣無力地扯下鳥嘴面具說道,然後,她抹去了額頭的冷汗,一咬牙,猛地翻了個面。背後的傷口滲出了大片的血跡,硬邦邦的刀鞘壓到了她的傷口,她把刀扔到了一邊,痛得大喊了一聲,頓時眼淚汪汪。

真不是她想哭,主要是實在太疼了,生理反應忍不住。

這疼得她連自己削鐵如泥的刀都顧不上了,那把刀可是當初紮進過羽衣狐肚子裏的功勳之輩啊!本來那只是一把普通的刀,但在附上她的信仰之光後,這把刀就可以應她的要求變成一把可以斬殺妖怪且削鐵如泥的刀。

也就是說,這把刀可是經過她開光的!

隨著胡亂轉移的註意力將疼痛分散開以免她再因為疼痛而喊出聲來,癸虛留背部的傷口開始散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傷口以緩慢的速度愈合。她沒有堅持到將這些傷全部治好,只做到減輕大部分的痛苦並使它不會太影響她的行動,直到那令人暈眩到眼前發黑的劇痛緩過來,她才真正有心力平穩下呼吸去看那只被她救下的鬼。

雖然,那並不是鬼,只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他的血脈中生來具有力量,就像癸虛留自己。

在未來,也許他會變成鬼,但現在,他只是一個有特殊能力的人而已。

此刻,這個人正沈默地坐在草地上,他身上的傷痕讓看的人都覺得觸目驚心,但他依然將腰背挺得筆直,他用那只鬼爪一般的手毫不顧忌臉上的傷口就這麽重重地抹了把臉,導致那張看不清原貌的臉又流出了新鮮的血液。

疼痛對他來說好像不值一提,這樣看來他真的挺像一只鬼的。

癸虛留遲疑了一下,還是慢慢地朝他爬過去,並且盡量讓自己的姿勢看上去不要太蠢。她的靠近引起了茨木的註意,那雙仿佛異端的濃金色瞳仁嵌在烏黑眼白裏朝她望了過來,裏面充滿了審視的意味。

但他沒有拒絕癸虛留的靠近。

直到癸虛留抓住了他的手臂,他也沒有任何過激的反應,只是皺起了眉頭,似乎壓抑著什麽極端不好的沖動。也許是因為他的自制力過人,也可能是他同樣筋疲力盡,總之,一切都顯得平靜和諧,他沒有問癸虛留為什麽要救他,也不好奇癸虛留到底是什麽人,他甚至一言不發,就這麽靜靜地坐著。

曾經在某本心理學的書籍上讀到過,這樣的姿態是一種充滿敵意的防備xing行為。

癸虛留突然生出了想安慰一下這個少年的心情,其實確定茨木還是個人的理由除了真實之眼的判定之外,還有因為她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的情緒——

對人類的厭憎,被虐打的屈辱,奔赴死亡的不甘……最重要的是,對世事的委屈。

沒有一只惡鬼會對命運的不公感到委屈的,這太孩子氣了。

不論如何,這時候只是個十二歲的少年而已。

不過現在,這些通通消失不見了,癸虛留從他金色的眼眸裏看不到這些以往有過的任何強烈如爆碳般的情緒。

茨木仔細到不錯眼地凝視了片刻抓著他手的癸虛留,終於確認,救了他的人是個小女孩。一個…長得比神明還要美麗的小女孩,沒有人真的見過神明,所以這樣的比喻才能夠突出被誇獎者的優秀。

她身上被血水和烈火汙染過的衣服有著再明亮不過的黃色,就像被泥土半埋的山吹花,凡塵玷汙不了它的顏色。

「你現在很虛弱,需要治療。」

他聽見小女孩這麽說,同時,那雙異色的瞳仁是那麽幹凈剔透。

她和他所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茨木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這句話聽起來異常的傲慢,然而問出這句話的茨木卻有些懊惱,因為他已然意識到這是一句廢話。

他並沒有什麽值得人覬覦的,哪怕算上他的性命,在世人的眼中它也是毫無價值、可以隨時毀滅的。那些人總是這麽自以為是,愚不可及。

但是,這個小姑娘再次用行動向他證明了那一點,她和他所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她認真地說:「我想要你的一個承諾,你若成鬼,不得作惡。否則,我會親手斬殺你。」

茨木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不論是她所說的成鬼,還是所謂作惡,他都沒有概念。但對方的眼神如此專註,讓人不由自主地就開始回應她:

「……我沒興趣欺淩弱小。」

是的,在面臨淩虐與死亡的烈火時,他坦誠承認了他終究想要拋棄人類身份離開這裏的夙願,那一刻他仿佛重獲新生。大火燒盡了他的厭憎、屈辱、不甘……還有幼稚的委屈,剩下的只有冷硬的心臟與更加強韌的體魄。

他並不怨恨這一切的發生,或是憎恨命運的不公,這在現在的他看來,會發生這一切正是命運正確的走向。他和人類世界是那麽格格不入,被主流人群所排斥的理由正是他還太弱小的證明,這沒什麽值得怨恨的,只不過發生在弱者身上的天道循環——一旦他比任何人類都要強大,即是規則所在。

鞭打?不,他們休想碰到他的一片衣角。

所以,無所謂怨恨,只是自身還不夠強大。

而在變強的路途中,總是伴隨著痛苦與傷痕,這不該被視作恥辱,而是他對力量的追求仍未止境的象征。

失敗告訴他,在這條追求強大的路上,他還可以走得更遠。

所以,這只未來的鬼王露出了伴著血腥氣的、野心勃勃的笑容,眸中的金色濃艷又熱燙。

「我不知道你說的承諾算什麽,但從此以後,我的眼裏只能看見真正的強者,如果這樣違反了你的準則——你大可以來殺我,你的承諾將被視作永遠值得接受的挑戰。」

癸虛留看著那雙怪異又明亮的眸子裏再度爆發出了熾熱有如炭火的光芒,這一次沒有任何強烈的負面情緒,但她突然有些頭疼。

……這家夥似乎是個智障。

所以她十分順從心意地微笑著,並狠狠地敲了一下對方的頭,在茨木猛地抽氣的痛哼聲中獲得一絲滿足。這家夥還會疼的樣子比他野心勃勃跟被什麽邪教洗腦了似的狀態看上去要順眼多了。

「嘶……你力氣倒是不小,餵!你想做什唔……」

茨木被敲得眼前發暈,想起這個小姑娘支撐著他的身體劫法場救他的氣勢,不得不承認對方力氣確實不小。原本被敲到頭的怒意還未積攢起來便被對方突如其來的自殘行為鎮住,他幾乎是斷喝地想要制止對方。

只見癸虛留拿著那把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被她的掃帚小跟班撿回來的刀,往腕上豪氣沖天地一割,他可還沒忘掉那把刀刃削鐵如泥時的寫意姿態呢!

就在下一秒,那只血湧如註的手腕被強行塞到了他的嘴邊,他因試圖喝令制止對方而張大的嘴頓時觸上了一股鹹濕的液體,只消一瞬,他就狠狠地咬住了那只受傷流血的手腕,像只真正的惡鬼一樣吸食起了女孩芬芳的血液。

他從未嘗到過如此美妙的味道……

它沒有一絲凡俗血液中的腥氣,卻有清新獨特的香氣在鼻尖繚繞起舞,當唇舌觸及血液的一剎那,仿佛第一株鮮綠的新芽頂破厚重的冬雪,鷹隼飛越山巔時羽翼在陽光下滑過閃耀的光輝,漫山遍野的山吹花如生命般熱烈地綻放。這種美麗又生機勃勃得令人甘願頂禮膜拜的滋味是如此迷人,如此溫和,就像是得到了神明的祝福。

直到他的頭再次被狠狠地敲了一下,這回力氣大得他的雙耳都有些發悶。他有些混沌的視野裏,精致得不像人類的小姑娘正怒氣沖沖地瞪著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但那雙異色的眸子如黑夜般靜謐,又如日光般溫暖,使她看上去是那麽鮮活而明媚。

她開口說了句什麽,但是茨木沒能聽清,他仍沈浸在那種清新獨特的滋味中,半晌回不了神。

「大兄弟你可真不客氣!你當敬酒啊,還感情深一口悶?」

癸虛留一邊捂著流血的手腕用治愈之力療傷,一邊瞪著一臉夢幻的茨木只想罵人。同時心裏念叨,吸了她的血怎麽跟吸了毒似的,而且這家夥還毫不節制,差點沒把她吸幹!她打定主意,要是十秒內這家夥再不恢覆正常,她就再打他頭。

可惜就在她數到七的時候,茨木回過神了,癸虛留只好有點遺憾地補上一句:「用信仰之力給你治傷太費時間了,還不如直接給你喝我的血來得快。」

茨木皺起眉頭,發現身上的大部分傷竟然已經結痂了。就在癸虛留以為他會問為什麽或者你什麽來頭之類的問題時,他說:「別再給別人喝。」

癸虛留面對不按套路出牌的茨木感覺有點聊不下去,只好幹巴巴道:「哦。」

她又不是無償獻血,本來就不打算給別人喝了好嗎?

就在她想問茨木接下去有什麽打算的時候,一直憂心忡忡卻不敢打擾她的帚神掃了掃她的衣擺。癸虛留在它的一串咕嚕聲中站起身來,期間因為失血過多差點眼前一黑摔倒,幸好帚神撐了她一把。

茨木坐在地上看著這個站起來也不過到他腦袋高度的小女孩突然嚴肅起來的神色,心中升上一股莫名的情緒。沒有等他理清,小女孩用稚嫩的聲音一本正經對他說:

「我得走了,接下去如果你不知道該往什麽地方去,你可以去江戶找奴良組的大首領奴良滑瓢,到了就問他還記不記得有個他有個八歲的紅顏知己被拋棄在了京都。他雖然頭型清奇但人還是不錯的,他的地盤很適合你這種智障…商!高的新人待,嗯,記住不要愛上他,因為那家夥有點恐同傾向。」

癸虛留用交待後事的口吻說了一通拉拉雜雜的廢話,雖然她心中十分滿意「到了地方就報我的名字」這種聽起來特別拉風的話,這能充分滿足她也想混成一方大佬的虛榮心。

然後,茨木就看到小姑娘揚起了一個微笑,用柔軟又充滿希冀的語氣道:

「我祝福你,茨木童子。」

她的面容蒼白,但笑容仿佛春暖花開。

作者有話要說:

茨木: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癸虛留:我想要你……(的一個承諾)

茨木:好。

癸虛留:咦咦咦?

全劇終。

另外誰說「唔……」一定就是用在被強吻,明明也可以是被打呀哈哈哈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