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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寒河江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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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院子後癸虛留沒有再使用左眼的力量,剛才所展現的左眼的第三種能力「破障」對身體的負荷也是最大的,這類似於她當初在夢境之地擊碎人為黑暗的力量。如果說「治愈」與「信仰」是力量涓涓細流的輸出,或抽絲剝繭,或層層包裹;那「破障」就是最簡單粗暴的爆發,把力量凝聚在一起扔出去。每次來完一發都感覺身體仿佛被掏空……總而言之,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她必須留有餘力才行。

路上沒費多少力氣就抵達了裏夫人的寢殿,她的這位母親已經盛裝完備地等著她了,對方仿佛永遠精致柔美的眉眼此刻正微蹙著,她用女性獨有的悅耳聲線不輕不重地責備癸虛留的遲來。

「今日你我前往拜會之人乃是太閣豐臣氏的側夫人澱殿,她願邀請我們絕對是天大的榮幸,你可得好好表現一番求得大人的歡心。」

癸虛留對再度聽到澱殿這個名字毫不意外,因為她已經無數次地從桑子的心聲中知道這個女人的存在。桑子心中黑暗的源泉就來自於這個女人,她似乎需要大量新鮮的處女心肝,而桑子只不過是她麾下無足輕重的一員走狗,比起澱夫人主動關註癸虛留,事實應該更傾向於桑子不遺餘力地向對方推銷癸虛留。

所以現在主動權掌握在癸虛留手上,她並不如何慌亂。

裏夫人教訓了兩句女兒就帶著人匆匆起身出門,大概是覺得不該再耽擱下去。癸虛留乖乖地跟在裏夫人身邊,一同登上竹披車坐下。車軲轆慢慢地輪轉,車外稍顯嘈雜的聲音隨著輪軸與牛蹄發出的音效往後倒退流遠,漸漸地就只剩下了單調的行路聲。

這是癸虛留出生後第一次與裏夫人距離如此之近,也是她們第一次獨處。恍惚間她想起了媽媽,她們會一起出去逛街吃東西,媽媽的脾氣很暴躁,往往高高興興地出門中途就會吵架。然而當初那些吵架的原因已經模糊,只剩下媽媽的笑臉恍如昨日。

她聽見裏夫人在喊她,不過是在心裏,這個女人不停地在心裏重覆那些繁覆的禮節,一邊祈禱著癸虛留也不會出差錯。她是真心盼望著能得到高位者的垂幸,這讓事實顯得更可悲可嘆。

癸虛留隨手一抽就拆掉了蒙在裏夫人心裏瘋狂擔憂的左眼上的絹布,此舉換來裏夫人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尖叫的厲聲責令:

「你做什麽!快遮上!遮上!」

「你看著我的眼睛。」

癸虛留近乎冷漠地對上了她的視線,成功地令裏夫人止住了尖叫,她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抓住了脖子,聲音被扼斷的同時臉色漸漸憋得漲紅。

陰暗的車內被柔和的光明籠罩,但沒有一絲光線流出車外,癸虛留現在已經能把光控制得很不錯了。她記不清有多久沒有真正註視過裏夫人的臉了,一些不好的回憶又開始叫囂翻騰,導致她努力壓制住從脊椎竄上來的冰涼的嘔吐欲。

「你看著我的眼睛,」癸虛留強迫自己看著這個女人逐漸失色的臉又強調一遍,重重地擰起眉頭,「你到底是怎麽生下我的?」

這個問題盤桓在她心底已經很久很久了,寒河江平志那句「這樣的賤貨會生下一個什麽東西呢」始終壓在她身上,想到就會惡心。她想到了哈利波特裏的黑魔王,湯姆把自己俊美的臉毀去並頂上了一張與蛇無異的新面孔,因為他憎恨那副與生父肖似的容顏。

時至今日,她也同樣憎恨這張與裏夫人八分相似的臉。

裏夫人被這句質問驚得面色煞白,但癸虛留沒打算給她任何緩沖,她覺得胸中有一團壓抑太久的氣,看著這樣柔弱美麗的裏夫人,這團氣再也無法忍耐地爆炸了。

「寒河江平志根本就是個閹貨,你是和什麽玩意兒生下孩子的?他的家臣?他的兒子?還是一條狗?」

車廂內陷入了膠著的沈默,只有車輪不顧泥濘始終向前滾動。

良久,裏夫人眼裏濃重的情緒慢慢淡去,她望著癸虛留異色的雙瞳若有所思,繼而慢慢升起了一股顯而易見的喜悅,在蒼白的臉色浮上淺紅。但她又忍不住皺了皺眉不讚同地看向癸虛留,就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五辻家的女房怎麽教養的你,竟是這般失禮。」

她用還沒能止住顫抖的手理了理鬢發,這是一個下意識的用於確認自己姿容無礙的動作,她沒有感到這個動作有任何不合時宜的地方,一如她沒有察覺到她的責備是多麽不合時宜。

「一會兒見到澱夫人可萬不能如此,」她話鋒一轉,望著癸虛留的眼睛神色溫柔,「看來留子已經長大了,知道了很多事……但那些無聊的小事並不需被放在心上,留子只要記住你是神賜給我和平志大人的孩子。」

「……只有平志大人能給你寒河江氏嫡小姐的身份,他當然是你的父親,以後這種不懂事的話便莫再提了。」

裏夫人說得如此理所當然。

癸虛留深深地呼吸,她感到胸中灼熱的氣焰在折磨她,這個女人竟然對這樣侮辱意味濃得快溢出的質問無動於衷。

裏夫人陶醉地來回審視著癸虛留的眼睛,不住地說:「很好,很好,我沒想到你的左眼會長成這樣,但是那又有什麽要緊的?這對我們來說很有用,澱夫人怎麽會不喜歡呢?不,她不可能不喜歡……」

「是麽,你真的覺得很好?」癸虛留聽到自己的聲音冷漠得像冰,說出四個字,「一葉知秋。」

剎那間,仿佛所有的時光都落入了黑色右眼之下隱藏的冰下藍洞中。

這個女人的心相世界是無盡的荒蕪,到處都是灰白的殘像,支離破碎地敘述積攢著她的一幕幕曾經,只有最中心的地方無比清晰,那裏光鮮亮麗得與其他地方像是兩個世界。

癸虛留看見裏夫人出生自一個貧寒農戶,家中父母每日過著男耕女織的生活,日子過得清貧而艱辛。荊釵布衣難掩國色天香,裏夫人從小就是遠近聞名的美人,所有的人都喜歡她,她知道怎樣笑得惹人憐愛,也知道如何將半舊的浴衣穿出弱柳扶風的曲線。她因此得到了很多好處,眾人的善意,更多的食物,好看的木簪。

曾經她以為這就是一切了,直到有一天廟會時她見識到了京都的貴族。

那位小姐沒有多麽貌美,但光是她身上的一件襖衣、一根珠釵、或是一把檜扇,都足以掩蓋過為裏夫人謀得一切的美貌。那層層疊疊每一件都染著華貴色澤繪著時新花紋的衣裳,珠玉與金銀在陽光下自然散發的光暈,扇面上栩栩如生的喜鵲花樣用金絲描邊,還有貴族小姐端莊氣派的姿容禮儀,她漫不經心地從隨侍身側的婢女手中接過金銀布施……所有的一切都是裏夫人的反面,在貴族跟前,她的美貌被比得一文不值、鄙陋無比。

寶馬雕車香滿路,通身的富貴晃花了裏夫人的眼和心。

那才是她所追求的,所以她費盡千辛萬苦進了舞坊,哪怕已經過了最適合學舞技的年齡,她還是瘋了一樣的苦練。她見過無數的貴人,為他們跳舞,討他們歡心,但其實她想要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然後,她受到了寒河江平志的暗示,她滿心歡喜地湊了上去。

她果然擁有了想象中的奢侈生活,終於她也穿上了華美的禮服,變得端莊貴氣,所有奴仆傭人都仰視她,就像曾經的她仰視別人一樣。雖然這一切是建立在被寒河江平志玩弄的基礎上,種種非人的折磨令她痛苦不堪。

所以這還不夠。

癸虛留一步一步地往裏走,腳下是靈魂骯臟墮落所化的汙垢,身側是暗色的圖像,上面記載著裏夫人經歷過的各種齷齪奸汙與皮肉刑罰;但混沌的畫面代表這些對這個心相世界的主人並不重要,越是向裏走,光亮的部分越鮮明。

雲鬢天香,觥籌交錯,暖歌笙裏暈染出一片紙醉金迷。

到處都是熏香暖風,只有最中央的花燈鬧市裏,看不清面目的貴族小姐矜貴傲慢、亭亭玉立、高高在上地俯視眾生,她的身段綽約,同時揮金如土。

這就是裏夫人心相世界的支柱,她的執念所在。

「這就是你的真實嚒……真是,特別無聊。」

癸虛留站在仿佛鍍金的暖色畫面裏,隨手扯爛了一只花燈,很快那裏又出現了一只一模一樣的花燈,壞掉的那只則消散不見了。裏夫人的聲音幽幽地響起,她無法拒絕癸虛留籠罩在光明裏來自真實之眼的窺探,癸虛留得以與其心聲直接對話。

「無聊?那只是你沒有嘗到貧窮的滋味罷了,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貧窮更讓人鄙夷的事情,我想要活得更好,這有什麽錯?難道我不值得更好的嗎?」

裏夫人的聲音尖利有如妖魔,從黑暗混沌的外圈向癸虛留所在的地方包圍過來,「我滿心歡喜地嫁入寒河江府,我以為我成功了!金錢,華服,伺候我的傭仆,我的妝奩裏永遠不會缺少脂粉!最重要的是,他們都得仰視我。」

癸虛留不知道該說什麽,就好像面對一個瘋狂想紅的人對整容、潛規則、各種形式的出賣肉體都甘之如飴的時候,除了滿心的荒誕其實很難作出評價。可是就算是想紅,也不會有太多人能忍受被當成母狗一樣的糟踐吧。

「他折磨我,可是我得到的遠比痛苦要多。的確,現在的日子已經很不錯了,但我並不十分滿意,這還不夠!我還沒有成為真正的貴族!」裏夫人的聲音亢奮起啦,「寒河江府只是一個開始,我還能過得更好!只要我有一個孩子,這個孩子就是我全部的希望……」

癸虛留皺眉,她從裏夫人的回憶中看到了一個身穿黑紫色狩衣的男人,那個男人身上的氣息很是不妙。當時,裏夫人已經知曉了寒河江平志前兩任夫人的死因,她生怕自己也會失去寒河江平志的興趣,正是這個時候,黑衣男人出現了,並告訴了她一個辦法可以向神明求得孩子。這恰到好處地幫助了失去生育能力的裏夫人,她成為舞姬的時候就主動灌下了毀去生育能力的湯藥,以免因為月事或懷孕這等瑣事影響與貴客的交合。

她堅信這個神明賜予的孩子會美麗聰慧,與眾不同,以後她就能靠著這個孩子跳出寒河江府,變得尊貴無比。癸虛留今年七歲了,是時候可以拿出手給人相看了,而澱夫人的邀請就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瘋子。」

癸虛留喃喃,她已經被裏夫人隱藏在美麗皮囊底下的瘋狂震驚了,為了榮華富貴,這個女人真的什麽都敢做。

簡直有毒啊,這個女人。

「我愛我的女兒,我會幫她獲得更尊貴的身份,她也會高興的,多麽順利啊,一切都會越來越好的……」

癸虛留揮手掐斷了裏夫人的心聲,然後利用信仰之力迫使她陷入沈睡,她急不可耐地脫離了對方的心相世界,從車座底下抽出藏了許久的帚神。

她看著帚神那雙看起來傻乎乎的眼睛吶吶地說:「她是我最怕的人,沒有之一。」

帚神:「哢?」

癸虛留搖了搖頭,正當她再想說什麽時,牛車慢慢地停下了。外面傳來了說話的聲音,但是,哪怕不從帚神突然開始緊張抖動的身體來猜測,也能很輕易地知道車外有不妥之處。

「夫人等候多時了,寒河江家的公主大人。」

這個說話的聲音,怎麽聽都不像人。

作者有話要說:

裏夫人就是精神病,癸虛留對寒河江平志也害怕,但是覺得惡心的那種害怕,差不多就跟人對變態殺人狂的那種畏懼。裏夫人卻會讓她產生匪夷所思的感覺,像看到妖怪一樣害怕。不過留醬對真妖怪反倒沒有太多惡感

今天一天都沒有漲收藏,也沒有評論,難過得吃不下飯QAQ【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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